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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乓病�
何谓众人皆以为实,而君子独不谓之实?彼其于己,实未敢自信也,特因信人而后信己耳。彼其于学,实未尝时习之而说也,特以易说之故,遂冒认以为能说兹心耳。是故人皆悦之,则自以为是。是其自是也,是于人之皆说也。在邦必闻,则居之不疑,是其不疑也,以其闻之于邦家也。设使不闻,则虽欲不疑,不可得矣。此其人宁有实得者耶?是可笑也。
何谓众人皆以为至虚,而君子独不谓之虚?彼其未尝一日不与人为善也,是以人皆谓之舜也,然不知其能舍己从人否也。未尝一日不拜昌言也,是以人皆谓之禹也,然不知其能过门不入,呱呱弗子否也。盖其始也,不过以虚受为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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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焚书
而为之,其终也,习惯成僻,亦冒认以为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安知其为怯弱而不能自起者哉!
然则虚实之端,未易言也。非虚实之难言也,以真虚真实之难知也。故曰:“人不知而不温。”夫人,众人也。众人不知,故可谓之君子。若众人而知,则吾亦众人而已,何足以为君子。众人不知,故可直任之而不愠。若君子而不知之,则又如之何而不愠也?是则大可惧也,虽欲勿愠,得乎?世间君子少而众人多,则知我者少,不知我者多。固有举世而无一知者,而唯颜子一人独知之,所谓“遁世不见知而不梅”是也。夫唯遁世而不见知也,则虽有虚实之说,其谁听之!
定林庵记
余不出山久矣。万历戊戌,从焦弱侯至白下,诣定林庵,而庵犹然无恙者,以定林在日素信爱于弱侯也。
定林不受徒,今来住持者弱侯择僧守之,实不知定林作何面目,则此庵第属定林创建,名曰定林庵,不虚耶?定林创庵甫成,即舍去,之牛首,复创大华严阁,弱侯碑纪其事甚明也。阁甫成,又舍去,之楚,仿余于天中山,而遂化于天中山,塔于天中山。
马伯时隐此山时,特置山居一所,度一僧,使专守其塔矣。
今定林化去又十二年,余未死,又复来此,复得见定林庵。夫金陵多名刹,区区一定林庵安足为轻重,而旧椽败瓦,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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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521
忍毁,则此庵虽小,实赖定林久存,名曰定林庵,岂虚耶!
夫定林,白下人也,自幼不茹荤血,又不娶,日随其主周生赴讲,盖当时所谓周安其人者也。余未尝见周生,但见周安随杨君道南至京师。时李翰峰先生在京,告余曰:“周安知学。
子欲学,幸毋下视周安!“盖周安本随周生执巾屦之任,乃周生不力学,而周安供茶设馔,时时窃听,或独立檐端,或拱身柱侧,不不倚,不退不倦,卒致斯道,又曰:”周安以周生病故,而道南乃东南名士,终岁读书破寺中,故周安复事道南。“夫以一周安,乃得身事道南,又得李先生叹羡,弱侯信爱,则周安可知矣。后二年,余来金陵,获接周安,而道南又不幸早死。
周安因白弱侯曰:“吾欲为僧。
夫吾迄岁山寺,只多此数茎发,不剃何为?“弱侯无以应,遂约余及管东溟诸公,送周安于云松禅师处披剃为弟子,改法名曰定林。此定林之所由名也。弱侯又于馆侧别为庵院,而余复书”定林庵“三字以匾之,此又定林庵之所由名也。
弱侯曰:“庵存人亡,见庵若见其人矣。其人虽亡,其庵尚存;庵存则人亦存。虽然,人今已亡,庵亦安得独存;惟有记庶几可久。”
余谓庵已不足记也,定林之庵不可以不记也。
今不记,恐后我而生者且不知定林为何物,此庵为何等矣。
夫从古以来,僧之有志行者亦多,独定林哉!子独怪其不辞卑贱,而有志于圣贤大道也。故曰:“贱莫贱于不闻道。”
定林自视其身为何如者,故众人卑之以为贱,而定林不知也。
今天下冠冕之士,俨然而登讲帷,口谈仁义,手挥尘尾,可谓尊且贵矣,而能自贵者谁欤!
况其随从于讲次之末者欤!
又况于仆厮之贱,鞭箠之辈,不以为我劳,则必以为无益于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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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焚书
囊饱腹,且相率攘袂而窃笑矣。肯俯首下心,“归礼穷士,日倚檐楹,欣乐而忘其身之贱,必欲为圣人然后已者耶!古无有矣。是宜记,遂为之记。不记庵,专记定林名庵之由。呜呼!道不虚谈,学务实效,则此定林庵真不虚矣。
高洁说
余性好高,好高则厢做而不能下。然所不能下者,不能下彼一等倚势仗富之人耳,否则稍有片长寸善,虽隶卒人奴,无不拜也。余性好洁,好洁则狷隘而不能容。然所不能容者,不能容彼一等趋势谄富之人耳,否则果有片善寸长,纵身为大人王公,无不宾也。能下人,故其心虚;其心虚,故所取广;所取广,故其人愈高。然则言天下之能下人者,固言天下之极好高人者也。余之好高,不亦宜乎!能取人,必无遗人;无遗人,则无人不容,无人不容,则无不洁之行矣。然则言天下之能容人者,固言天下之极好洁人者也。
余之好洁,不亦宜乎!
今世龌龊者皆以余狷隘而不能容,倨傲而不能下。谓余自至黄安,终日锁门,而使方丹山有好个四方求友之讥。自住龙湖,虽不锁门,然至门而不得见,或见而不接礼者,纵有一二加礼之人,亦不久即厌弃。是世俗之论我如此也。殊不知我终日闭门,终日有欲见胜己之心也。终年独坐,终年有不见知己之恨也。此难与尔辈道也!其颇说得话者,又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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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721
余无目而不能知人,故卒为所欺;偏爱而不公,故卒不能与人以终始。彼自谓离毛见皮,吹毛见孔,所论确矣。其实视世之龌龊者仅五十步,安足道耶!
夫空谷足音,见似人犹喜,而谓我不欲见人,有是理乎?
第恐尚未似人耳,苟其略似人形,当即下拜而忘其人之贱也,奔走而忘其人之贵也。是以往往见人之长而遂忘其短,非但忘其短也,方且隆礼而师事之,而况知吾之为偏爱耶!
何也?
好友难遇,若非吾礼敬之至,师事之诚,则彼聪明才贤之士,又曷肯为我友乎?
必欲与之为友,则不得不致吾礼数之隆。
然天下之真才真聪明者实少也。往往吾尽敬事之诚,而彼聪明者有才者终非其真,则其势又不得而不与之疏。且不但不真也,又且有奸耶焉,则其势又不得而不日与之远。是故众人咸谓我为无目耳。夫使我而果无目也,则必不能以终远;使我而果偏爱不公也,则必护短以终身。
故为偏爱无目之论者,皆似之而非也。
今黄安二上人到此,人又必且以我为偏爱矣。二上人其务与我始终之,无使我受无目之名可也。然二上人实余于之苦心也,实知余之孤单莫可告语也,实知余之求人甚于人之求余也。吾又非以二上人之才,实以二上人之德也;非以其聪明,实以其笃实也。
故有德者必笃实,笃实者则必有德,二上人吾何患乎?二上人师事李寿庵,寿庵师事邓豁渠。邓豁渠志如金刚,胆如天大,学从心悟,智过于师,故所取之徒如其师,其徒孙如其徒。吾以是卜之,而知二上人之必能为我出气无疑也,故作好高好洁之说以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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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焚书
三蠢记
刘翼性峭直,好骂人。李百药语人曰:“刘四虽复骂人,人亦不恨。”噫!若百药者,可谓真刘翼知己之人矣。
余性亦好骂人,人亦未尝恨我。何也?
以我口恶而心善,言恶而意善也。心善者欲人急于长进,意善者又恐其人之不肯急于长进也,是以知我而不恨也。然世人虽不我恨,亦终不与我亲。
若能不恨我,又能亲我者,独有杨定见一人耳。
所以不恨而益亲者又何也?
盖我爱富贵,是以爱人之求富贵也。
爱贵则必读书,而定见不肯读书,故骂之;爱富则必治家,而定见不做人家,故骂人。骂人不去取富贵,何恨之有?然定见又实有可骂者:方我之困于鄂城也,定见冒犯暑雪,一年而三四至,则其气骨果有过人者。我知其可以成就,故往往骂詈之不休耳。
然其奈终不可变化何哉?
不读书,不勤学,不求生世之产,不事出世之谋,盖有气骨而无远志,则亦愚人焉耳,不足道也。深有虽稍有向道之意,然亦不是直向上去之人,往往认定死语,以辛勤日用为枷锁,以富贵受用为极安乐自在法门,则亦不免误人自误者。盖定见有气骨而欠灵利,深有稍灵利而无气骨,同是山中一蠢物而已。
夫既与蠢物为伍矣,只好将就随顺,度我残年,犹尔责骂不已,则定见一蠢物也,深有一蠢物也,我又一蠢物也,岂不成三蠢乎?作《三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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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921
三叛记
时在中伏,昼日苦热,夜间颇凉。湖水骤满,望月初上,和风拂面,有客来伴,此正老子耻眙时也。杨胖平日好磕睡,不知此夜何忽眼青,乃无上事,欣然而笑,惊蝴蝶之梦周,怪铁杵之啖广。和尚不觉矍然开眼而问曰:“子何笑?”曰:“吾笑此时有三叛人,欲作传而未果耳。”余谓三叛是谁?
尔传又欲如何作?胖曰:“杨道自幼跟我,今年二十五矣,见我功名未就,年纪又长,无故而逃,是一叛也。怀喜本是杨道一类人,幸得湖僧与之落发,遂以此僧为师,以深为师祖。故深自有怀喜,东西游行,咸以为伴,饮食衣服,尽与喜同。今亦一旦弃之而去,托言入县闭关诵经。夫县城喧杂,岂闭关地耶?明是背祖,反扬言祖可以背李老去上黄柏,吾独不可背之以闭关城下乎?
虽祖涕泗交颐,再四苦留,亦不之顾,是三叛也。“余又问何者是三,不答,但笑,盖指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