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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3-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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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苏联人一个一个搬走了。蓝眼睛、黄头发的苏联小朋友渐渐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大腕历史,哈拉少”(同志,您好)不再时髦了。连院子里一位干部的从苏联学习回来的海归儿子,也随他的苏联太太返回苏联了,带走了每天跟我玩儿的非常可爱的混血小孙子,我好不伤心。哥哥姐姐们与苏联小伙伴保持的通讯联系也都渐渐中断了。长大了一些我才懂得中苏关系的破裂。
  苏联专家回国后不久,住在恭王府的徐伯伯(副部长)出访苏联,想见见在他家那个四合院搬入前的主人苏联专家伊万诺夫。这位“大腕历史”(同志),曾是何等的傲慢和骄横,没有罗瑞卿部长的亲自陪同,他是不会出面的,俨然一副大腕的派头。可是在苏联飞机场,他居然不能上前与他的中国老朋友握手,而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原来,他不过是内务部的一个小处长,按照对等的外交礼仪,还轮不着他迎接中国的副部长。徐伯伯在访问了当年在中国工作过的专家以后,十分感叹他们回国后的生活远远不如他们在恭王府的待遇。“大腕历史”的风光不再。


  三、大观园之说

  其实我们生活在恭王府的八年中,虽听说此为皇上弟弟的王府,却不知道称恭王府。住在附近的郭沫若一次次到访考察,经他这位博学的大文豪的“考证”,我们这个大院是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不知是曹雪芹当年曾到访过恭王府,依此园的场景写成了《红楼梦》中的大观园,还是在《红楼梦》问世以后,以荣国府为模子建成了这座花园大宅院。于是,大观园就成了这个大院的称呼。
  园中大大小小的宅子也都有了《红楼梦》里的名字。如正对“蝠池”(蝙蝠型的池塘,又有福之寓意),建于平台之上的“怡红院”;院内有一片江南丝竹的“潇湘馆”;四周有忠孝结义典故的彩绘,地面有弯曲凹槽的“流杯亭”,被演绎成《红楼梦》里贾宝玉和众才子佳人饮酒赋诗、行酒令时让酒杯顺“曲水流觞”的亭榭。我家的保姆住过的最高的假山亭台据说是贾母及儿媳、孙辈们中秋赏月之处。就连一口被大石头压住的深井也成了《红楼梦》里金钏被王夫人逼迫投井之处……据说《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周边的地名如大翔凤、小翔凤、府夹道、姑子庙,也与恭王府周围的胡同名相同呢。
  我那时还小,不准我读《红楼梦》。而大人们迷着《红楼梦》,一个个成了“红学家”,循着郭老的思路,在无数《红楼梦》的诗词典故中推敲出当年园中的情景。我大哥曾躲在邀月台上(躲避妈妈分配的家务事)看了两天《红楼梦》,眼睛被阳光灼伤,泪流不止(也许是为林妹妹心碎,羞于承认)。
  郭沫若向中央打报告批专款建曹雪芹博物馆。自此我们这“大观园”可热闹了,周总理、刘少奇、朱德、胡志明、廖承志、陈毅等国家领导人,一个个地来视察、造访。名流和文人慕名而来。放学回家看到西洋门前的柳荫大道上停放着吉斯、大红旗,增加了警卫,就知道有重要领导人到场。我们小孩儿好兴奋,自动地站成一排,等着和领袖们握手。父亲和其他大人们因为是做公安、保卫工作的,和领导人往往有接触,碰上中央领导,总听到说:“哦,你住在大观园啊?我可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我那时虽没读过《红楼梦》,可“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句话却早已耳熟能详。“大观园”的声名不胫而走,爸爸的老朋友来访的也多了,家家都有不少“刘姥姥”来逛大观园呢,十分兴旺。
  关于建曹雪芹博物馆,中央一直没有拍板,但非常重视这座皇家园林的维护。甚至已作为学生宿舍的后罩楼的维修也要上报周总理。总理批示:一切照原样修复。
  后来,文化革命了,郭老至死未完成他建曹雪芹博物馆的心愿。他想象中的大观园真的破败了,衰落了。住在里面的红楼人成了黑帮,住进了“牛棚”,自身难保。园丁、工友也不再伺候这封建贵族的老宅。花木凋谢,庭院萧条,金鱼池变泥塘。
  不知从何时起,“大观园”因被专家考证为建于1776年的和恼。约�1851年恭亲王成为继庆亲王后的第三代主人,从此恢复了恭王府的称号。据说1975年周总理在病榻上,托付给谷牧三件未完成的事情之一就是恭王府这座保存最为完整的王府建筑群的对外开放。1982年,恭王府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单位,占据王府花园的公安部宿舍、教堂和工厂都逐步被接收、修缮,于1988年作为旅游景点正式对外开放。
  目前宣布斥资四亿修复原恭王府的府邸,是现中国音乐学院附中所在地,正在搬迁之中。当年姐姐考上了音乐学院附中,就住在与我们一墙之隔的学校里。所以我去找姐姐时有幸进去过几回。绛红色的王府大门外卧着两具石狮,十分威武。府内金碧辉煌的大殿堂、戏楼,像故宫一样围成了四四方方的两个大院落,威严庄重。听说这部分将在2008年修缮完毕,届时一个完整的恭王府将重现原来的盛况,展示于世人。
  如果当初建成了郭老倡议的以大观园为原型的曹雪芹博物馆,也许今天要耗费更多的人力财力来恢复历史原状,也许经七改八改再也无法复原。看来一个工程的暂时搁浅,有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意义。一万年未免太久,可只争朝夕难免铸成历史的大错。
  我写到此,正好看到黄裳的文章,谈到周总理说:“不要轻率地肯定它就是《红楼梦》的大观园,但也不要轻率地否定它就不是。”此文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交,迎来了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文汇报》发表了《京华何处大观园》。作者吴柳采访了写《恭王府考》的周汝昌,还配了大幅的“大观园图”,大字标题是:“曹雪芹卒年无妨一辩,大观园遗址有迹可寻”。可见,那正是考证恭王府与大观园渊源的最红火的时期。
  尽管曹雪芹博物馆未在恭王府内建成,但周汝昌却并不气馁,沿着原有思路,继续追寻,于1992年推出了《恭王府与红楼梦》,近又增益新知,重订旧作。看来恭王府与《红楼梦》的研究至今仍未休止。


  四、盛夏的《早春二月》

  记得是1963年,北影导演谢铁骊来朋友家逛“大观园”,他正在拍《早春二月》,正缺一处外景。当他看到这里一幅春意盎然的江南风情,直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北影经公安部同意,大队人马最终开进我们院子时,已是盛夏了。
  人马齐了,粮草却未先行。孙道临、谢芳两位大主角无处化妆,剧务主任急得直抓瞎,抓上了在一边看热闹的我:“小朋友,能不能让我们去你家化妆啊?”我二话没说,领着他们就去了我家。镜子、油彩、画笔、头套等在餐桌上摊开了,两位化妆师分别给孙道临、谢芳这两位俊男美女勾画着脸庞、眼鼻、嘴唇,像作画般的精致。
  忽然我的父亲回家了,看到窗外挤着看热闹的小孩,纳闷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未经请示,擅自带人入家(这座大院戒备严格,我从未带同学来过我家)。我慌忙向父亲说明事情的缘由。父亲的眉头舒展了,热情地与他们握手,还和孙道临聊得甚欢。爸爸说:“我喜欢你的电影。你演的《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李侠就是我们联络的地下工作者。你的《渡江侦察记》也是我们部队的一支小分队深入敌占区的故事。”两年后爸爸调到上海工作,在市里招待杰出人士的春节慰问会上遇到孙道临,又说:“还记得吧?你在我家化妆过。”
  那个暑假,我们可有事做了,虽然不用买票看足了拍电影,可我们也分文不取地帮着剧组搭布景。春天已过,桃花已谢。那满树的桃花,满园的春色都是我们用纸花装点的。那万家灯火的小镇人家,不过是我们竖起的一个个平面的糊着窗纸的框架,后面吊着一个个灯泡……原来电影是一门骗人的艺术,观众是甘愿上当的傻瓜。
  《早春二月》中最关键的情节就是在恭王府荷花涟涟的蝠池边拍的。孙道临扮演的萧涧秋同情着在封建礼教下挣扎的文嫂,为了解救她而决定娶她,牺牲和陶岚(谢芳饰)的热恋。孙道临表情愁苦且凝重地在陶岚的校舍楼下(那二层的楼房只是一面镶着窗户、画着砖的大木板)踱来踱去。陶岚在楼上看到他,脸上漾起了灿烂的笑容,打开窗户叫一声“涧秋”,便飞也似的跑下“楼”。可萧涧秋迟疑着说出的却是他的痛苦抉择。如晴天霹雳,陶岚靠着一棵大树,泪如涌泉。突然她转身跑开,叫着说:“不!这不是爱,是怜悯!”“停!”导演大叫一声,上前面授机宜。镁光灯又重新打开,长焦距等着谢芳的泪水夺眶而出(绝没点眼药水历史见证)。“开始!”于是谢芳长时间地抽泣,再次迸出:“不!这不是爱,是怜悯!”我们全都会背了,跟着她同步地抽泣,富有感情、抑扬顿挫地说着:“不!这不是爱,是怜悯!”然后学着导演喊:“停!”
  因每一次哭过,都要补妆,炎炎夏日,谢芳的脸捂在厚厚的油彩下,连汗都排不出来,几天就长出了一串儿青春痘。孙道临穿着冬日的长衫,带着厚厚的头套,一场戏下来浑身湿透。导演一喊停,就赶紧脱下长衫吹电扇,不过十几分钟又得穿上。可见当明星的辛苦了。
  导演不知多少遍地喊“停”之后,真的停机了。平时我隔三差五地就会到他们设在大院招待所的休息室兼化妆室玩儿。两位名角儿特别平易近人,总给我喝他们的冰汽水、酸梅汤。谢芳给我唱《五月的鲜花》,孙道临用英文朗诵,也很喜欢问我在少年宫的活动和外边的事儿。谁知电影拍完时,我却不知道哪儿去了,好像是在北京郊外的夏令营。回来以后,看到孙道临、谢芳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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