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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都是阿连阔夫喜欢喝的红茶,茶水苦涩提神,他越喝越精神,一拳能把墙砸个窟窿。精神一过去就呵欠连天,躺下就不想起来。阿连阔夫就这样放弃了出操,迷迷糊糊老是睡不够,半中午吃早饭,吃饭也打呵欠,晚上要加一床被子。一大早嚷嚷着要看医生。病得不轻,跟产妇一样嗯嗯哼哼。医生过来听听心脏,量量体温。“知道有病就好。”
吃了药还老是哼哼,就喊仆人:“救救我,救救我。”仆人端来大烟和烟枪,阿连阔夫两眼放光,不用教,无师自通,抓起来就抽,抽着抽着就嗯嗯哼哼。仆人就笑:人难受嗯嗯哼哼,舒服起来也嗯嗯哼哼。
普尔热瓦尔斯基在西伯利亚总督府看到圣彼得堡以及欧洲各国的报纸,要闻版全是普尔热瓦尔斯基野马。在他之后,德国马戏团组织探险队深入蒙古大碛,捕获五十匹野马驹。当然是普尔热瓦尔斯基的经验,数匹快马连续追赶。五十匹马驹运到欧洲只活二十八匹。
“他们在侮辱我,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野马是学术界的大发现,他们把它弄到马戏团,摆到动物园。”普尔热瓦尔斯基敲打报纸,“普尔热瓦尔斯基,全是普尔热瓦尔斯基,展览动物还是展览我?”
“这确实不像话,可要比起您的成功,这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总督大人特意举办舞会,这在荒凉遥远的西伯利亚是极为罕见的,女宾都是军官们的夫人。他很感激总督大人,可他心里的怒气难以平息。
探险队都是老队员,大家拥抱在一起,比战友的情谊还要浓烈,简直就像亲兄弟。
他们绕开伤心的蒙古大碛到达藏北,藏民们骑着矮小的藏马跑过来,他们把俄国人当怪物。哥萨克们议论纷纷:“他们参观我们来啦。”“他们把我们当马戏团。”
普尔热瓦尔斯基一下子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也明白了所有探险活动的真正含义,他大吼一声:“射击,全速射击!”他手里的枪先响起来,长枪短枪一齐响。平常他只佩左轮手枪,这回不知为什么挎了一枝马枪,只有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徒手使长枪的本领,他露出这个绝招儿,大家备受鼓舞,疯狂射击。欢乐中的藏民一下被打懵了,倒下一大片,后边的人才想起逃命,可惜已经晚了,冲过来的哥萨克兵一阵猛砍把他们砍得一个不剩,大地一下子升高了,几乎挨上了苍穹,这些人好像是被天空大地压扁了。这是哥萨克见到的第一批藏民,连话都没说一句,老远只看个大概就躺下不动啦。
一个哥萨克从马上弯下身子,他大声告诉大家:“藏民很矮,是中国人里最矮的。”他拨一具尸体,他问普尔热瓦尔斯基要不要带一个:“大人,藏民很特别,可以做标本。”大人告诉他:彼得缔造的俄罗斯帝国还要发展壮大,不管藏人蒙古人还是汉人,迟早要生活在伟大的俄罗斯帝国。“我明白啦大人。”小伙子高高兴兴追上大家。
这里的飞禽走兽跟藏人一样毫无防备心理,鸟儿会落到哥萨克的肩膀上,羚羊会冲到马队里,它们把哥萨克当成自己的同类,哥萨克感到很惊奇:“他们就像在教堂里。”藏北高原辽阔平坦静穆辉煌。“这里跟我们俄罗斯不一样,天地山川湖泊就是他们的教堂。”大家醒悟的一刹那间,身上的枪中了魔似的到了手上,很嘹亮地响起来,飞禽走兽仿佛听到喇嘛寺里悠扬的法号,一下子沉浸在金碧辉煌的佛光里,安详而神秘,中弹的身体跳几下,眼神绝对是宁静的,跟湖水一样。哥萨克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猎物,光吃内脏都吃不完,好多猎物没开膛就扔掉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掏出一大堆腰子,他还在掏,哥萨克兵提醒他:“大人,咱们吃不了这么多。”他才停下来。
库兰第五次中国之行(3)
半夜,大家听见怪兽可怕的叫声,跑过来救大人。大人浑身发抖,嘴里呜哩哇啦乱叫,等他平静下来,大家告诉他:“大人,你跟藏人说的话一模一样。”“不是藏语,是喇嘛念的经。”年长的哥萨克在布里亚特地区呆过,知道一些布里亚特人鞑靼人的邪术:“大人,我们赶快往回撤,你中了大喇嘛的咒语啦。”“赶快找喇嘛,喇嘛能解咒语。”“大人怎么能中邪呀?”“我们冒犯了他们的神灵。”
他们千方百计用牛肉干饼干面包引诱飞禽走兽,动物们都躲开了。
“它们认下我们了。”
“再走走,前边的动物不认识我们。”
走好几百公里,到了山地,山地的动物依然如故。
“它们通了消息,把咱们全认下啦。”
藏民躲得更远,连寺庙也是空的,好在藏民走得匆忙,生活用品一样不缺,哥萨克们吃饱喝足,急忙走人。他们再也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普尔热瓦尔斯基吼叫不断,病情没有丝毫转机。他的军人气质帮了大忙。病只在晚上发作,晚上人的抵抗力差,白天就好多了,他可以咬紧牙关控制自己。他知道这种自制力不会持续太久。他脑子特别清楚就不是个好兆头,这是大混乱的先兆。他心底升腾起一股苍凉和悲壮。他平生第一次湿了眼睛,他告诉他的哥萨克们:“从第一次探险来到中国,我就想到藏区到拉萨,去看看布达拉宫辉煌的金顶,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痴迷于西藏,命运是不可知的。”情同父子的哥萨克全都俯在地上,多少风霜雨雪的冒险岁月,他们抬也要把伟大的普尔热瓦尔斯基抬到拉萨去。
他们就这样穿越千里无人区,穿越雪山冰川和沼泽。普尔热瓦尔斯基不停地呼喊着达赖喇嘛班禅喇嘛,他相信拉萨的大喇嘛一定会盛情款待他,普尔热瓦尔斯基,第一个走进布达拉宫的西方人,这才是真正轰动世界的大新闻。他告诉他的哥萨克孩子们:“这是我的梦想,一个人会把他的梦想埋得很深,甚至不会告诉自己的父母和恋人。梦想太高贵太辉煌也太脆弱,只能搁到心坎底下,让它静静呆在那里。”年长的哥萨克俯在大人耳边,他提醒大人不要说出自己的梦想。大人笑了:“我的梦想就是西藏,我已经不怕任何伤害了,病成这样子,我怕什么呢?”哥萨克们全叫起来:“我们是你的孩子,是你骨头里的骨头肉里头的肉,说吧大人。”大人反而说不出来了,大人脸上只有微笑。
到达拉萨二百公里的地方不能再动了。他们已经能看到布达拉宫的金顶了,达赖喇嘛拒绝普尔热瓦尔斯基进藏。
整个高原静下来,高原本来是宁静祥和的。
往回撤的路上,哥萨克们实在不明白:信东正教的俄罗斯人怎么会冒犯东方的神灵,我们的神灵不如他们的神灵吗?普尔热瓦尔斯基已经没有当年的英雄气概了,他完完全全平和下来了,五十三岁,更像一个老人,他平静地告诉他亲爱的哥萨克:“东方有东方的神灵,西方有西方的上帝,上帝和神灵是一样的。”
钱已经用光了,普尔热瓦尔斯基让大家用实物支付。哥萨克们扒下自己的大衣,或者留下一架望远镜。普尔热瓦尔斯基要大家多留些东西我们是在卖。哥萨克就嘟嘟囔囔:“他们跑得连个人影都没有,谁知道呢?”普尔热瓦尔斯基就说:“俄罗斯有上帝,这里有天,上天看着呢。”
大家仰脖子看天,好像第一次看见天空。
“我们俄罗斯地势低,离天太远啦。”
快走出藏区的时候,他们得到了藏民的信任。毡房有炊烟,可以跟藏民交谈,只是动物还在躲他们。哥萨克们感慨万千:还是人好啊,人的灵性比动物高。上年纪的藏民告诉普尔热瓦尔斯基:“见不上达赖喇嘛就去见玛曲,玛曲也能治你的病。”布达拉宫的佛光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下根了,他很难相信老人的话,他小心翼翼地问:“玛曲跟达赖喇嘛哪个灵验?”老人郑重地告诉他:“古往今来所有人世的帝王喇嘛都无法跟神圣的玛曲相比,那是天空和大地交合而成的圣水,在生命之上在神圣之上。”
博学的普尔热瓦尔斯基从未听过这种超凡脱俗的语言,在上帝之上还有更高更神圣的东西。作为探险家他已经明白,这也是东方世界的顶端了。玛曲之行将是他探险生涯最辉煌的一页,也是拯救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苍穹低垂,大地浮升,普尔热瓦尔斯基眼前出现一片辽阔的星光闪闪的草地,无数库兰的眼睛里闪动出明亮晶莹的泉水,更辽远更宽阔的群山脚下左缠右绕着中国人的母亲河。这种终极之美一下子攫住了他,他听见遥远的戈壁大碛上小马驹呼唤库兰妈妈的叫声:“萨鲁阿妈,萨鲁阿妈。”那呼唤声传到大河之源就像一万条羊水在一万个母亲的身体里响动,萨鲁阿妈,萨鲁阿妈,马群奔腾着呼唤库兰妈妈,从大地渗出,又渗入大地,汇聚到山下,形成两个清澈透明的绿色大湖,那条伟大的河就偎在湖边,就像两只乳头喂养一个壮健的婴孩儿。人类所有的杂念在这里都化为乌有。拯救的时刻到了,他喃喃地呼叫着萨鲁阿妈,呼叫着星宿海,呼叫着玛曲,他刚刚品尝到甘美的乳汁,从身体的另一端猛然蹿出一股邪恶的力量,他清楚地记得那两个美丽明亮的大湖,一个叫鄂陵湖,一个叫扎陵湖,他身上那股邪劲儿鼓动着他大声嚷嚷:“根据第一个发现者的权力,东面的湖命名为‘俄罗斯人湖’,西面的湖命名为‘考察队员湖’。”
哥萨克们知道他闯的祸有多大,他们连提醒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就像换了个人,一整夜不休息,点着蜡烛写作。哥萨克们站在帐篷外默默祈祷。
“但愿他不要把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