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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黎明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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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见鬼,现在正需要滑雪板了,可他们却白白地把它扔在那个村子里了。话又说回来,那时,处于敌人的火力下,哪还顾得上滑雪板——逃命要紧。可现在,没有滑雪板他们干脆就无法离开澡堂到别处去。

  当然,他无所谓,滑雪板对他反正没有用了,但对彼沃瓦罗夫,简直是必不可少的。没有滑雪板小伙子无论如何到不了前线,走不出一公里就会被德国人抓住。

  “小彼沃瓦罗夫,你说,离那个村子有多远?”

  “哪个村子?”

  “就是昨天那个。”

  “有两公里吧。”

  原来这么近,可是昨天夜里他觉得,他们从那个村子走出了至少五公里。但是,衡量距离和时间的尺度在他那里显然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路上的每一公尺,生命的每一分钟都象被他的伤痛拉长了,伤痛造成了对它们的错觉。看来,他现在更要依靠彼沃瓦罗夫了。

  “中尉同志,该怎么办?”彼沃瓦罗夫问。

  “去找滑雪板。夜里,可能还没有被德国人捡走。”

  彼沃瓦罗夫沉默了一会,暗自思量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答道:“好吧,我去—趟。只是等天黑—点。”

  “行,你知道应该……”

  “嗯。那您……您留在这里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我等你。”

  天还没有全黑下来,彼沃瓦罗夫就站起来,赶忙准备上路。他先脱下一只厚油布靴子,缠上裹脚布,然后从背囊里拿出来两块面包干,放在口袋里;他把背囊移到伊万诺夫斯基跟前。

  “那……我带上这支冲锋枪,行吗?”

  “带上吧。”

  “您知道,带上冲锋枪……心里踏实些。”

  中尉看出,彼沃瓦罗夫得到了前线的战士人人都渴望得到的这么一件武器,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高兴心情。冲锋枪在当时是新鲜玩艺,步兵几乎全部用步枪。伊万诺夫斯基本人也是在出发前一天才得到的:将军发了善心,命令自己的马兵把冲锋枪让给了中尉。当然,他们处在现在这种情况,武器即使不能决定一切,那也能解决不少问题,他们那一点点微薄的能力只能靠武器永位不变的威力起作用了。

  “那么步枪就放在这儿吧。”

  中尉没有表示反对,彼沃瓦罗夫解下腰带上的两个帆布子弹带,叮当一下,他把弹夹放在长凳旁的地板上。

  “这是一支好步枪,打得很准,准尉使过。”

  伊万诺大斯基不在意地听着战土说话,他想,一支步枪,几夹子弹,一颗反坦克手榴弹,两个燃烧瓶——大概这些就够用了。如果走运,他能等到彼沃瓦罗夫带着滑雪板回来,也许,他们还能做点什么。要是不走运,那就坚持自卫到底。

  彼沃瓦罗夫缠好了另—块裹脚布,紧了紧腰带,喜形于色地把冲锋枪挎在肩上,看来,他已准备好出发,路虽不远,可谁知道是否安全。

  “您的表几点了?五点了?我—小时内回来,离这儿不远。”

  —小时内他就能回来,他们又将在一起。在这新的别离时刻,伊万诺夫斯基感到:同这个温顺听话的小伙子在一起,总的说来心里挺舒服,可现在他要一个人孤独地度过这一小时,恐伯不那么容易。分散能大大削弱他们的力量。一种违背数学的奇怪逻辑在起作用:二分成两半后小于一;同样,在另外情况下,一加一大于二。大概,这很难同正常的逻辑一致,只有在战争中才能成立。但事实还真是这样——这种奇怪的逻辑,中尉根据亲身经验知道得一清二楚。

  战士已经准备好了,但不知为什么还不走,也许在这离别前还想说点什么。伊万诺夫斯基知道,战士想说的是什么,他犹豫起来。又有最后一次机会去侦察那可恶的村子,并再一次试图了解到一些司令部的情况。哪怕了解得很一般,但也算是没有空手回去见派他们出来的那位将军,总算多少弥补了他们没能炸毁弹药基地的过失。但是,他也不能不意识到,彼沃瓦罗夫稍一疏忽大意,就会立即带来三倍的不幸,就永远断送了完成任务回到自己人那儿去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本来就是十分微小的。

  “中尉同志,那么我走了。”彼沃瓦罗夫下了决心,转身向门口走去,这时中尉说:“等一等。你知道……我不坚持,你自己看着办。但是……也许,你会尽可能……村子那里是什么呢?好象是司令部……”

  他不作声了,彼沃瓦罗夫十分留神地等中尉说下去,可中尉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他简单说了一句:“好,我试试。”

  在伊万诺夫斯基那被打穿的胸膛里象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抗议的声音。“我试试”——这是什么话!试试是没有多大好处的,这里需要超人的机智、顽强和坚毅。就是这样,也还要冒生命的危险。但是,这个道理他不能向战士解释,好象有什么东西阻止他向战士讲些不吉利的、虽然在战争中是很平常的话,何况他现在正十分勉强地忍着身上的疼痛和虚弱。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一定要小心啊!……”

  “好的!您别担心。我悄悄地……”

  “对。而且还要快……”

  “好。给您的水在这儿。”战士从木桶里舀出一铁盒水放在他头旁边,“要是您想喝……”

  费劲的谈话使伊万诺夫斯基疲劳极了,他闭上了眼睛,听见彼沃瓦罗夫出了更衣室,停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开那里的门,又从外面把门紧紧地关上。开头一会儿,伊万诺夫斯基还能听到彼沃瓦罗夫离开澡堂的脚步声,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他那模模糊棚的希望也象是随着脚步声远去了。他们好象有什么东西正在完结,一去不复返了,再也不会产生新的东西了。他等着,痛苦地、顽强地等着,细听着房顶上每一丝风声,他全神贯注,思想高度集中:万籁俱寂,只有一些微弱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心惊肉跳。这声音有时被他的咳嗽和低哑的胸鸣所吞没。

  然而,他的听觉也被累得迟钝了,四周还是静悄悄的。此时,他的脑海里塞满了种种在时间相交和空间稀奇古怪地拼凑在一起的思绪。他好象开始打磕睡了,他胡思乱想,昏迷不清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幕虽苦犹甜、动人心弦的往事…… 

第十一章
 
  只剩几分钟就要开车了,她却站在月台上哭。看来,这里既没有送她的人,也没有接她的人。总的来说,这一天早晨站台上的人就不多,伊万诺夫斯基下了一级车梯,开玩笑地向姑娘喊:“哭什么?另给你找一个嘛。”

  这是出于年轻人的顽皮,是那些在旅途中偶然相遇又马上分离、而且估计不再相逢的人们之间随便打趣的话。但是姑娘用系在脖子上的花头巾的—角揩了一下眼泪,用考验的目光瞟了他一眼。柯利亚·戈莫尔科把着车门的扶手斜身倚在他背后,他俩心情轻松愉快,似乎能把世上的任何痛苦都变成玩笑。

  “要不就跟我们来吧!坐到别洛斯托克去!”

  姑娘下意识地理了理理脖子上—的头巾,又瞟了一下这两个满身新军装的青年军人的脸庞,她的嘴上露山了淡淡的微笑。

  “可我要去格罗德诺。”

  “多巧啊!”伊万诺夫斯基开着玩笑,假装惊奇地说,“我们也是。一起走吧!”

  她没用多劝,就拎起脚边的小提箱,灵巧地抓住已经开动的火车扶手,伊万诺夫斯基扶住了她,戈莫尔科住旁边一让。被这种巧事弄得又高兴又有点儿发窘的新旅客上了车。

  “车票,车票,女公民!”手里拿着小旗急急忙忙向门口跑来的乘务员大叔立即问她要票。

  “有票!没问题!”伊万诺夫斯基用不容丝毫怀疑的声调说,一面往车厢里挤。

  他领着姑娘往第三或第四包厢走去,那儿是他和戈莫尔科的铺位。他提着姑娘的箱子,感到轻得出奇,很象是空的。柯利亚跟在后面,姑娘默默地走在他们中间,不时向两边发窘地看看。

  “就在这儿,请吧!可以占我的铺位,我到上铺去。”伊万诺夫斯基热情愉快地给姑娘让着下铺,并把她的提箱放在上面。她顺从地坐到车窗旁,克制着明显的窘态,过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我没有票。”

  “怎么?钱不够了吗?”

  “我被盗了。”

  “怎么回事?”

  “夜里,从明斯克开出的火车上。”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看来,他们承担了这份力所不及的责任,这也就违反了严格的铁路规章制度。但现在退缩也不行了。伊戈里看了尼古拉(尼古拉是柯利亚的大名)一眼,从他那张显得有点粗糙、总是皱着眉头的脸上知道他决心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也就下了决心。的确,怎么能让一个这样真心实意信任他们的人难受呢?

  “没有什么!我们去和列车员商量一下……”

  这件事,不仅要找列车员,而且还得找查票员和列车长商量,结果是:列车到了下—个大站,伊万诺夫斯基跑到车站售票口,强赶上替姑娘补了—张票。票买到格罗德诺,姑娘终于熬过了这—段遭遇,很快就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了微笑。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姑娘显得很会交际,总的说来,是个惹人喜欢的小姑娘;过了一会儿,她就略带幽默地谈起了自己旅途中的遭遇。原来,她住在格罗德诺,到明斯克去看望从未见过面的亲戚,回来时车厢里就出了这样倒霉的事。她提箱里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此外还拿走了外套,短外衣,当然还有钱。但现在他们救了她,因此地非常感激他俩慷慨大方的关心和帮助。

  “哪儿的话!”伊万诺夫斯基一摆手,转了话题。“你很早就住在格罗德诺吗?”

  “我就生在那儿。”

  “那么说,是当地人了?”

  “当然啦。”

  “俄语怎么说得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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