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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认技巧在创作上的重要性,甚至有些作品是完全靠技巧而存在。但是无论如何,技巧只限于能帮忙主题更有效地表现时始有它应得的地位。若竟取主题而代之,那就是走得太极端了,难免犯头重脚轻之过。过分重视技巧的结果,会变成没有内容或内容贫乏的东西,是很显然的。以形式取胜的作品,也许可能是一部好的成功的作品,但很少能是伟大的有价值的作品。如果一个作家专在形式和技巧里钻,钻来钻去,可能他会钻进牛角尖里去,那将不是他的好处。
一个作家写他的作品时须不要忘记他写这东西是要给一般大众看时,那么他必须脚踏实地去写一般大众都能亲近都能看懂得的作品。高踏派的作家也许不屑于此吧。他会写出极其精巧、极其玲珑、极其优美而只为某些特限的团体和专家才看得懂、感到兴趣的作品。但惟其如此,他就要永远失去这广大的世界了。像《爱丝苔尔》这样的作品,究竟有多少读者能够亲近感到兴趣,是颇为疑问的。钟理和:1957年7月19日致廖清秀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03—104页。
质朴平实的艺术风格更体现在作品中自然流露的真情里。隐地曾指出:“能感动人,永留读者心里的文章,首须是表达真情真意的。钟理和把浮泛在心头的事忠实地写下来。他的作品,在情感上毫无虚构,他将内心的真实,依自然的律动,流露于字里行间。生命之流藉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我们读他的文章,自然而然地仿佛接触到他的生命,而不得不怦然心动,在他的心抽紧时,我们的也抽紧了。朴实的文字,却写尽了人间的贫病交迫。我们也能感觉到,但我们写不出来。钟理和不以穷困为耻,故他不隐瞒穷困。他诚实地写出了心中所蕴蓄的,他不顾忌什么,他有什么写什么,因此,尽管钟理和不是一个大家都知晓的作家,但他已经做到了一个作家所应做的。”隐地:《读钟理和的〈雨〉》,(台湾)《自由青年》33卷5期,1965年3月。文学创作需要以感情去感染读者,把自己的强烈感情灌注到艺术形象中,才容易使文艺作品感染人、激动人,唤起人们的感情。钟理和说道:“文学所要传达的是情感,所要唤起的也是情感,数字无论如何堆砌,也只能构成某种事实,不能唤起一种情感,而事实是没有生命力的,不然,在报道事实上更为适合的报章文字将是更好的文学作品了。”他陈述了自己并不喜欢《爱丝苔尔》的理由,因为初看,为了它那大胆的作风和新颖的形式,读者也许会受到某种感铭——虽然也许是惶惑,但是你决不能再读第二遍。读第二遍,就索然无味了。“我以为这就是因为它缺乏生命、缺乏情感的缘故。选集之所以选载它,鄙见以为那是基于文学视野的见地,基于文学史的见地,‘聊备一格’,正如兄所说因为它是‘新鲜的形式’;并不是以此相号召。否则,试想想,倘若大家都起而效尤,你也来一篇流水账,我也来一篇流水账,则我们的文艺将会变成怎样的一种东西呢!”钟理和:1957年7月19日致廖清秀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04页。钟理和的作品决不是那种平庸的流水账,而是自然浑成、圆润隽逸的真性情文字,虽很少作张扬凌厉、一泻无余的抒写,而是细细咀嚼着自己的感情,然后从容蕴藉地渗透到各种平凡而独特的“琐事”中去,令人感到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亦觉脉脉相通,心心相印。
一般说来,如果在创作中采用简朴写实的手法,很容易使作品带有写作者自身所处地特有的地域色彩。鲜明浓郁的地方色彩和乡土气息,是钟理和作品的重要特点之一。如长篇小说《笠山农场》就是一幅具有地方色彩的风俗长卷,田野的美好风光、茂密的树林、山涧的流水、深山的庙宇、雨中的笠山、山中的夜色及风俗习惯、服饰饮食等,都描写得绘声绘色,形成了一幅幅朴质、清新的乡土风俗画,无不含有浓郁的台湾南部农村风味,而且作者把自己的情思、心血、体验融化其中。从这些乡土风俗画中,既看出台湾同胞和祖国大陆的渊源关系,又显示了独特的地方风光。作品还以欢快的笔调叙写了青年男女在劳动中唱山歌的情景,抒发了他们对热烈的爱情、淳朴的生活、真挚的人生、清秀的山河的真情实感。这些山歌或缠绵悱恻,或抑扬顿挫,或激昂慷慨,与自然合拍,表现了一种“淳朴的野性美”。这一切都洋溢着浓厚的、令人陶醉的乡土气息。钟理和很善于把乡土自然景物的描绘同作品人物感情和心理活动交织在一起,情景交融,浑然一体。如《薄芒》中,英妹由喜而悲的心理变化,常有相关景色与之映衬。英妹与阿龙心中彼此各存爱意,他们由上善堂回来时,正是一个“满带着诗与美的宁静的夏夜”:“天空上高悬着半个下弦月,和撒着摇摇欲坠的散沙也似的繁星,天空是澄澈的碧,冷滟的月的银色光辉,透过薄纱似的夜霭,静洒在濡然低首的草树上。浓露已慢慢下来了,唯在叶里才有旺盛的生机的那些小生命,陶醉地迎吸着它们的生命之粮。路畔的草,把堆在它们小叶尖上的露水,倒入他们的布鞋里而冰着他们的脚时,更使他们有难于形容的幸福的近似喜悦的舒适。白日闷人的暑气,也叫清凉的夜露给吹入土里去了。地面上挂着一领模糊的濡湿的雾的帷幔,而庄稼和草树,便朦胧地浮兀着它们如幻的姿影,在作着它们无边的幽美的梦境。晚风也阵阵吹起了。路两旁的甘蔗园,在由远处的田野流过来而带着温馨的草香的晚风之下,兴着小波浪,沙沙作响,把婆娑摇曳的影儿投落到路中心来,幽明而恍惚。田蛙用它们虽很单调,却颇谐调的圆韵的清声在叫月,这儿那儿,从近处至远处,从清晰而至隐约……几疑是天女们在清夜的旷野上撒玲珑的珠玉。”当英妹感觉出自己已是春心萌动时,那种感觉又是复杂的。这时正值午后,“太阳在放射满辐的光与热,灿灿地、融融地。庭前那株两丈来高的玉兰树,瘫垂着肥泽嫩绿的叶子,在阳焰中敛着气息。微风起处,懒洋洋地耸耸肩膀,霎时间,又重跌入无感觉的浓浓的午睡中。檐下,黑狗伸直四肢,眼睛半开半阖,作假寐状,时或从梦中无目的地摇摇尾巴。领着几只黄花绒的鸡雏在觅食的母鸡,也都聚集着它的子女们静伏在玉兰树下纳凉了。有时像熬不住这炎威,从哪一只鸡雏发出幽幻的啁啾声。像大腹贾的一条一百多斤重的肥猪,拖着酒坛大的肚子,满院里摇摇摆摆的来回踱步,哼哼地不时从鼻孔中喘着困顿的气息,它在篱笆下挖开松土作成个稀松的浅土坑,而后横躺在那里。但似乎在那里仍得不到舒适的休息,只一会儿工夫,便又站起来,哼两声摇摇脑袋,不耐烦的走了,后来也走到玉兰树的浓荫下,这样总算找得了个避暑的清凉地,半刻钟以后,即发出了如雷的酣睡鼻息”。所见景致正应和着主人公“惺忪的眼睛,昏昏的情思,空虚的胸怀,疲乏的身子”:“她不知道那某种东西是什么,它像一只小虫,时时刻刻不断地在啮食着她的心叶,使得她坐卧不安、神魂颠倒。她觉得心里一阵辣、一阵痒、又一阵热,有时却又怪软软的不好受。快乐、悲哀、怅惘、陶醉、甜蜜、浮躁、不安——这一切似纺车,在她内心里翻滚。她为此而苦恼,为此而焦躁,为此而不获安宁,她将不复能明了自己清楚的感情了。她心里这份烦恼与慵困,来自何处的呢?这苦闷、这情思、这昏懒、这倦乏——像走过几百里路以后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乏?是病吗?不然!她对此是很有把握的。凭她既往的经验,她准知道这并不是病。她记起来了,那也许是在她二十一二岁的时候儿。那时候,她不也是为她自己那失诸常态的心绪而颠倒,而苦闷吗?但它却宛如一阵清风,莫名的那么飘然来了,又飘然去了,不留半点痕迹。心头常是恍恍惚惚若有所失,一合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