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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你如今有五个多月的身子了,前些日子你舅母还念叨,有些话要和你聊聊,不巧她最近到我那女婿家看望女儿去了,等她回来,少不了到你那儿唠叨两句。”
明姝笑着和许杭拉了些家常,许杭本就是喜欢聊天的人,知道的事也杂,要不是顾忌着男女有别,不敢放开了讲,恐怕一百天也倒不空他的话匣子。
讲着讲着,明姝暗喜,心想他消息灵通,八成对当年的于秋有些印象,因而故意将话题引向许杭年轻时的经历。
“我那时年轻得很,和外甥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就离家闯荡了。当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为读书不成才背井离乡,若是读书好,就要留在家里考进士了妖精哪有这么萌!。路过临川旁边的南丰时正好是柑橘熟透的季节,我看这东西好啊,甜得像蜜罐子,两吊钱就能装一大车,当地人也不当回事,橘子树遍地都是,果子都烂在地上,你们不当回事,我可就不客气了!”
“当天就雇了辆驴拉的板车,赶去一百里外的鹰潭县卖,谁知驴子半夜跑了——其实都是租车的人下的圈套,训练过自家的驴,半夜就自己跑回去,非说你把驴弄丢了,讹你钱。我那时年轻,正是干傻事的年纪,这些人不老实,我也不和他们打交道,愣是靠自己没日没夜地把一车橘子推到了鹰潭,洗洗干净,装上盒子,一个个光溜溜黄橙橙,一盒就能卖二百钱,一车橘子,刨去被讹的钱,我还净赚十五吊。”
说起年轻时的过往,许杭忍不住大笑起来。
明姝道:“那您是何时来京城的呢?”
许杭道:“后来挣了点钱,就想往北闯荡,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在汴梁做了几次生意,还是斗不过地头蛇,赔的血本无归,又不甘心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只好踏实下来,到我后来的岳父手下谋了个差事,他瞧我不错,把你舅母嫁给我,我才算站稳脚跟,他们一家可是我的恩人呀。”
明姝道:“地头蛇?是不是那些和京中大家族有来往的商人?京城最大的就属宫里,其次就是各个王府,舅舅可曾被这些人欺压过?”
许杭笑道:“怎么,你还想为我报仇?那可得好好想想……”
说着,报了一串姓名,都是当初仗着和王府的豪奴有私交,有恃无恐的欺行霸市之徒,专爱坑骗外来的商户,却没有于秋。
明姝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可曾听说过一个叫于秋的人,早年间和王府的管事们极熟。”
许杭皱着眉极费力地回忆着,道:“那个人好像都去世十多年了,平日里做骨董生意,往王府和官员家里送些珍玩。我那时还不够资格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只是茶馆里经人引荐,有过一面之缘,倒是个很和气的人,没有半点骄矜,只是身后事不太如意,没有儿女,只有个不孝的养子。”
明姝来了精神,追问道:“怎么个不孝法?”
许杭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小心让肚子里的孩子学了去!”
明姝笑笑,镇定下来,编了个理由:“我在箱笼里翻出一张白条,是于秋当年打给我家的,舅舅也曾听闻我有个姐妹姓袁,从张平章家大归,如今没着落,我想接济她,正看见这张白条,想着能不能向于秋后人催催这陈年老账,补了我这份的亏空。”
其实,袁意真那里明姝早就关照过了,胭脂香粉,绫罗裙衫,不断往她那儿送,只盼着她能慎重考虑,绝了青灯黄卷了此余生的念头。
许杭是个生意人,对白条、欠条最是忌讳,摇头道:“怕是没办法了,于秋那个养子啊,从小就是个好勇斗狠的人,十三年前当众杀了个当官的,摊上大官司。把于秋活活气死了,他倒好,连养父的丧事都没操办,畏罪潜逃了十几年,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
明姝惊讶道:“杀了个做官的?”
许杭道:“可不是吗,说来还是外甥的前辈,大理寺卿陈登,那日是上元佳节,他白龙鱼服在汴水上乘船行乐,不想一艘小船突然靠近,一人猱身上前,一刀封喉,还有一件事,别人都不知道,当时船上还有一人,是个和他相好的□□,亲眼看见陈登咽气,从此后就疯了。”
☆、第八十一章
明姝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事,舅舅怎么知道?”
许杭脸上一红,道:“也是道听途说,千万别在你舅母面前提起,她不喜欢我打听这些市井之言。”
明姝了然,点头应下。
陈登之死似乎和本案无关,却能引出于家的底细,于秋的养子为何偏偏要刺杀他?或许是陈登执掌大理寺时查到了对于家不利的证据,因而惹来杀身之祸。
那是,于卿还没投奔辽国,难道是他通辽的证据?倘若如此,陈登堂堂命官,也许真的没把于家放在眼里,掉以轻心后惹来杀身之祸也是有可能的。
回家后,思及陈登船上的女子出身青楼,八成也是青楼中传出的消息,因此向罗绮玉打听一番。
罗绮玉听后道:“十几年前的事,我才多大,可你说那女人疯了,我倒真知道一个疯女人,就住在汴水大街的巷子里,离绮玉阁不远。这人疯得可怕,凡是生人在她家门前站站,只要被她遇见,就是一顿打骂,心狠手辣之极,附近的人那个不知道她。”
明姝打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看见罗绮玉房中零乱,许多平日不用的箱笼都翻腾出来,便问:“罗娘子这是为什么?”
罗绮玉道:“收拾收拾而已,旧的东西再好,不合适的也该丢掉了。”
明姝回房后,计划着明天派人去街上找找那个疯女人,可如此一来难免让晏子钦发觉,转念一想,自己打听这些本就是为了他,迟早都要摊牌,如今知道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因该尽快告诉他。
却说晏子钦从张耆处归来,张耆沾了太后的光,如今也是前呼后拥的派头,和龚美不同,张耆本就是襄王府的人,多年养成的前倨后恭的态度直到老年都没变,没把晏子钦放在眼里,虽然见面了,却没有长谈的意思。
张耆愿意说的,晏子钦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张耆不说的,他也不能直问当年襄王府里的旧事,尤其是关于太后的,龚美和太后曾是夫妻的消息虽然是天下人茶余饭后的旧谈,可做臣子的不该时刻挂在嘴上。
尤其是在张耆这等太后心腹面前,更要谨慎。
回家时,就听许安说夫人方才去了许家,晏子钦也没往心里去,算是默认了明姝代表他和舅舅修好。
回房后,看明姝欲言又止的样子,本以为她要提的就是这件事,可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也查到了十三年前陈登被杀一案。
“一定是杜和同你讲的,对不对?”晏子钦丝毫不觉得意外。
明姝道:“你带着他去会同馆那晚就该料到,我就是用拷打,也要逼他招供。”
晏子钦道:“你就是不打,他想说自然也会说的。”
明姝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哦,合着你原本就想借他的口让我知道案情?”
晏子钦道:“我可没说过这话。但是如果直截了当不让你去,你还不得整日发愁。不如折中,让杜和参与其中,你偶尔听他提起几句,反倒安生。”
他又保证明天亲自去那个疯女人家拜访,查看线索,明姝再三嘱咐他要小心。
“听说她不太欢迎外人。”明姝解释道,“你要小心,水火无情,刀枪无眼,不要让她伤了你,也别伤了她。”
第二天,晏子钦靠回忆把从张耆处得到的只言片语记录在册,觉得其中有一处漏洞。
提起刘娥当年在襄王府,张耆只说“太后吉人天相,得贵人引荐”。在以往传言中,对刘娥与襄王如何结识向来语焉不详,或是干脆说成是经张耆引荐,反正大家在乎的不是过程,而是刘娥一朝飞上枝头的结果,男人当做传奇听,女人则是对命运的变幻莫测津津乐道,幻想着下一个幸运儿或许是自己。
究竟是谁做了这个牵线搭桥的人,晏子钦没有头绪,暂且放在一边,收拾好十三年前陈登遇害的相关案卷,向任铮告假,起身去往汴水北岸寻找那个疯女人。
事先已派人打听过她的住址,疯女人手上究竟有没有和陈登遇害相关的证据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稳妥起见,晏子钦决定只带京兆府的程都头同去,免得惊得大理寺。
到了那户人家门首,只见一堵不高不矮的白墙环绕着一座年久失修的二层楼阁,门前的木匾已经摘了,可看立柱上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楹联上残留着的石青字迹,依然能想象出这里曾经颇为气派。
程都头跨上石阶,撇嘴道:“这里离妓馆不远,久而久之成了达官贵人养别宅的地方,我看这疯女人就是这类人。”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使劲砸门,里面没反应,程都头不耐烦,又重重砸了几下,门终于打开一条缝隙。
“谁啊?”开门的竟是个十三四的女孩子,吓了程都头一跳,他本以为要和突然冲出的疯女人较量一番呢。
“啊,我们是官府的人,来问问……问什么来着!对了,就是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三四十岁的夫人?”程都头吭哧半天才说出两句,又拿出腰间的牙牌作证。
门后的女孩子略微放下心防,将门开大了些,请两人进来。
“轻声些,家母正在楼上午睡,别吵醒她。”
女孩子走在前头,程都头木头人似的跟在后面,晏子钦看着他截然不同的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
房子从外面看起来破旧,里面倒十分干净,桌椅虽然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看来住在其中的人并非疏懒成性,只是没有办法请人修缮而已。
“两位官爷,有什么事吗?”女孩子毕竟年纪小,说起话来羞怯不已。
五大三粗的程都头不知怎么,也跟着语塞起来,道:“……还是晏大人来说吧。”
晏子钦道:“小娘子怎么称呼?我们为了十三年前的事来拜访令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