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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晖并不想触景生情,在一家新开的饭店门前泊了车。
岚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什么。冷漠,除了冷漠还是冷漠,不能化解的冷漠。就像原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坐在了一起,只能说些事不关己的、可说可不说的废话,就像沉默也是一种罪过,沉重更是不可饶恕的。眼光偶尔交错,距离的两只手一边推一个,使劲儿往他们身后的位置推拥着。岚喋喋不休地说着,说那些善良的藏民,说那些神奇的景色。似乎她也只能这么说下去,一直这么说着。
“你的感悟太多!别的女孩子逛逛商场也就满足了,你却不。别人也会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问问也就罢了,你却追问得太执著!”阿晖似笑非笑地说。岚一时语塞。
“你们这些背包客,或许与我们看世界的眼光不同吧?我们从小是受儒家传统教育的,所以也不得不在红尘中跌打滚爬。你们是受自己自由意志支配的人,自由得像风,行踪像云,你们活得更自我,我们是可望而不可及喽!”阿晖笑着说。
什么?阿晖,你在说什么?你们和我们?这之间是怎么界定的呢?难道我们不是一体的吗?你以为谁都想这么流浪吗?你以为我有好日子不愿意过,却愿意漂泊?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吗?你为什么装傻充愣呢?我走向天边,走向遥远,我想逃离记忆、逃离思念、逃离等待啊,可我逃脱了吗?我逃不脱!难道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有什么不同吗?不同的只是性别暗示贯穿在我们的教育史,从小我们就被告知,长大后我们就会变成女人,会有一个家和一个自己的孩子,会依附于某个男人,难道我要求的不是这些吗?为什么幸福对于别的女人是那么轻易,到了我这儿就这么难呢?
“孤独流浪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并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岚苦笑说。
“你们女人怎么会这样认为呢?在我们男人眼里,流浪是件很幸福的事儿。”阿晖说。
“或许吧。”岚含蓄地微笑着。流浪中思念产生的痛是悠远绵长但麻木的,而现在,这痛是实实在在割在心上的。那时候,天各一方,心却感觉是亲近的,而现在近在咫尺,对方似乎不相识了。这种转换是怎么发生的呢?
“其实你不如写写背包客。你看,风景有人拍,历史有人记录,思想有人研究,小说有人写,这个时代的人在想什么好像没人记录,你为什么不写写你身边的这些流浪的人在想什么呢?这样吧,每年我赞助你二十万块钱,二十万太多了,可能紧张,赞助你十万,你可以走走、写写。”阿晖说。
水流无痕(27)
怕我再写关于你和我的事儿吗?因此你鼓励我就这么一直流浪下去吗?你真的不在乎我客死他乡吗?什么时候二十万对你成问题了呢?你开始计算了吗?爱情真的像流水,水流过后不留痕了吗?黄河断流了,再也不能奔腾向海了吗?岚的心重重向下沉,一直沉到了脚底,却还向下沉着,岚的身体也在萎缩,以至于抬不起头、挺不直背了。
陈晖的手机适时地响起来,他看了看,没接,仍放到桌上。一会儿,又响了,他只好拿
起来。“不行,我去不了你那儿。我下午还有事儿,改个时间吧。”“我去打牌。”“对,回头再说吧。”从阿晖躲闪的目光、闪烁的言辞中岚嗅到了什么,像一只狗一样嗅到了什么,岚却装作懵懂无知的,说:“你说得很对!的确,这方面还真没人写,你的确很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可千万别夸我,你一夸我就晕了。”阿晖笑着说。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岚也笑了。
走出饭店,穿过马路,到了车前,岚突然转过身抱住了阿晖。“你到底想怎么样?”阿晖说。一辆车从身旁呼啸而过。“抱抱我。”岚把下巴放在阿晖的肩头,说。但孤零零的后背依旧是孤零零的。又一辆车从身旁呼啸而过。岚笑了。松开阿晖,笑眯眯上了车。
一路无语。时间沉默着。
又见那道栏杆。曾经,岚好像就是为了躲避这道栏杆才跑到滇藏去的。现在,又看到了它。不过,这一次是两个人在面对它,而不是岚一个人来负担它的重量了,虽然这个人已然忘却了。
下车取了包,背在身上,回过头来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楼,岚笑了,“恍若隔世啊!”
“你看,你总是感触太多!”阿晖似乎是在责备,是由于她太多的感触造成了她孤独的命运。岚对阿晖摆了摆手,说,“再见了!”又趴到车窗上说,“记着!女人并不想有任何感触,女人只想找个男人好好爱着,好好过日子!”边说边向后退着。
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处。岚的眼泪飘落下来,岚用手抹了一把泪,笑了。
这,就是我要等的结果吗?这就是结果。这就是我诚实的爱情吗?这就是爱情。它想让我明白什么呢?我不明白!我曾经恨过谁吗?还没有!那么,我今天就要开始恨了!谁也别想阻挠我!可我为什么却只想用一把刀捅到心脏,如此期盼死亡呢?为什么?
因为过度的哀伤,岚的例假又提前来了。
记得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你为我做了第一顿饭,迄今为止,也是今生惟一一顿你为我做的饭。你说这是你近二十来年第一次下厨,也就是说,我是惟一一个你近二十年来最宠幸的女子,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这也是我今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一起买菜,而且是最心爱的男人。我什么也不说,你决定买什么,然后,你决定怎么做,我帮你洗菜、剥葱、找调料……
今天,我凭着记忆,做了你那天做的那些菜,满满摆了一桌子。我仍旧坐在那天我坐的位置上,靠窗的餐桌一侧,静静地看着对面,一脸羞愧的幸福,凝望你的眼。
……
岚坐在电脑前写邮件。自从拉萨回来之后,岚每晚都会给阿晖发一封邮件,无论长、无论短、哪怕只是说一句“晚安”。岚似乎也并不在意阿晖有没有看,会不会看,或许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早已经剥夺了他的视线,或许现在令他牵挂的是另一个女人、另一段故事和他绸缪着的未来,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与她有关的只是这些垃圾一样的信件,她失去了秩序、失去了分量感的生活依据这些百无一用的信件找到了归属感。失去了秩序的生活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纷乱的、嘈杂的、狂躁的情绪也似乎受到了感染,安静下来。
岚正在整理这两年来曾经过往的、发出或没发出的信件,作为她第三本书的内容,她不得不删减掉与她的故事无关的、但极尽华美的东西。
夜已深,闷热了一日的北京城这时候冷静了下来。窗外星光灿烂,茫然的苍穹安静地茫然着,一如千百万年前的某个夜晚。
岚拿到新房钥匙的第二天,林湄结婚。
婚礼很隆重,也很热闹。一袭白纱笼罩,林湄宛若凌波仙子,飘然登场,典雅清丽、飘逸俊秀,直看得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而石磊也谦恭有度,气势恢弘。好一个郎才女貌!一出现便博得了个满堂彩。锣鼓喧天的喜气洋溢在每一个人脸上,钦羡、赞叹、唏嘘,似乎每一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梦想,如盛宴摆上了桌面,每个人都将酒足饭饱,不枉度此生。“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老少爷们这方多谢了!”
岚好像来到了一个大戏场子,满脑袋都是梆子戏,“锵锵锵锵锵锵嘁锵锵”。台上的人演,台下的人看,台上的人该演什么演什么,台下的人该看什么看什么,台上演的不一定是台下看的,台上演的或许还没有台下的故事多。反正,大家一律演着,真正的主角是自己,台上的主角早被冷落在一旁了。谁都知道自己在这场闹剧中扮演什么,谁也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扮演着什么。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在激烈争论着什么,有人茫然地笑容可掬着……乱纷纷一团,真个儿是热闹啊!
突然,岚的手机响了。手机是刚配的。岚想自己是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了,为了证明自己还属于这个时代,岚不得不顺应这个时代的潮流,又用上手机了。手机号是刚买的,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么,会是谁打来的呢?
水流无痕(28)
“她穿婚纱是不是很好看?”手机那头吴叶阴沉着声音说。
“是,很好看。”岚犹豫着说,然后听见“咕噜咕噜”的想强行阻止却未能阻止住的几声呜咽。“你在哪儿?有空吗?我请你喝酒。”岚紧张地说,就好像自己做错了事,急于弥补什么似的。
“你离得开吗?”吴叶魂不守舍似的说。
“可以啊,没人会注意的。”岚四处张望了一下,新郎和新娘正在另一桌敬酒,那一处正风起云涌呢。
“算了吧!你还是陪她吧!毕竟一个女人一生之中穿婚纱的机会并不多。”吴叶的声音中透着旷世的悲凉,与岚身边的喧闹形成了对比,就像有人拉着她的头和脚往两边儿拽似的,岚不由自主疼痛起来。谁说不是呢?岚到现在还没穿过一次婚纱呢,哪怕是照相。即使是婚礼,也是第一次参加,包括自己的。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的婚姻,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是一个错误,那不是她的归宿,那只是她的一场夙债,或者是她不得不暂栖的一段姻缘,所以自始至终,她不肯穿婚纱,不肯办婚宴,甚至不肯留下照片。她相信终会有那么一天,她会找到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她会心甘情愿为他穿一天婚纱,守一世清白,等千年轮回。所以,那场婚姻,就像雁翅划过天空一样,居然没有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可是,她等了千年的轮回,找到了她深爱的男人,却因为急躁和盲动并没有守住她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