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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尔热瓦尔斯基就像换了个人,一整夜不休息,点着蜡烛写作。哥萨克们站在帐篷外默默祈祷。
“但愿他不要把今天的话写进书里。”
“我问过藏民了,冒犯玛曲结局很惨。”
“跟牛一样叫。”
“不是牛叫,是让水吹喇叭。”
“你是说大人会被水淹死?”
“淹死倒好呢,让水吹喇叭,呜呜,太可怕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写到天亮,就开始发病,啃地上的土,鼻孔里都是土,地上啃出两个圆坑。
“那是两个湖。”
哥萨克提来水,馒头大的两个坑吸下去两大桶水。普尔热瓦尔斯基嘴里的土松开了,可以掏出来。整个人就像从坟墓里钻出来似的,他问大家发生了什么事,没人告诉他发生的事,大家不忍心他再受刺激。
库兰第五次中国之行(4)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返回俄国,回到斯洛博达村,当那个美丽的湖出现在眼前时,他的记忆一下子恢复了。他差点儿跳进湖里。迎接他的亲友拉住他。他们以为他要游泳。护送他的哥萨克告诉亲友:千万不要让大人下水,水会要他的命。亲友们不明白水为什么会伤害普尔热瓦尔斯基?哥萨克不肯多说,第二天他们返回西伯利亚。
亲友们轮流看护普尔热瓦尔斯基,他始终找不到单独下水的机会。他的病无药可治,请过大城市的大夫,都没有用。他拒绝去欧洲治疗,他告诉大家:这不是病,这是艰苦的野外生活造成的。这很容易让人信服。沙皇陛下一直关心他的健康,常派御医来。御医是不能拒绝的。他请求御医给沙皇陛下带一份报告,他特别叮咛御医:“这是让我灵魂安息的妙方,希望沙皇陛下能答应我的要求。”
普尔热瓦尔斯基开始第五次中国之行,他向亲友告别时流下泪。村庄越来越远,只能看见那个明亮的湖,他再次涌出泪水:“啊,别了,我的湖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思,这三年来,大家跟看囚犯一样看着他,他根本无法下水。
他想念探险队那些小伙子,他们是他的孩子,他骨头里的骨头肉里的肉。他重新集合起他们,大家互相拥抱。然后出发。
在他的记忆里,除库兰野马、拉萨和玛曲外,就是美丽的伊犁了,那深埋在中亚腹地的河谷之城,那灰蓝色的空气和高雅的风姿深深吸引着他。
探险队沿西天山行进,很快到达群山里的大湖伊塞克湖畔,他平生见到的最壮观最辽阔的高山大湖,简直就是大海,比里海、咸海、黑海、地中海更清澈更精致的蓝色大海,另一个名字叫热海,突厥语也好,汉语也好,他再也没有语言冲动了。那一刻,哥萨克们怕得要死,他们从普尔热瓦尔斯基脸上没有看出要给热海命名的意思,他们欢呼起来,普尔热瓦尔斯基感到莫名其妙。
最后的时刻就这样来临,这样也好,在如此美妙的湖畔结束自己的一生,这也是探险生涯中惟一没有杂念的地方。在湖边小溪里喝水时,他所冒犯的玛曲神灵一下子攫住他的生命。哥萨克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听见一声凄惨无比的金属般的吼叫,他们在西藏的寺庙里听过这种喇嘛教的铜号,玛曲的神灵一下子把普尔热瓦尔斯基吼爆了,“嘭!”跟气球爆裂一样。哥萨克们发疯似的奔过去,把普尔热瓦尔斯基抱在怀里,“大人大人”地叫着。大人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嘴对嘴人工呼吸不顶用。普尔热瓦尔斯基半睁着眼,只说出一句话:“好啦,这回我要躺下了。”就闭上了眼。
对外宣布是患伤寒病身亡,那一带正流行伤寒。
普尔热瓦尔斯基最后一份报告转到沙皇手里,普尔热瓦尔斯基请求沙皇陛下保留中亚仅有的两个蒙古汗国。中亚所有的汗国全都划入俄国,剩下的希瓦和马鲁仅保留汗王称号。中亚总督考夫曼将军打来一份报告,请求废除汗王称号,直接划为行省。有意思的是,考夫曼的大军是沿普尔热瓦尔斯基探险队的路线前进的。沙皇最后还是倾向于普尔热瓦尔斯基。普尔热瓦尔斯基在报告最后写道:“仅有这点纯朴之地或许是对神灵的一种敬畏吧!”俄国的大军所向披靡,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摘光所有的果子,树顶总得留下几颗。就留下吧,普尔热瓦尔斯基是伟大的。
沙皇刚批上手谕,就接到普尔热瓦尔斯基病逝的消息。沙皇大恸之后,为自己的决断感到欣慰,普尔热瓦尔斯基的灵魂可以安息了。沙皇下令,将伊塞克湖畔的小城卡拉科尔改为普尔热瓦尔斯克。
七
现在春暖花开,百鸟和鸣,
正是竞技驰骋的大好时光,
人家都在家乡享受团聚的快乐,
扎格勒怎么不怀念乡土的温暖?
阿连阔夫好几年以后才知道红军攻入希瓦和马鲁的消息。他在督办公署被软禁了好几年,世界上发生了好多事情包括红军攻入希瓦和马鲁。他决定回国,去热海边那个小城,去安慰普尔热瓦尔斯基,只有他,阿连阔夫才能使普尔热瓦尔斯基的灵魂安息。
他再也没有英雄气概了,他在街上碰到不少老部下,他们统统归化了,做生意教书日子过得很好。有些人回国,俄国改成苏联了。阿连阔夫皱皱眉头,布尔什维克把整个国家给变了,俄罗斯帝国永远成为历史,他是历史上的人了,他觉得自己活在新时代有点儿滑稽。他还是忍不住打听国内的情况,俄罗斯,古老的罗斯,波罗的海,黑海,以及辽阔原野上的滚滚麦浪不断涌上心头。他听到的情况很糟,物价暴涨,商品奇缺,农村大饥荒。
“不如新疆,比迪化更差。”
总之,回去的人又返回新疆,都说这边日子好。这一点阿连阔夫是相信的,他做囚徒的日子都比在国内强,想起那丰盛的伙食他喉咙就痒痒。大家归化就归化吧,安安心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阿连阔夫以前在迪化郊外埋藏许多枪支,他全交给警察了。他还知道许多潜伏的白卫军,他去动员他们交出武器,那些人还听他的。督办老汉很高兴,下帖子请他去吃饭,他接过帖子,写上:“谢谢!我一个老百姓不吃官宴。”督办老汉接过帖子说:“娃学乖啦,懂事啦!”
阿连阔夫在大街上碰到杨飞霞,差点儿认不出来,堂堂中将已变成一介平民,一身布袍,一把长须,像个道士。杨飞霞哈哈大笑:“我就是道士。”
杨飞霞邀老朋友屋里坐。他们上妖魔山①道观,边喝茶边聊。
“你是新疆军界的顶梁柱子,怎么退伍呢?”
“督办以无为治天下,土匪打光了,白卫军也归化了,最优秀的军人反而惹麻烦,只好自动退职。”
“你甘心吗?”
“边疆不比内地,容易引发战乱,百姓就会遭殃。试想当年谁不是英雄气概热血青年?平心而论,维持新疆这个局面,非督办大人不可,杨某个人得失,何足挂齿!”
“我以为你是韬光养晦。”
杨飞霞让阿连阔夫看他的手艺。柜子里全是丸药,阿连阔夫吓一跳,他怕大烟。杨飞霞告诉他:这是中国的国宝中药。
“你们的药怎么都像大烟?”
“这是丸药,英国人投其所好,把毒品也弄成一丸一丸,叫保神丸,其实是散神的。”
杨飞霞生意不错,阿连阔夫亲眼看到取货的人整箱整箱往外搬,挑夫挑着下山。阿连阔夫谈到肖耀南,杨飞霞就闭口沉默,最后还是淡淡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君子洁身自好。”下山时杨飞霞似乎知道阿连阔夫要去干什么,他劝阿连阔夫不要介入新疆的政事。阿连阔夫反而讥笑杨飞霞太消沉,没有凌云之志起码有正义感吧。
阿连阔夫就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登门拜访肖耀南。老谋深算的肖耀南也算不出这个老毛子要来干什么。阿连阔夫直话直说:“肖先生是新疆最能干的政治家,韬光养晦世人皆知,可肖先生知道不知道革命会引起动乱?”
“看来督办大人的鸦片烟很管用呀。”
“什么意思?”
“督办大人给谁都是这一套,新疆就是中世纪,从个人名位上讲,我肖某官场很走运,我是为新疆各族考虑,把新疆引入新时代;新世纪已经二十多年了,新疆还这么落后,让人痛心哪!”
“你能肯定你把握了新时代?”
“现代文明的成就在那儿放着,你知道的比我们中国人更多,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阿连阔夫就笑了:“我发现爱激动的人都很幼稚,你的幼稚跟你的年龄阅历很不相符,老谋深算的幼稚我还是头一回见识。”
阿连阔夫回国不久就被捕了,非常幸运,处决他的地点在伊塞克湖边,离普尔热瓦尔斯基墓地不远。
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白天鹅盘旋在群山湖泊之间,空气显得很亮,他仿佛看到他美丽的奥杰塔。公主汇来大笔钱等着他去巴黎会面。俄罗斯帝国消失了,复国之梦破灭了,他无颜见公主,他的心灵世界只剩下少年时代的普尔热瓦尔斯基之梦,为圆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梦,也为了安慰普尔热瓦尔斯基的亡灵,他回到俄罗斯,见到天鹅如同见到公主。枪响的时候,他正陷入梦幻,笑容非常灿烂,在阴冷的下午,这种笑容如同阳光。
阿连阔夫离开新疆前告诉督办老汉,肖耀南爱激动,给他吃点儿大烟。督办老汉想来想去就是想不起肖耀南爱激动,肖耀南从来没有激动过,一个很狡猾的人是不激动的呀。老毛子搞不懂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