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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和小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花青才觉得身子骨的麻木。她把手从小昌的脖子下抽出来,而小昌此时还睡得很安祥,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显的笑容。花青醒来后没有马上起来,而是用手支住头,侧过身子看着小昌。小昌的脸上有细密均匀的绒毛,在阳光下像草原上的一片嫩草。花青侧着身子看了很久,直到小昌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并且慢慢张开眼睛。光线从窗棂投了进来,投在半张床上,投在半床被子上,投在花青和小昌的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这个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花青从被筒里钻出身子,站立了起来。许多光线,就从她赤着的身子上滚落下来,滚落了一大片,全都细细碎碎地落在了小昌的脸上。小昌看着花青一对小巧结实并且微微上翘的乳房,看到扁平且不失圆润的小腹和一双长长的美腿,小昌的眼睛里就跳跃起一串星光。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说,花青,你不是人。你是妖。
第十章一场火造就一座废墟
花青在小昌的阁楼上睡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她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才走上回宋家台门的路的。她知道宋家一定有许多人在寻找着她,而找得最急的,一定是宋朝。她走在寒冷里,气温已经下降了不少,这让花青感到了无法抵御的寒冷。她的步子快了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膀子。还没有走到河埠头,就有一些细碎的雪子落在了青石板路上。雪子蹦蹦跳跳的,而一场雪大约就跟在雪子的后头。这时候的花青,索性就放慢了脚步。
花青行走在雪子中间。她走到宋家台门不远的河埠头时,雪真正地降落下来。是大朵大朵的雪花。雪花让她的目光变得破碎而迷离,迷离的目光中,她看到宋朝就站在埠头边。他的两只手,仍然插在裤袋里。他一点也没有去理会一场雪的降临,他大概是看不见雪的降临的。花青走了过去,走到他的身边。
下雪了,花青说,一场很大的雪。
是的,下雪了。我就知道要下一场雪的。宋朝说,我今天又等了你一天,我知道你会出现在河埠头的。
雪落入河中,瞬间就消融了,一点踪影都没有。花青看到河里一条乌篷急速地穿过,她想起了去年嫁入宋家的时候,也是下着一场雪。她从乌篷上下来,顺利嬷嬷扶她下船,而鞭炮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一年是个什么距离,一年是一场雪与一场雪之间,一个微笑与一个微笑之间的距离。
花青说,一年了,一年前我嫁到宋家,那时候,你还没有从日本回来。
宋朝说,是的一年了,一年里香川照之和筱兰花都走了,还有小宁波和毛大。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
花青说,宋朝,你是不是想好了,你是不是真的不愿和我私奔?
宋朝说,是的,我还爱着你,但是我不能和你私奔,因为我不能和一个不爱我的女人私奔。
花青笑了起来,说,你的这种说法,和小昌的说法一模一样,不如你们两个私奔吧。
宋朝说,她是香川照之的女朋友,我怎么可以对朋友的女朋友这样做,我又不是香川照之。
花青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还记恨着香川照之。
宋朝说,不是恨,是生气,现在连生气都没有了,和一个死去的朋友生闷气,太不应该。
花青和宋朝立在埠头说了许多话。雪就乘着他们说话的间隙,寒不留情地落在她们的肩上,头发上,眉毛上。一会儿的功夫,他们的身子就白了。他们相互对视着笑起来。花青伸展开两只手,手心朝上,拦着雪花。一些雪花就躺到在了她的手心里,遇到手温,瞬间就化成了凉凉的水。花青喜欢这样的凉意,她喜欢凉意一直伴随着她。花青说,宋朝,掌心化雪,是多么美的一件事情。花青又说,宋朝,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进宋家大院门,你背我回去。宋朝想了想说,我不敢,除非我决定和你私奔了,我才会不怕宋祥东的目光。花青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不敢的。宋朝你想想,雪夜里的私奔,是多么让人头发热的一件事。宋朝说,是的,我也很想和你私奔,但是我做不到真正的私奔。在心里,我早就和你私奔了。
站在雪地里的两个人,终于移动了步子。他们向宋家台门走去。那么大的一场雪,让院子里的那些树,也在转眼间变成的白色的雪树。太太站在廊檐下看雪,太太看到两个白色的人影走进了台门,他们在跺脚和跳跃,还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上的雪。太太看清是宋朝和花青,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太太只看到宋朝和花青抖了抖肩膀,就抖下一蓬雪来,那蓬雪像一只从肩头跳下的银狐。
晚上,吴妈来花青的房里,她端着一只铜盆,铜盆里有许多烧得很旺了炭火。吴妈把铜盆放在花青的房间中央,并且把窗户略略打开了,吴妈说,三太太你注意啊,不能把窗户关得很死,会闯祸的。然后吴妈说,太太房里也生了炭火,你房里也生了炭火,本来二太太房里也要生炭火的,可惜她已经回不来了。吴妈的话令花青很不舒服,花青说,吴妈,以后你来我房里的时候,能少说一句时就少说一句。吴妈听出了花青口气中的不满,她撇了撇嘴,退了出去。
花青看着铜盆里红红的炭火,看着一只放在小方桌上的青花瓷瓶,她坐在床沿边,想起去年的第一场雪,她嫁到了宋家。那时候一抬头,能看到一只壁虎爬在墙上的。花青就抬起了头,她果然看到了那只壁虎,还是伏在墙壁上。一年过去了,这只壁虎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一岁。花青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她的心情很好,心情好是因为下雪。她想,明天早上,宋家台门就会被厚厚的雪盖下去了,宋家的人就是睡在雪下面的一群人。
花青睡得安稳和踏实,她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中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她在东浦郊外的田野里赤着脚奔跑。田里盛开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紫云英,紫云英慢慢地开出小花来,小花向她包抄过来,一下子就在她的脚边开放了。她盖的是一床十斤被,用的是南通平原上最好的棉花。她蜷缩在棉被里感到无比的温暖。然后,她见到了一大片红光,红光朦朦胧胧地罩下来,罩在那片紫云英上。红光里站着香川照之,他在对着花青笑。红光里还站在筱兰花,她穿着那天去日本兵营唱戏时穿过的暗红色大牡丹花旗袍,她的手指间夹着烟,她站在红光里对着花青喷了一口烟。花青被烟呛得有些难受,花青越来越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然后,花青睁开了眼,她已经不能动了,她听能得到哔卟的声音,这些刺耳的声音,在夜间显得异常的生硬,仿佛要硌痛谁似的。花青看到自己的力气,已经完全消失。她只能看着宋家台门里的熊熊火光,梦中的香川照之和筱兰花,都已经不见了。花青想要喊叫,喉咙却像被塞住似的。花青看到一扇门着了起来,这扇门上像生长着一丛火一样。最后,门和火一起倒下了。花青没有听到门倒下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即便是到垂垂老矣的时候,花青也不会忘记那场大火的。花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她整个人被一床棉被包着,太太就蹲在她的身边。花青醒来后,想叫一声太太的,但是太太说,别动,你受了惊吓了,你别动。花青就不再动了,她睁眼看着一座熟悉的台门变成了不熟悉的台门。台门已经是断墙和残垣,台门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台门变成了焦黑的颜色,台门弥漫着一股焦味,台门把雪也烧化了,那么昨天晚上,台门里一定可以说是烧了一夜的雪。花青望着一缕一缕的青烟发愣,那些青烟扭扭捏捏的,那些青烟像一只筱兰花曾经舞动过的水袖,那些青烟像一只青狐的形状,那些青烟,像花青的一场梦一样缥缈。
花青的眼睛开始寻找。她不知道该寻找谁,但是她已经在寻找了。她的身边蹲着的是太太,不远处是阿毛和吴妈,还有几个住在下人房里的短工和长工,以及一个在厨房里做的老妈子。段四站在不远的地方,他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像一只兔子的眼睛。然后,花青看到了宋朝的背影,他仍然把手插在裤袋里,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他的衣服和裤子被烧出了几个洞,露出了皮肉。冬天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冬天的风吹起了宋朝的破衣服。这时候花青想看一看宋朝,她轻轻叫了一声,宋朝。宋朝没有转过头来。花青又叫了一声,宋朝,宋朝宋朝。宋朝的头转过来了,花青看到了一张可怕的脸。宋朝的脸肿了起来,皮肤呈暗黄色,脸上有烟灰的痕迹。脸上都是一个个水泡,有些淡淡的血水,稠稠地结在他的脸上。宋朝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了,他的脸被烧得凹突不平。宋朝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已经开裂。他想说一句话的,最后他忍住了,他把头转了回去,面对着废墟。这时候花青看到了太太的泪光,太太看了宋朝一眼,那是她的儿子,她惟一的儿子。太太轻声说,花青,宋朝的脸被烧坏了,宋朝发了疯似的要冲进你的房里来,宋朝说你还在里面,宋朝踢开了门冲进来的,他用一床用水浇过的被子裹住了你的身子,他自己的脸和肩膀、手臂都被烧伤了。花青什么也没有说,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昨天一扇门的倒塌,那么一定是宋朝踢开的。她就想,宋朝是怎么样挣脱别人的阻拦,怎么样地为了一个女人,而把自己的生死抛到九霄的?
段四走了过来。段四俯下身子,对太太说,我找人去,我找人去挖老爷,老爷一定被埋下去了。太太说去吧,段四就转身走了。不多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