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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明白一点,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城还没有杀了她。
他不是对三娘言听计从么,不是三娘命他来杀了她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当然,那并不说明她想死。
她只是困惑于这个军汉的想法。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出去,也就无时无刻不在揣度这些能够主宰、哪怕只是左右她性命的人的想法。她清算自己手头的筹码,前世的事,不知道嘉敏透露了多少给周城。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人不好奇自己的未来?
还是说,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未来?
她不知道,反反复复的计算与猜测中,她对自己的信心正逐一损失殆尽。她渐渐回归到从前……从前,她还没有成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生赢家之前的状态,她患得患失,她如履薄冰,她殚精竭虑。
还有什么能够打动这个人呢?
名利、富贵?笑话!有什么是她能给而三娘不能给的?贺兰初袖悲哀地发现,她从前所有的,能够在贵人中纵横捭阖、打动人心的东西,都是必须在那个位置上,或者是南平王的甥女,或者是元明钦的皇后,或者是萧南的女人……她须得先有,而后方才有给的机会。
她眼下一无所有,除了这三寸不烂。
而周城……看起来就像是山野里的猎豹,警觉,凶狠,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并不十分懂得人类的语言。
贺兰初袖叹了口气,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登时被驱散。
贺兰初袖不由自主一拉胸前……就听得“噗嗤”一笑:“荷兰娘子这会儿竟不是在算计着用美人计么?”
贺兰初袖:……
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不过这货有没有审美眼光就很难说了……横竖她是没想过抛媚眼给瞎子看。
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话越多,把柄越多,她不傻。
然后就听得“咔擦”一声,紧接着“喀嚓”、“喀嚓”好几声,斗室里充满了桃子的芬芳……那想必是只甜美多汁的桃子,贺兰初袖舔了一下干涸的下唇。
“我有几句话要问你。”周城道。
来了!贺兰初袖心里一喜。
“别忙着高兴,”周城席地而坐,又“喀嚓”咬了口桃子,口齿不甚清晰地道,“听说我得了个王妃,这些天兄弟们来问我要的不少,贺兰娘子是知道我的,我这些天好吃好喝地养着娘子,着实花费不少。”
贺兰初袖:……
这叫好吃好喝!
一瞬间贺兰初袖是真生了与他造反的心。
“娘子要能哄得我高兴呢,一笔勾销也就罢了,”周城丝毫不在意她喷火的眼神,笑嘻嘻接着往下说道,“要不高兴呢,我这里也有两个选择给娘子,一是在兄弟中挑个最丑的进来陪娘子。”
贺兰初袖:……
“要说起我这个兄弟啊……”周城打了个饱嗝,“我保证娘子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丑的……”
贺兰初袖:……
“另外一个选择呢?”贺兰初袖尽量保持住声线的稳定。
“问得好,”周城微微一笑道,“我兄弟多,想拜见王妃殿下的也多,算……十个钱一次,也能收回贺兰娘子吃喝的本钱了。”
贺兰初袖:……
“将军想知道什么?”
周城“喀嚓”、“喀嚓”又吃起了桃子。
贺兰初袖:……
她真想抬头看一下,这货手里的桃子到底有多大,经得住他吃个没完!
“喀嚓”声在屋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周城擦了擦嘴角,冷不丁爆出一句:“以贺兰娘子所知,这场动乱,持续了有多久?”
果然……
这个问题在贺兰初袖意料之中。她琢磨了这么多天,想来周城留着她不杀,还是为了这个……从来打仗就没有一帆风顺的,不然古人也不会在战前卜筮吉凶,求助于鬼神了。何况周城这还是造反。
然而她并不敢说谎。
她很难判断出今日周城要问的问题里有多少是陷阱,有多少是真有疑问……但是他方才的威胁,绝不仅仅是个威胁。当下应道:“好教将军知,我不过是个深闺小女子,朔州不是洛阳,朔州这里的动乱起于何时,终于何时,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日子,不过大致算来,总有个一两年。”
“后来……是南平王带兵来了吗?”周城“喀嚓”又咬了口桃子,漫不经心地问。
“是。”贺兰初袖毫不犹豫地道。
“我杀了杜洛商?”
“什么?”
“贺兰娘子,”周城多看了贺兰初袖一眼,笑容可掬,“好教娘子知,我问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是……”贺兰初袖忍气吞声道,“杜……将军说的莫非是柔玄镇镇将杜、杜将军?”
周城不说话。
贺兰初袖摇头道:“杜将军死于战乱。”
周城恶狠狠再咬了两口桃子,忽然“哈”地笑了一声:“贺兰娘子可会说话,这乱世兵匪,不死于战乱,难不成还老死在**上?”
贺兰初袖沉着道:“将军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我姨父也是百战之人,却不曾死在战场上。”
“哦,”周城兴致勃勃问,“谁杀了南平王?”
贺兰初袖嘴角抽了一下,唇齿之间迸出两个字:“皇帝。”
周城:……
周城从关押贺兰初袖的屋子里出来,天热,热得手心里背心里都是汗,他相信贺兰初袖不敢骗他……至少在取得他信任之前不敢骗他。
如果……
如果是这样……
周城背抵着墙,墙面冰凉,月光冰凉,他仰着面孔,悲喜交加。
“郎君!”刘桃枝的声音唤醒了他。
周城侧目过去。
“人已经到齐了。”刘桃枝说。
周城摇了摇头:“叫他们各自回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时机未到。”
“是,郎君。”刘桃枝并不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但凡周城的话,他都不折不扣地执行,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第307章 夜奔()
正光六年七月二十七日丑时末,周城在暗夜里惊起,刘桃枝站在**前,他咽了一口唾沫,人镇定下来。
问:“事发了?”
刘桃枝点了点头。
周城略一沉吟,报了几个名字,没有更多的话,刘桃枝领命去了。
寅时一刻,十八骑集齐,皆一人双马,暗夜里,沉默如剪影。周城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这些……对他不离不弃的人。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为人上位者可以没有谋略,但是不可以没有决断;可以决断错误,但是绝不能出尔反尔,反复无常,哪怕事出有因……这是后来他听嘉敏读三国志曹孟德远征汉中,进退失据时候说的话,源出于此。
而这时候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三十八匹马踏在柔软而茂盛的草地上,夜露没过马蹄,悄无声息的奔腾,夜色和草原都在身后褪去。
史书并没有浓墨重彩地渲染过周城的这次逃亡,但是嘉敏记得。那是四月,春汛,暴雨。他后来与她说,雨下得无边无际,草原大得无边无际,他几乎疑心他永远都跑不出去了……像梦魇一样。
“……马蹄不断地陷进泥里去,雨打在脸上,像鞭子在抽……他们追上来了。”他说,“我听着马蹄声,就这么听着,等到足够的近,方才起身回射,因为箭不能走空,箭壶里的箭,就快用完了。”
“如果用完了……那怎么办?”嘉敏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未免带了三分天真,然而她总想知道,生死之际,会不会有人做别的选择。
“用完了呀,”周城微微一笑,“那公主就见不到下官了。”
嘉敏:……
嘉敏梦见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十年之后了,南平王府,画屏阁,锦帐重帘,太后**爱王妃,王妃不敢怠慢继女,一入夏屋里就放冰镇着,不知道为什么还一头一脸的汗,像在闷热的雨天逃亡。
“甘草、甘草!”嘉敏叫了起来,“掌灯!”
“姑娘……”甘草揉着眼睛道,“墨好了。”她是不明白,这大半夜的,不知道姑娘怎么又睡不安稳了,寻常人家姑娘睡不安稳,兴许叫碗安神汤,她家姑娘偏不……这半夜三更的,又写写画画。
那却是一张帖子,措辞异常附庸风雅,无非是“闻君擅樱桃仙酿,虽炎夏不能消解仰慕,欲登门求饮……”
落款处却落的谢云然。
“姑娘?”甘草不明所以,“要送去明曜堂吗?”明曜堂是昭诩婚后所居。
嘉敏却舒了口气,摇头道:“不必了,明儿我自个儿送过去。”
天亮还早,在距离她千里万里的地方,有人奔逃在暗夜里,这晚没有雨,没有泥泞,没有追兵,就只有星光朗朗,照着他的路。
然而逃亡的路总是漫长的。不知不觉,长夜将尽,周城抬头看了看天光,招呼众人下马暂歇,喝口水,用点干粮。忽然刘桃枝耳尖一动,周城偏头看了他一眼,刘桃枝道:“东南方向有事。”
“我去看看。”周城说。
重又翻身上马,刘桃枝跟了上去。
马行东南不过半刻钟,就听得哭喊声,尖叫声,喝马声,冲天的火光里,影影绰绰看得见妇孺的影子。
周城犹豫了一下。乱世之所以是乱世,无非是官府失去了威慑力,法条法规全作了废纸,再不能约束杀烧掳掠……在洛阳且不能,何况天高地远的朔州。然而如今他是匪不是官。轮不到他来管。
却勒马缓行。
陷在火里的是一处客栈,跑马围住客栈的是二三十条汉子,人不算多,马都是好马,骑射也见功夫。不是乌合之众。歇脚客栈的不过是寻常旅人、商贾,便有些随从、伙计,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之所以放火,无非为猫戏老鼠的快意。
周城不作声,刘桃枝也不问,两个人都沉默着,火烧得噼里啪啦,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忽然一骑从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