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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能说出她求他的是什么,她所害怕的还隐秘不清,可是她感到需要神助,需要一种超自然力的帮助去对付将临的危险和不可免的痛苦。
安耐特闭着双眼也在呶呶地说了一些套话之后,开始幻想,因为她不想在妈妈之前站起来。奥利维埃·贝尔坦看着她们,设想他眼前是一幅极美的图画,有点儿懊恼没有法子请求让他画一幅速写。
回来的路上,他们开始谈论人生,从颓废无力的哲学引出来的苦涩诗意的观点使大家不知不觉地有些感动。这原是那些生活较好、却又混淆了彼此的苦恼而心情交错的男男女女日常谈话的主题。
对这些观念还不够成熟的安耐特不时离开到一边,去采摘路边的野花。
可是奥利维埃一心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不高兴地看着她总是离开一直用眼盯着她。他对她喜欢植物的花花绿绿有过于喜欢他说的话感到很恼火。他对于没有能抓住她,把她控制得和她母亲一样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如意,感到一种想张开手抓住她,留住她,不让她跑开的愿望。他觉得她太轻佻,太年轻,太不懂事、太放任自由、自由得像只鸟,像只不听话不回家的小狗,它血脉里流的是无所拘束,这种诱人的自由本能是吆喝和鞭子都征服不了的。
为了引回她,他谈了些比较轻松愉快的事,有时候他问她,想挑起她听的愿望和女人的好奇心。可是好像这天在安耐特脑袋里刮的是天穹里无定向的风,像起伏无常的麦浪,朝四面八方播散她的注意力,因为她很少回答传到她那儿的家常话,在没有走开的时候也是眼神四射,总是朝着她那些小花。他终于发火了,被无谓的急躁心弄得犯迷糊,于是在她回来要她母亲拿好她的第一束花,她好去采另一束时,他抓住了她的手肘不让她逃走。她笑着抵抗并且使出全身的劲想逃,既然是在男人的本能触动下,采用弱者的办法,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于是他就试图从好打扮的角度来收买她。
“告诉我,”他说,“你喜欢哪种花?我给你做一个首饰别针。”
她迟疑了一下,惊讶地问?
“一个别针,怎么?”
“用同样颜色的宝石:如果是虞美人花用红宝石;要是矢车菊则用蓝宝石,再用祖母绿做张小叶子。”
安耐特的脸上为了这种动心的快活事而显出了光彩,女人的容貌会因为许诺和礼物而生气倍增。
“矢车菊!”她说,“真是太可爱了!”
“行,一个矢车菊的。等我们回到巴黎我们就去定一个。”
她不再走开,想到那件首饰就不离开他了。她已经试图体会它,想像它的样子。她问道:“定做的时候很长吗?做一个这种东西?”
他笑笑,觉得她已经上钩了。
“我不知道,得看难度。我们会催首饰匠的。”
可是她突然触起了一个叫她伤心的念头。
“但是我不能带,因为我还在穿大孝。”
他已经将他的胳膊插到了年轻姑娘的胳膊下面,把她拉得靠近自己:
“好吧,那你留着它到你服丧期满,那并不妨碍你欣赏它。”
和昨天晚上一样,他和她们连锁扣着,夹在她们的两臂中间。为了看到她们朝他抬起的同样的蓝眼睛和点上的黑眼仁,他轮流对她们说话,一会儿转向这一个,一会儿转向另一个。大太阳照着她们,现在他不大会将伯爵夫人和安耐特弄混了,可是他越来越将这个女儿和重新唤起的对这位母亲以往的回忆混淆起来。他渴望把她们一个、一个搂过来。搂这一个,是想从她的面颊上和颈项上重觅一点他过去体会过,而今天又奇迹般重显的清新娇嫩的红颜金发;搂另一个是因为他永远爱她,而且他感到从她那儿有一种基于往日习惯发生的强大有力的召唤。这时他明白了也了解到:他对她的渴念长期以来已经有了点怠懈,但现在见到了再造了的她的青春,这渴念又重新炽烈起来。
安耐特重新走开去找草花了。奥利维埃不再叫她,似乎胳膊的接触和他的赠与所赢得的满足已经使他平静下来。但是他抱着人们在看吸引住我们视线并着迷了的事物时的心情,一直追随着她的一切活动。当她抱着一捆花回来时,他使劲地吸气,不由自主地在寻觅某种属于她的事物:一点儿她的气息,或者跑来时扰动的空气中带来的她皮肤上的温暖。他出神地看着她,像是看彩虹,像是听音乐。当她弯下身去,直起腰来,同时举起双臂拢好头发时,他高兴得打颤。而后越来越厉害,她一小时一小时地使他的往日浮现眼前!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使他的嘴上体味到往昔你亲我吻的味道:她使那些他已感觉模糊的遥远往事仿佛今朝梦幻;她使岁月模糊,使他忘却心灵已老,使已冷却的热情复炽,不自觉地将现实与往昔,记忆与希望混在一起。
他重翻记忆,想弄清伯爵夫人在她年华最茂时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山羊似的机灵魅力,这种豪放不拘、变幻莫测、不可抗拒的魅力,像一头又跑又跳的动物那样动人。不,她那时风华更茂但野性不及。她先是城市的姑娘,而后是城市长大的妇人,从没有畅饮过田间的空气,也不曾在草丛中度过时日,她是在墙垣阴影下而不是在蓝天朗日之下变得美丽的。
当他们回到宅邸以后,伯爵夫人在窗洞下的小短桌上开始写信。安耐特回到了她的房间里、画家叼着一支烟,又往外走,手反剪在背后,沿着牧场里的曲径慢步走着。但是他不走远,顶多走到看得见住处的白墙或者屋顶的境界以内。每逢所住的房舍隐蔽到了树木丛中或者灌木林后面时,他心里就浮起了一层阴影,像乌云蔽日那样。而当它在绿荫丛中露出来时,他就伫立几秒钟,端详高窗的两条线脚,而后又重新上路。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不平静,但是愉快,愉快什么?一切。
这天的空气对他是新鲜的,生活是幸福的,他觉得全身轻快得像孩子。他想跑,想用手去捕捉在草场上高低翱翔,仿佛拴在一根弹性线上的黄蝴蝶。他低声哼着歌剧里的曲调,他一再重复古诺的名句:“让我凝视你的脸儿。”从中发现了以往他从没有感到过的深长意味。
突然间,他自问:为什么他能使自己这样快变得不复是昨天的自我?昨天在巴黎时对万事不满、乏味、气恼;而今天心情平静,万事如意,就像是一个善心神仙给他换了心灵。他想:“这位好神仙真该同时给我换个躯壳,让我变年轻一些。”他一下子看到朱利奥在一丛矮树里追猎。他叫它过来。当那条狗过来将它垂耳长卷毛的头放到他手下时,他坐到草地上以便更好地抚摸它,和它说些亲昵话,把它放到膝下,越摸越亲热,像个随时都会动心的女人一样搂着它。
吃过晚餐,他们改变了昨天出去的做法,在客厅里像一家人一样度黄昏。
伯爵夫人忽然说:
“看来我们终于得走了!”
奥利维埃叫起来:
“啊!请现在不要说这话!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不愿离开隆西爱。我来了,您就只想要走。”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她说,“我们不能三个人都无限期地呆在这儿。”
“根本说不上无限期,而只是几天。我不是在您府上曾整周整周地呆过多少次吗?”
“是的,可那是在不同情况下,那时这房子是谁都接待的。”
于是安耐特用温存求情的声音说:
“啊!妈妈!再呆几天,再呆两三天。我学网球学得真高兴。我输的时候生气,可是后来我真高兴有了进步。”
就在当天早晨,伯爵夫人还计划将这位朋友的神秘逗留期一直延到星期日,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动身走了。她曾寄予无限期望的一天,却使她心里留下了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伤心,一种没来头的畏惧,像一种预感那样顽强而模糊。
当她独自回到房间里时,她仍在思考这种新的忧郁心情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不是她受到了某种一掠即逝的感情冲击,它的来源全然被忘却了,而却使最敏感的心弦继续震颤?——也许如此——那么是什么呢?她细细回忆在她曾经经历过的千百种细微感情变化中,若干不可告人的心理矛盾,件件桩桩都归到他。然而它们都太不足道了,不足以使她为之丧气。她想:“我太苛求了,我没有权利让我这样自寻烦恼。”
她打开了窗户吸一点晚上的空气,她将肘臂支在窗台上,眼睛看着月亮。
一阵轻轻的声音使她低下了头。是奥利维埃在房子前面散步。她想:“为什么他说是回房间去呢?为什么他在出来之前不告诉我呢?不邀我和他一起呢?他很清楚这会使我多么高兴。那末他在想什么呢?”
想到在这个美丽的夜晚他不想要她一起散步,宁愿独自叼着一根香烟——因为她看到了一点红火——独自一人,在他可以享受与她为伴的欢乐时刻,想到他不再是无时无刻需要她,不再无时无刻惦着她时,在她的心头新增加了一份苦涩的因素。
她正想关上窗户不再看他,免得想去叫他,这时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她,叫道:
“瞧,您在幻想星星,伯爵夫人?”
她回答道:
“是,您也是,也在看我看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