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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黎明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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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借着黑夜设法脱险。

  但等待也需要体力,也需要设法维持自己那半昏迷的知觉,用顽强的意志坚持等下去。就是对彼沃瓦罗夫这样健康人,这也是不容易的。掉在德国人眼皮下这个陷阱里要控制住神经,并不那么简单。中尉一边想,一边注视战士在澡堂里来回窜——只见他一会儿走向墙上的窗口,一会儿走进四壁漏缝的更衣室。他神色惊慌,伊万诺夫斯基每一次看他,都以为:德国人来了!

  然而,大概是为了安慰指挥员,也安慰他自己,彼沃瓦罗夫不时地说出声来:“有人来到小路上……象是往井那儿走。对。象是个大婶儿提着水桶……”

  过了一会儿,又说:“噢呀!他们出来了。不,停下了。站在那儿……往一个什么地方走了。”

  “往哪儿走?”

  “鬼知道,一间木房挡住了。”

  “没有事,别紧张。他们不会到这儿来的。”

  他没有去向战土要白己的冲锋枪,他想,万一有事,战士使用它更便当,何况他自己还剩下一颗手榴弹。现在,他不能没有手榴弹。他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长凳旁。头旁边一支步枪紧靠墙放著。一切就绪,剩下的只是耐心等待成功了。

  “他们进来,就要呆在这儿。”彼沃瓦罗夫说着,向窗口走去。“当然,我们也……”

  中尉知道彼沃瓦罗夫没有说完的意思,突然问道:“你想话吗?”

  “活?”战士几乎吃惊地说,并舒了口气,“那当然不坏罗,但是……”

  正是这个“但是”,它象该死的魔鬼横挡在他们年青的生命面前,怎么也甩不掉。从那个难忘的星期天的早晨起,世界被无情的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生,充满着天真幼稚的但正是人们特别重要的欢乐;另一半是过早的可恶而又可恨的死。一切都从这个“但是”开始,不管往后在任何糟糕的情况下发生什么事,始终都要碰上这个可怕的“但是”。要想避开它,瞒过它,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战胜它并延长生命,就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就要劳累和痛苦……毫无疑问,为了活下来,就应当胜利,但只有活下来,胜利才有可能,——战争使人们面临达该死的因果循环的命运。为了保卫生命,保卫祖国,就要消灭敌人,不是消灭一个,而是消灭很多,消灭得越多,个人和全体活的希望就越大。只有通过消灭敌人来求得生存——在战争中别的办法显然是没有的。

  要是象现在这样他是否已经不可能再消灭敌人了呢?他只有消灭自己的能力了,现在他已经是不称职的战士了。无论他怎样安慰自己和彼沃瓦罗夫,也无论他怎样顽强努力,他不能不意识到:胸膛被打穿的人是不能上战场了。

  “那么怎么办?难道就在这个澡堂里默默死去吗?”

  不!就是不能这样!这样对自己、对这个他认为也同样非死不可的战士、对所有的自己人,都是可怕的、难受的、甚至是可耻的。只要活着,他就决不容许自己这样做。

  他甚至被自己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他从短暂的昏迷与沉思中醒来。应当采取某种行动,可能的话,应当立即行动,宝贵生命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因为再等就可能晚了……

  他翻来覆去地乱想,长时间地其思苦想各种可能的脱险办法,然而毫无结果。接踵而来的又是心灰意冷,孤独绝望,一筹莫展,他只有服服帖帖地耐心等待天黑了。

  该死的村子!——他多少次这样自言自语,是这个村子害了他。天老爷不长眼,偏偏碰上那个狂喊乱叫的德国鬼子,于是对射起来,结果胸部中了弹……但那儿总会有点什么。那样寂静,那样隐蔽,无疑是人为的,靠严密纪律维持;要没有高级长官的权威是无法做到的。还有那天线……种种迹象表明,那里是个很大的司令部,甚至是集团军的军部,小司令部不会在大后方。要能打它一下该多好!……但怎么样打呢?飞机现在不能飞;等天气好了,司令部那还有个找?不正象我们找这个该死的弹药基地一样!

  有什么说的,一开始就不走运,结果更不妙。要不是这伤把他的身体实际上给毁了,也许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可以设下埋伏,抓个舌头……可现在你怎么抓呢?现在倒是他自己可能被抓去当舌头,只不过从他那儿是得不到多少好处的。话又说回来,只要他活着,而且他还有这一颗手榴弹(这手榴弹对他俩和这澡堂完全够了),德国人就抓不了他。看来,现在全部希望都在这颗手榴弹了。

  但过了一段时间,谁也没有来惊动他们,他们平安地呆在村边这个烟味呛人、又窄又黑的隐蔽所里。

  现在彼沃瓦罗夫更多的时间是站在两宙之间,偶尔说几句从缝隙里看到的情况。可他现在不吭声了,看来,那边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中尉突然轻轻地问道:“你有母亲吗?”

  大概,在他们现在的情况下,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彼沃瓦罗夫没有听明白:“什么?您说啥?”

  “有母亲吗?”

  “当然有啦。”

  “父亲呢?”

  “父亲没有了。”

  “怎么,去世了?”

  “倒也不是,”彼沃瓦罗夫含糊地停了一下。“我和母亲住在一起。要是她知道我们现在这样,说不定有多害怕!”

  “妈妈好吗?”

  “当然罗,”战土这样肯定了一句。“她就我一个。总是啥都为我。”

  “你出生在哪儿?”

  “我?就在普斯科夫附近。行那么个小城镇,叫波尔霍夫,您听说过吧?我们就住在那儿。妈妈在学校当教师。”

  “你说,她很溺爱你?”

  “那还用说?简直令人发笑。你要跟孩子们在一块淘气,那还了得!早饭不吃完.那也不得了;要是生了病,就更是大灾大难了!她会惊动全城的医生,给你喂上一个星期的药。当时觉得可笑……可现在,不觉得可笑了。”

  “现在是不觉得可笑了,”中尉叹了一口气。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她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她一个。我们在那里没有任何亲戚。妈妈自己生在列宁格勒。革命前,她就在彼得堡住。她给我讲过多少彼得堡的事啊!……可我一次比没有去过!总想去。现在,也许只有在战争以后。”

  “当然只有在战争以后了。”

  “您知道,我没啥,我并不那么害怕,打死了也没有什么!只是可怜妈妈。”

  当然应该可怜妈妈罗!伊万诺夫斯基默默表尔同意,其实,同样也要可怜爸爸,甚至象他爸爸——兽医伊万诺夫斯基那样的人,也是值得可怜的,他不很和善,也不见得十分聪明,喜欢和农民们闲聊,连年过节适当地喝它几杯。有时,他很象是一个被生活折腾得够呛、非常不幸、没交上好运的人。的确,别人家都有自己的妻子,她们照管饭食、生活和家务,尽管程度不—,但都总是心疼自巳的丈夫——当家的,而他和他父亲——伊戈里记得,却总是住一些简陋的小屋、半间小房、私人住宅;吃饭时,只是一小块猪油,一碗白菜,过夜的罐头,两人共用一个铝勺。对白已的母亲,伊戈里几乎没有印象,他也几乎从未问过父亲。他知道,只要一提起母亲,父亲就忍不住掉泪。在他的印象里,母亲跟伊万诺夫斯基一家的某种悲剧联系在一起,所以儿子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活着还是早巳去世了。其实,历来他了解,父亲对母亲的下落也未必比他知道得多。

  关于父亲,熟人的评价不一样,伊万诺夫斯基对父亲的看法也经常有变化,但父亲毕竟是父亲,他按自己的方式爱自己仅有的这个儿子,总希望他有出息,为他军人的前途高兴。高兴来高兴去,结果呢?六月初,伊万诺夫斯基在军校毕业前夕收到父亲的最后—封信;父亲在别洛斯托克地区,还是在那个边防队,而伊戈里被分到格罗德诺,由集团军干部处调用。他想,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他甚至没有给父亲回信,后来想回信也不知往哪儿寄了。父亲在哪儿,是否活着?谁也不能给他回答清楚,而且找谁问去!看来伊万诺夫斯基同父亲的联系永远完了,任何相见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同雅妮卡也是这样……

  说也奇怪,同姑娘那次可怕的离别,竟远比同父亲的很可能是终生不再相见的离别,更令人难过,不易忘怀。的确,在以后的战斗中,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日子里,他常常忘记了她,但突然在宿营的什么地方,在吉凶莫测的战斗打响以前的宁静时刻,完全意外地想起丁她,就心痛欲裂,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自己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那短暂的爱情,他知道,而且感觉到,别人的痛苦也不比他轻。在战争中谁没尝过与爱人、母亲、妻子或者儿女离别的痛苦……离别令人痛苦万分,如箭穿心,而这种痛苦是谁也无法减轻的。

  ……似乎,他又陷入昏迷与沉思之中,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到了将死未死的痛苦时刻。当他醒来时,澡堂几乎已经沉没在苍茫暮色之中,他不再看表了。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原来的意义,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变得更坏。他呼吸急促、微弱,清晨的冷战现在已被发烧出汗所代替。醒来后,他用目光扫了一下澡堂,看到彼沃瓦罗夫坐在窗子旁一个倒放的小桶上嚼面包干,窗户上布满了他的哈气,他一再用手套擦着玻璃。

  “那边有什么情况?”中尉睁开的眼睛慢慢又闭上了。

  “还是那样。这帮家伙还没走。”

  他们还没走,就是说,村子闯不进去了。可是除了村子,现在他们还能往哪儿闯呢?在旷野上更不如在这个小澡堂里,在旷野他们会给冻死。但是在这个小澡堂里,他们也未必能等到好的结果。

  真见鬼,现在正需要滑雪板了,可他们却白白地把它扔在那个村子里了。话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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