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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官曰:二十世纪以来,男女平等,男的固可富易妻,女的当然也可美易夫。呜呼,一个臭男人连贤妻的芳心都抓不住,一定毛病丛生,不可救药。贤妻主意既定,自应兴高采烈,恭送飞往别枝。如贤妻要带孩子啦,分财产啦,均应满口应允。不此之图,反而做出可怜兮兮之状,以博取廉价同情,或露出凶相,这也不肯,那也不舍,存心妨碍贤妻光明前途。这种臭男人要他干啥,立诛不贷。
第三十条贤妻不幸驾返瑶池──那就是说,死啦。丈夫应悲从心来,以头撞墙,流血五斗,终身不得再娶,更不得交女朋友,就是乱看女人都不行。违者照胡子脸猛打一百嘴巴,处无妻徒刑终身,褫夺夫权一辈子,发交柏杨先生尊府为奴。
女法官曰:贤妻在世时,臭男人海誓山盟,甜言蜜语,说没有她他就不能活,结果没有她啦,他不但照样活,还活得更有意思哩。真乃公开诈欺,人格扫地,势将引诱良家父老,纷入歧途,诚害群之马也。重责之后,罚使终身为奴,以为不忠不义者戒。
新家法到此为止,有几位读者老爷来信,要瞧瞧《芙蓉外史》的〈闺律〉,这几位大概对「古」很有好感,而且看语调似乎还疑心柏杨先生拿着别人的金往自己脸上贴,要捉贼捉赃啦。呜呼,在《红袖集》上,我老人家介绍过〈妒律〉;在《越帮越忙集》上,我老人家介绍过〈棋律〉,从没碰到这么门缝看人的。想不到人心大变,用手指直往脓包上戳。问题是,如果真的再照抄一遍,前已言之,编者老爷的脸色难看,而且说不定教我老人家卷铺盖。柏杨先生宁可丢人砸锅,也不肯自敲饭碗。所以决定不再抄啦,等专书出版时,当作为附录刊出,敬请参观。
不过,无论是古闺律也好,今家法也好,都是「怕太太律」,跟〈妒律〉针锋相对。在〈妒律〉之下,当贤妻的惨矣。而在〈闺律〉、「家法」之下,臭男人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旦真有这么一天,横行天下,全体人类共遵共守,则太太小姐真能欢喜得像吃了屁豆。
大病一场
敝大作写着写着,停了两天,编辑老爷派人光临柏府,传话曰:「老头,刚吃了三口饱饭,就又端架子啦?」非也,非也,自从上次得了那个可贵的教训,我就宁死也不敢再出花样,而是真的病啦。台湾的气候似乎有点怪,进了十月,按说应「秋高气爽」,可是实际上秋不但不高,气更是不爽,不但不爽,简直反而成了黄梅天,返潮、湿腻,地面上出满了修理庙囚犯脸上出的那种汗珠,被子褥子像抹了层糖浆,浑身毛孔也都被封闭起来,蒸得又慌又闷。而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像玉皇大帝害了疟疾。这种天气如果不努力害一场感冒,简直有「拒绝合作」之嫌。又加上大前天上午,我老人家去理发店理发──如今理发也贵啦,一次要五十元,只几个月前,还只三十七元,真使人有往事如烟之感。公教人员加的几个可怜兮兮的钱,统统加到各式商人的腰包里,这种加法不知道在经济学上叫啥名堂。
该理发店是装有冷气的,普通理发只四十分钟就可成功,我老人家穿着长袖衬衫,自以为万无一失,想不到理到一半,就忽然打了两个语惊四座的喷嚏,两个之后,迅速的又是两个(如果不是大家一齐用敬佩的眼光集中看我,我还要再打两个),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果然,到了下午,发作起来,四肢酸痛,头大如斗,勉强睡了一觉,醒来后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炭火。这还不算,主要的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今天,鼻涕就没有个完。鼻涕这玩艺也真是奇怪,平常日子,想挤出一滴两滴,松动松动都没有,可是一旦害了感冒,你看它排山倒海吧,难道尊鼻中有个制造鼻涕的小工厂乎?
除了鼻涕,还有咳嗽,感冒细菌大概一部份开到尊鼻里建设工厂,一部份开到喉咙里乱抓乱搔,抓搔得奇痒难熬,就只好努力咳嗽。夫咳嗽是一种恶人恶报的刑罚,能把腰窝都咳嗽出窟窿来。好几次,我要买点药吃,老妻都提出反对,她说,只有大富大贵之家,才动不动就吃药的,我们身份清高,喝点姜汤就好啦,这两天就足足喝了六、七碗,果然大大见轻,谨此昭告天下臣民,不必以朕躬为念也。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也要昭告一下的,那就是,柏杨先生的肚胀之疾,最近也痊癒了十之八九,跟感冒一样,也是自己治自己,胡乱治好的。上星期碰到《中国晚报》发行人唐棣先生愁眉苦脸,奄奄一息,他也是害了肚胀。呜呼,柏杨先生肚胀是老资格,有此奇疾不请教专家,而只暗自发愁,见识就差半截。
柏杨先生尊肚初胀的时候,胀两三天也就恢复原状。然后隔一个相当时间,就又胀两三天。现在想起来真后悔不迭,这两三天的间隔之胀,就是大军压境的信号,如果当时能痛改前非,说不定还可挽救危局。可惜我老人家颇有时代的颟顸之症,自以为天赋异禀,胀几天算啥,还不是被我大力镇压下去了乎?想不到最后一胀,就是三年,这种胀非同普普通通小家子的胀,而是没头没脑的胀,躺着不觉得,就是不能站,一站就觉得啦。好像突然间怀着八个月的身孕,眼看就要生娃儿。用手弹之,像弹到钢琴上,发出美妙之声。而且成了屁大王,一会一个,甚不雅观。更糟的是,放屁虽放屁,却不能减轻尊肚的负担,该胀照胀。也曾看过台湾疗养院和台湾铁路医院,照过肺部艾克斯光,肠胃艾克斯光,又验过大便小便,件件都是人寿保险公司第一流的货色,实在查不出所以然,一位医生老爷只好狞笑曰:「老头,你这是心理作用吧?」心理作用,我当时就想照他腰窝踢上一脚,看是不是心理作用。
医院没有办法,朋友就介绍我去找医生,听说台北敦化南路有个肠胃专家曹士英先生,就按址趋谒。曹先生的手艺如何,不得而知,可是他阁下的架势却庞然大物。那一次去时,在老妻扶持下,按了半天门铃,一个女人伸出头曰:「你们干啥?」干啥,当然看病,哼哼唧唧,说明来意后,她曰:「曹先生正在睡午觉,不看。」老妻哀告曰:「小姐,可怜可怜,我们远道慕名而来,站没地方站,坐没地方坐,能不能烦请通报一声!」她阁下迟疑了一会曰:「等一下。」言毕,大概怕我们溜进去偷点啥,砰的一声,先把门关个结实。一分钟后,她阁下的尊头又伸出来,冷冷曰:「曹先生说你们可到德法大药房找他,等一会他去那里看。」我曰:「德法大药房在啥地方呀?」她瞅了一阵,大概认为德法大药房乃天下第一胜景,我竟然不知道,如果不是土豹子,一定故意吃她的豆腐。于是乎,又是砰的一声,门又关上啦。只好凄凄惨惨,下了楼梯。走到巷口,碰到老友王乃俊夫人,忍不住向她诉苦,她就又告诉我一件故事,这故事是她亲身经历的,盖她也是曹先生的手下败将,有一次她去找他看病,曹先生问曰:「你怎么来的呀?」王夫人曰:「搭二十二路公共汽车。」曹先生作大惊状,偏起尊头,自言自语曰:「公共汽车?啊,我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公共汽车?」王夫人一听,此公也不过三轮车阶级,离汽车阶级还十万八千里哩,即令汽车满堂,则从敦化南路到市区,总是要经过公共汽车站的也,即令没坐过,难道没瞧过乎?
前途有限?回头无岸
音乐家和拳王是两个典型,一个典型「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深刻的了解自己的才智有限。所谓声誉也者,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里送炭。另一个典型则是被错误的自信心,活生生的压扁──他阁下虽然有意退休,但抬轿的朋友不让他下轿,就又恍兮惚兮的觉得自己名副其实的真伟大呀!
柏杨先生的智力商数,据正史上说,高达四百零八,对这种道理,真是懂得既透又彻。呜呼,七年以来,天天努力爬格纸,出版了二十二本大作,一本大作平均十二万字的话,也二百六十二万字。不要说一个活人,肚子里的本钱有限,纵是一口水井,也抽干矣。必须等上若干时日,等到水慢慢涌满时才能再抽,甚至还得再凿个泉源才能再抽,否则的话,抽着抽着,抽出的就是泥浆;如果仍不服气,认为只要勇气百倍就行,那么立竿见影,恐怕抽出来的就是臭狗屎矣。届时读者老爷一拳捣到心窝上,那才叫惨不忍看。
然而问题也就发生在这里,音乐家躲起来,苦苦修炼,当然妙不可言,可是,他却必须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他口袋里一定装着足够他躲起来的银子,使他在躲起来的漫长岁月中,不致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如果他跟柏杨先生一样,一个月不爬格纸就饿得两眼发黑,他恐怕无法躲起来,早跑出来猛唱矣。明知跑出来非糟不可,也只有任凭它糟。盖与其当时饿死,宁可过一天算一天,三年后再饿死也。
古时候读书人,大多数都有三间破屋,十亩旱田,即令衣不蔽体,总可维持肚子不瘪。可是现在光景全非,一天不折腾,就一天没钱买米下锅。不是去年就是前年,曾有读者老爷来信劝我不要写啦,当时曾据实招供,在我们这个低待遇政策的社会,十年猛写不富,一天不写便穷。这种穷可是真穷──乃一种绝望的穷,永难翻身的穷。三十元一千字是十五年前的老价钱,万物都涨,只稿费没涨,一天三十元,一月不过九百元,阁下知道台北第五街商店的皮鞋乎?九百元不够买一双的。用一双皮鞋的钱养家活口,不要说再过几年,老得提不动笔啦,就是现在正在「高潮」,万一隆重的害上一场大病,连个医院都抬不进去,真是前途有限,回头无岸,哀哉,哀哉!
敝老头有时候急啦,也曾想抢一次银行,可是抢银行也不简单,第一得有一把枪,第二得胆大如斗,这两件我都不沾边。其次则只好努力买爱国奖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