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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回到斯摩棱斯克的斯洛博达庄园。纯朴乡村谁也不会在意他的牛吼。他怀念那些并肩奋斗过的哥萨克大兵,大兵也不会在意他刺耳的嗓门。
庄园的生活是平静的,他整天呆在书房里整理探险笔记,加工润色,各大报刊急切地等着他的大作。他以最快速度整理出一本书。他亲自去邮局。人们认出了他,远远地摘下帽子向他致敬,赶车的农民也放慢速度,在车上向他微笑。邮局的职员首先向他问好,对他的邮件特殊处理。他说声谢谢,他的声音太难听了,比牛叫还难听,看来有继续恶化的可能。邮局的人吃惊地看他,大家很快就理解这位大英雄了,大家脸上露出宽容与同情。
他再也不上街了,他避免与人接触,即使熟人也尽量回避。有时他会从牛圈里爬出来,弄一身牛粪,不管是谁都会帮他去洗。湖畔有洗衣服的漂亮娘儿们,有从田野上赶来的热烘烘的牲畜,一边饮水一边散热气,然后跟蒸汽机一样发出低沉的吼叫声。普尔热瓦尔斯基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亲友们劝他去疗养,他说我没病,我在荒漠里能吃能睡,我什么事都没有。亲友们突然发现家里太冷清了,除去一个厨师一个仆人,没有女主人。
“普尔热瓦尔斯基,你应该成个家,有女人照顾你,你会好一点儿。”
是该有个优雅贤淑的女主人,就像村庄前边那个明亮清澈的湖,一下子把村庄映照成绚丽的油画,就像希什金和列维坦笔下的风景。普尔热瓦尔斯基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女人,俄罗斯女人,高大丰满红润的俄罗斯女人,梦中的白天鹅。他决定去会一位女士,确切地说是一位贵族小姐,打心眼儿里钦佩和尊重他高尚的事业。他需要这种女性。他等着天亮。当太阳跃出辽阔的地平线时,他忍不住叫起来:“我的罗斯,我的罗斯,你多么美,你多么温柔。”美妙如歌的女性引导着他。村庄静悄悄的,初升的太阳散发着处女的芬芳,原野上只有普尔热瓦尔斯基一个人。他面带微笑敲开医生的诊所。
他是个学者是位绅士,他有必要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这是对那位小姐的尊重。他所担心的那些怪诞行为医生认为并不重要。“很可能是恶劣的环境造成的,这并不影响婚姻。”医生在反复掂量如何告诉他实情。他的军人气概一下子显示出来,他要医生如实相告,医生望他一眼,垂下眼皮。
“你身体很棒,可你的腰部有伤。”
“伤到什么程度?”
“有肾无气。”
“肾坏啦!”连他自己都感到这吼声有多么刺耳。
“你可以考虑找一位身体单薄性欲不十分强烈的小姐呀,圣彼得堡的许多贵族都是这么干的。”
“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他咆哮着冲出诊所。
他草草收拾一下,赶到西伯利亚总督府,召集他的哥萨克兵,开始第四次中国之行。
库兰第五次中国之行(1)
圣主登上宝尔套鲁盖峰,
望着消失在远方的骏马潸然泪下:
“我不是因为威武雄杰才成为大汗,
是苍天之父命我成了帝王,
白骒马生的两个扎格勒啊,
你们果真抛弃家园逃往异乡?
咳!我的额布①呀,回来吧,
怎能让我背着鞍鞯空返金帐?”
督办大人早在古城子布下天罗地网。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是一名姓蒋的师长。蒋师长开着英国造的战车,剽悍威猛不在杨飞霞之下,督办老汉驾驭的都是烈马。
蒋师长交给阿连阔夫一纸电文,是白卫军总司令谢米诺夫将军从库伦打来的,请求新疆地方政府放还哥萨克兵,向库伦集中。阿连阔夫放心了。蒋师长准备了五十辆大车,将哥萨克兵分批遣返。送阿连阔夫的不是马车,是“福特”牌小汽车。这是新疆惟一的小汽车,是督办大人的专车。
“你是沙皇的驸马,应该享受最高规格的待遇。”
“督办大人对我太好啦。”
“我也跟着沾光呀,我还是第一次坐督办的专车。”
小汽车朝迪化方向开去。阿连阔夫发现不对劲,蒋师长说:“不要紧张,督办大人宴请你,亲自为你饯行。”
督办老汉还是老样子,蔫不拉叽和和气气,不停地劝酒不停地夹菜,让他多吃吃好,上路的人一定要吃好。快要吃好的时候,督办老汉很抱歉地说有紧急公务要办,提前离开。吃到最后,陪宴的官员都走了,只剩下两个仆人两个卫兵。阿连阔夫咆哮如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没人拦他,他很容易冲到院子里,很宽敞的一座中国式大院。大门紧锁。他奔蹿了两小时,嗓子也哑了。卫兵和仆人跟看怪兽一样看他。等他安静下来,仆人就端上一大盘吃的,有肉有汤有面包有鱼子酱全是俄式饭菜。迪化有的是白俄名厨。仆人叫他老毛子,他一愣:“你敢侮辱我?”
“大家都这么叫。”
阿连阔夫发现这称呼没什么不好,就跟中国人叫老张老李老王一样,他也就接受了。平心而论,伙食不错,拿到俄罗斯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流的。仆人告诉他:这是给沙皇做过饭的御厨,十月革命后流亡中国,督办高薪聘请,北京来的中央大员才有这种待遇。
美味佳肴消解了他对督办的不满,可消解不了他的雄心壮志。他雄壮高亢的歌声传到高墙以外,传到督办老汉耳朵里。督办老汉说:“阿将军太寂寞。”督办吩咐手下去找迪化最好的歌女,一定要没开苞的原装货。督办舍得花钱,只要把阿将军哄上床就行。
两名迪化最优秀的歌女住进阿连阔夫的房间。她们从十岁开始就接受专业训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在西域,又精通胡人歌舞,气质高雅聪明伶俐。她们很看重这个机会,出山第一炮就是俄罗斯的前朝驸马,她们仿佛回到《隋唐演义》《薛仁贵征西》的传说里,她们不是胡女,可西域历史上演义过多少部落公主与中原白袍将军的爱情故事!她们一下子被浪漫的气氛所包围。她们慷慨激昂住进俄国驸马的房间。
阿连阔夫待她们很客气,绝对的绅士做派,谈吐文雅,视女性为神明。她们使出所有的招数,也拨不动阿连阔夫那颗凡心。她们很伤心地发现,绵延数千年的青楼媚术也有失效的时候。那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阳光照进大院,照进房间,照到两女一男的身上,男的打地铺,女的占高床,阳光是清晨的阳光,有一股处子的气息,就像雪山沟里吹来的带着牧草清香的小风。两个歌女大梦初醒,好像睡了好几千年,她们惊讶得说不出话,她们就像刚出娘胎的娃娃,眼神娇嫩,一尘不染。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她们不相信她们这样的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她们就捂上眼睛,捂了很久很久。阿连阔夫洗刷完毕,她们还捂着不动。阿连阔夫出去锻炼身体。他每天出操,风雨无阻,跑步,打洋拳,做体操,睡前还要在房子里做一百下俯卧撑,这种习惯从少年时代一直保持至今,戎马倥偬也不间断。阿连阔夫出操回来,两个美人还捂着脸,他喊她们吃饭。他已经学会了简单的汉语,世界上最艰难的一种语言感染了他,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会法语和德语,完全是社交和军事上的需要。他需要汉语吗?命运把他抛到异国他乡,命运让他走进汉语。当然了,他的汉语很生硬,他用很生硬的汉语叫两位女士吃饭,她们一动不动,她们的手指缝渗出泪水,跟石头缝里的泉水一样亮晶晶的。
“你们病了?”
她们松开手,阿连阔夫被这两张生气勃勃天真纯洁的面孔震住了:“太美了!我都认不出来了。”她们羞涩地笑笑,跟着阿连阔夫去吃饭。
吃过饭,她们收拾东西跟阿连阔夫告别,阿连阔夫再次为她们的美丽而赞叹不已。
她们没有去督办公署,也没有去原来的歌楼。她们一个去了伊犁,另一个呆在迪化北郊偏僻的小巷子里,她们嫁给普普通通的男人做了良家妇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库兰第五次中国之行(2)
在迪化人的传说里,这两个歌女砸了牌子,无脸见人,躲起来了。“老毛子都看不上,她们还想挣钱?”大家为她们过早地结束皮肉生涯而惋惜。
阿连阔夫雄心不减。督办老汉来看过他一回,劝他。
“到中国来的俄罗斯人都过上了好日子,你这是何苦呢?布尔什维克很激烈,你也很激烈,太激烈不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能太激烈。”
“放我出去,我要自由。”
“你平和下来我就放你,爱激动的人不能享受太多的自由。”
督办老汉给阿连阔夫介绍一种邪方子,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丸药,阿连阔夫叫起来:“毒,毒,这是毒!”
“吃一点点莫事。”
“英国人给你们中国人吃这个,我不吃这个。”
“英国人嫌我们中国人火气大不听他们调遣,他们就用这个败我们的火,那是害我们。我老汉不害你,我老汉败你火是为你娃好,叫你娃安安心心过日子。”
阿连阔夫不顾一切以头撞墙:“毒,毒,我不吃毒!”
督办老汉就不再难为他。督办老汉走到外边长出一口气:“这挨球的,治你的病哩好像挨刀子哩,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迟早得放出去,把病人放出去不仁不义呀。”
早晚都是阿连阔夫喜欢喝的红茶,茶水苦涩提神,他越喝越精神,一拳能把墙砸个窟窿。精神一过去就呵欠连天,躺下就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