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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港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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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连队的第一件事,是装点宿舍。我们之中年龄最大的三个自然成为核心,他们是上海少体校六八届高中毕业生,两位打网球,一位打篮球,各自带着网球拍、羽毛球拍与篮球。其中打网球的余海星,是核心的核心,他带来了各种广告色,有绘画才能。他用广告色在窗玻璃上画出屯垦戍边的标识,一手拿镐一手拿枪,我们于是都为拥有这样一扇美丽的窗户而自豪。

       到连队后没多久就是十一。前一天连队杀了牛,这天是两顿饭,早上开饭结束了连续半个月没有肉的伙食,食堂里香气扑鼻。大家争着每人都买两三个红烧牛肉,狼吞虎咽,结果到晚上,几乎人人都肚子疼得不可开交,随后争先恐后上厕所。那厕所一到晚上就一团漆黑,蹲在里面的人,必须以咳嗽警示,以免被匆匆进来小便的人滋着。

       那是一个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第二天食堂就开始被清查,追究有没有阶级敌人投毒。查来查去,不了了之。后来才闹明白,原来是食堂急着让大家吃上肉,肉没有炖烂就出了锅;尽管大家一个个都有朝气蓬勃的胃,但是也无法消化如此之多的没有炖烂的肉,这也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吧。

       过了十一就下雪了。我们把有两层窗户的窗缝都用报纸封起来,中间铺上木屑,还插上树枝养鸟,鸟在其中喳喳乱叫。窗户上有了水气,日渐污染着窗玻璃上的画。到十月底,第一次领略了暴风雪,那种凄厉的呼啸持续了一夜,真是惊天动地。第二天醒来,宿舍的门被厚厚的雪封住,推都推不开。

       下乡第一年的冬天,我们能干的,只不过是维持生计。所谓生计,一是取暖,二是用水。那时除食堂用煤,我们每个宿舍都是烧柈子取暖,要进山砍树,拉回来先锯成段,再劈开成柈子。而水,一到严冬,营区里的井都枯了水,只有沟底的那口深井还没干。到那井去挑一担水,要爬二十多分钟的漫坡,来回地换肩也还是不堪重负,于是每逢轮上挑水,都成了对我最大的考验。井台上结满了冰,只留一个寒森森的冰窟窿。一担水挑在肩上,因为个子矮,前后两个水桶里的水,都会不断泼洒出来,洒在裤腿上就变成冰。等挑到宿舍,一桶水变成了半桶,棉裤则完全变成铠甲。这样挑水实在困难,后来就换成以牛车或拖拉机拉着水罐去拉水;一个人管摇辘轳把打水,一个人往车上提水,再一个人将水倒进水罐。无论提水还是倒水,一桶水都会洒掉三分之一,洒在身上,棉衣棉裤都是冰,进屋前必须将冰敲掉,才能把衣裤脱下来,至于脚和鞋,肯定就冰冻在了一起。

       仅第一年,我们就不知烧掉了多少树。树最多的地方,是当年日本关东军遗留的一个飞机场,那里的白桦树,齐齐整整,都有碗口那么粗,在皑皑白雪中一排排密密地站在那儿,显得十分宁静。从连队到飞机场,马车要走两三个小时,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坐在车上,风像刀割一般,帽耳上很快结成了霜。口罩是不能戴的,一戴上,眼睫毛马上也会结成霜。最要命是冻脚,我们用一晚上在火墙上烤得暖暖的毡垫,很快就变成了冰,于是就必须下车跟着马车跑,以防脚不被冻坏。跑暖和了,上车坐一段,待冷得受不了,再下车跑。那时候,寒冷可以冷到那样的程度——吐口唾沫,到地上马上就变成一个冰珠。

       砍树的斧子都磨得飞快。砍树的窍门在于一斧接一斧,顺着刃口,不断形成斜面,再将斜切的木片劈飞,使斜面步步深入,以撼动树心。而我抡起斧子,经常一个斧刃对不准前一个斧刃,还经常把斧子头和斧头把连接的地方砍在树上,自己的虎口震得生疼,斧子把也被折断。

       中午吃饭,是自己带来的冻得硬梆梆的馒头,还有咸菜。馒头吃之前,要用树枝点一把小火,把冻馒头在火上烤,但是常常的,谁也不耐烦等到馒头完全烤热就吃上了,往往外面已经焦了,里面还有冰碴,不过也不在乎,反正另外能够就着馒头吃的,也还是雪。那雪看起来雪白,其实里面积存了大量尘土,所以化在嘴里,总有一种白桦树粉的气味。如果把它们放到铁桶里化成水,那水总是黑的。干一天,等到砍够了一车木头,马车上堆得高高的,再上去下来,就变得很困难;坐在这样的柴禾车上,最好的办法是将脚埋在树枝里,马慢慢走着,路变得不再颠簸,高高的柴禾堆随着路面来回摇摆,我们就像睡在了摇篮里。

       我当时在班里最小,年纪最小,个子最小,人也最瘦弱,在严寒下每天冻得鼻涕邋遢,狼狈不堪,砍树的业绩也差得毫无自尊可言。于是我被剥夺了砍树资格,留在宿舍里劈柴烧火。在当时,这是一种耻辱,因为这等于你缺少了别人都有,可是唯独你没有的一种重要的劳动能力。

       负责劈柴的,其实另有其人,一个被监管的朝鲜族老兵,是所谓「朝鲜特务」。我记得他姓朴,每天只穿一件部队发的军绿色球衣,不停地举着斧子在那里劈柈子,劈下的柈子都堆成了山。我的工作,是把柈子抱回宿舍,码在一进门的地方。白天,大家都出门砍柴、拉水去了,我就成了烧炉工。工作主要是保证晚上的柴禾,打扫卫生,保证炉火不灭,还有一壶壶地烧开水,灌满全部的暖瓶,再就是到偏近黄昏的时候,开始烧炕。每天晚饭后,是宿舍里最热闹的时候,没条件洗澡,大家只能围着火墙擦身。一个个都脱得仅剩一条裤衩,打半盆水,先把脑袋整个埋在水里,呼噜呼噜,水溅得四处都是;那水溅在烧热的火墙上,就冒出带石灰味的水气。然后,一块毛巾,从上擦到下,擦下身时候都是工步,毛巾整齐地在裤衩里来回地掏。擦完了,纷纷展开双臂,靠近火墙热烤,烤到浑身舒展,那是最惬意的时候。擦干净后上炕,下棋打扑克,吹笛子吹口琴,侃山聊天,各不耽误。红灯牌收音机是唯一连接世界的纽带,有时候能听到一个极为低沉的声音,「这里是红旗广播电台」,于是就赶紧转台。

       这样的室内浴,洗完往往一地的潮湿,同时屋里开始瀰漫出各种臭味:火墙上开始挤满各种鞋与鞋垫——都需要靠暖暖的火墙烤上一夜,第二天穿上,再走进严寒之中。烧炉工最美好的时间是在晚上:歇灯号吹过,大家很快就都熟睡了,于是世界就会变得特别的静。这时候你的任务,是保证炉火不断熊熊燃烧,反正门口有的是柴。搬个板凳,面对炉膛,看着那些白桦树的柈子滋滋响着冒水汽,美丽的桦树皮在火中渐渐卷起来,被烈火吞噬,变成熊熊燃烧的一部分。对着炉火看书,在我的记忆中是最美妙的——那火光就在书页上跳动。那时流传的是大家从家里带来的书,五花八门,我最难忘的,是法捷耶夫的《毁灭》。还有一本厚厚的《马克思传》,以及一本厚厚的《朱可夫传》,不过记不大清是不是那一年冬天在炉火前读到的了。

       烧炉工最值得炫耀的,是把火炉的炉盖烧成通红透明。这时火膛里,炉火愤怒地轰鸣着,就像奔驰着火车。炉盖透明得像要融化。那时候,屋里温度就会很高,窗玻璃上的冰霜全都融为水,进入梦乡里的人一个个舒服得四仰八叉,全不盖被子。走到寒气凛冽的室外,是宁静的冰天雪地,月亮清寒,就像一个大冰盘,抬头看月色下烟囱里散发的紫色的烟,实在是另一种的美丽。

       当然我们的生活也不尽是田园。当时正是中苏关系紧张之时,我们地处中苏边境,清理阶级队伍的主要任务是挖出「苏联特务」。周边晚上的荒野里,经常会升起很多信号弹,也有各种各样的传言。传言最神的是关于七连的。七连驻地是山神庙,那里本是日本关东军面对苏联最近的一个兵营。据说当时关东军有「大大的山神庙,小小的哈尔滨」的说法,所以这里战败后留下了几百栋成片的营房。这些废弃的营房全部只有房架,没有了房顶与门窗,苏联红军驱除关东军后,把可用木料全部拆除运走了。这些废营房里出现的信号弹很密集,据说信号弹是定时自动发射,所以围剿总一无所获。当时最毛骨悚然的传闻是,巡逻人员走到废房子里,不见人,却有还未燃尽的火。关于信号弹问题,至今仍然令我不解:如真有特务,当时的信号弹除了恐吓作用,又有甚么意义呢?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还是为了与清查较量?

       因为形势紧张,夜晚增加了轮班巡逻,主要任务是保卫麦场。麦场上有几个大粮囤,积存着秋收的全部果实,拖拉机与各种农机具也都停在那里。农业连队没有枪,值班的两个知青只能空手徒步巡逻,现在想想也觉得荒唐。除了冷,还有在黑黝黝的凛冽寒风中的恐惧。我清楚记得,有一位北京知青在一次夜巡中与我同班,他是中科院地理所的子弟,说话瓮声瓮气。他似乎是胸有成竹地说,我们一定不要在明亮的地方走,在暗处,别人就在明处,我们就处处主动。我们于是就专拣暗黑的地方走。他又说,两人一定不要并排,并排危险的概率就太高,我们就彼此拉开距离,可是越拉开距离,就越觉得身前身后都是声音。夜里很静,踩在结了冰的雪面上,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巡逻时候,最温暖是从麦场走进亮着昏黄色灯光的马厩里,马不吃夜草不肥,这时候那些马都把脑袋伸在马槽里,安静地嚼着夜草。到值夜班的马厩的火炉边坐坐,有时能吃到烤得香香的老玉米。

       随着一批哈尔滨工读学校的学生到连队,清理阶级队伍升级了。在批斗会现场,他们搬了个窄窄的树墩子,让有嫌疑的所谓「特务分子」摇摇晃晃地站上去,然后一脚将树墩踢翻,看着他们仰面摔倒在地,再上去拳打脚踢。后来,「特务分子」越扩大越多,先是牵连到睡在我们班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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