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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特别是老镇长为小镇的发展和繁荣所作的诸多努力表示衷心的感谢。他说,假如没有各位老领导多年来在我镇各方面奠定的坚实根基,那么,我的新时期工作的开展将不堪设想。新镇长强调,近年的任务将重点放在农业上——开发农业新产品,改进农产品生产方式。
“要想富,多种地。”新镇长在最后幽默地总结道。
他的发言博得了热烈的掌声,特别是那些农民代表们,简直要将长满老茧的掌心拍出火花来。
新镇长将堵在邱大立他爸爸胸口的心腹之患摆平了。上任后的第二个星期由镇政府出资铲除了那些“房地产”,同时把废旧建筑材料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这儿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东西一样。邱大立的父亲在镇长的陪同下站在那片一尘不染的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思想的底层都鸦雀无声,过了很久才恢复了些许感知的能力。恍惚中,有个声音在向他提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新镇长讲了一通宏观调控的道理之后,建议邱大立的父亲在自己的地里种芝麻或者绿豆。
“如果四十亩绿豆生长顺利的话,收入将是相当可观的。”
邱大立的父亲没有按镇长的吩咐办。他不想再让那四十亩地承担任何社会责任了。有大约半年的时间,邱大立的父亲没怎么出门,终日呆在布局、装饰风格上依然散发着殷实气息的家里。他将原先点缀书房的几套世界名著认真地看了一遍,还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书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并被一代代的人称颂,是有道理的。当不胜阅读的疲惫,他就在书房的小床上躺下来,思考一些在人世中奔波操劳时无暇顾及的问题。半年后,当邱大立的父亲在书桌上铺开一叠稿纸,打算自己写些东西时,邱大立的妈妈离开了他。
邱大立的妈妈到澳大利亚投奔自己的哥哥去了。那时邱大立刚满六周岁。
邱大立的爸爸对妻子说,和袋鼠一起生活有意思吗?
他妻子说,肯定比你有意思。
邱大立很羡慕自己的妈妈,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和一种陌生的动物生活,而且那是一种比爸爸还有意思的动物。以前,他从没想过有什么东西会比爸爸还有意思。“袋鼠”这个生僻的名词,很快在他的想像中成形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由老鼠组成的队伍,每只老鼠都长得标致无比,肩上背着漂亮的小口袋,快乐地在世界上奔驰着。世界将邱大立的脑袋撑大了,他想,世界上一定有特别多特别多陌生的地方,每一个陌生的地方,都生活着一种比爸爸还有意思的动物。
邱大立的爸爸终于写出了一篇东西——《幸亏这些年有了一点钱》,他还找镇上的打字员将它打了出来,做成一本书的样子摆进了书橱。就夹在《巴黎圣母院》和《三个火枪手》之间。
这时候,邱大立已经背起书包,成为镇中心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有一天放学回家,爸爸告诉他,妈妈明天要回来。邱大立兴奋得很晚才睡着,他想妈妈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口袋,甚至连小袋鼠都生出来了。很小的时候,邱大立就知道,女人总要生孩子的,这种事情不管去多远多陌生的地方都避免不了。第二天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邱大立就冲出了教室,飞也似地跑回了家。看到妈妈,他很高兴,同时又很失望。妈妈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小袋鼠也没有小口袋。但他没问妈妈把小口袋放到哪儿了。邱大立生来就像爸爸一样不爱说话,这些年,随着爸爸的日益沉默寡言,他也就变得更不喜欢说话了。
邱大立一进门,妈妈便把他抱在了怀里,紧紧地搂着,将他的小脸贴到自己的脸上,还流了泪。邱大立很担心,他想妈妈可能还不知道,她走后的这些日子,自己又长大了,再像小时候那样抱在怀里会很吃力的。
过了几天,妈妈又要走了。妈妈像来的时候一样将邱大立搂在怀里,不过没有把他抱起来,而是蹲下身把他的小脸紧贴到自己脸上。邱大立的脸颊又湿了一大片。
有一天晚上,邱大立在自己房间做作业时,听见奶奶对爸爸说,说离就离,跑那么远,不为别的,总得为孩子想想吧;把孩子生出来就跟没事儿一样,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唉,奶奶叹了口气,又说,大立真是可怜。
邱大立可没觉得妈妈有什么不对。他知道,就算妈妈不生他,迟早也会被别人的妈妈给生出来。不能因为别人生了你一次,就要求别人得翻来覆去地把你生了又生吧。
第一章疯了的春天
5
还得过好几个小时天才会黑。砂砾不断敲打着窗玻璃,看样子,这次风是一定要撕碎天空才肯罢休了。邱大立将录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一点。一个像是正在碎玻璃中打滚的声音在悲哀地唱着:秋风吹开了妹妹的花裙在萧瑟地飘。由于加大了音量,歌声听上去异乎寻常得悲伤。这简直不能算是音乐,可邱大立像着了魔似地喜欢,每次听到那句“秋风吹开了妹妹的花裙在萧瑟地飘”时,他便觉得脑海里爬满了各种款式的花裙子和妹妹,被各种念头和思绪牵扯的脑浆被花裙子和妹妹们搅成了再也联系不起来的柔软的一团。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几乎要将灵魂揉出来的深入的按摩。
杨波有些坐立不安。他对音乐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对花裙子和妹妹在脑海里蠕动的情况一无所知。此刻,他虽然呆在屋子里,却完全是一副户外的心情。每当风沙撞击在玻璃上的力量骤然加大时,他都会不自觉地眨一下眼,仿佛隔窗传来的风声便足以迷住他的眼睛。
眼下的春天已经不是小学课本上描写的春天了。杨波想,春天已经受够了没完没了地扮演春天,它再也不想每年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季节里,继续拿出温和的脸让诗人对着它抒情了。
春天已经被诗人们给逼疯了,可人们还蒙在鼓里呢。
只是苦了那些草呀树呀的,自古以来它们就是作为春天的附属品出现的,他们搞不清这错综复杂的世界,只是随着惯性完成荣枯的过程,即使被人以“绿色规划”的名义移来栽去,也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有些被移植的草木对新环境不适应,也只是默默地死掉。它们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就算这样,仍然时常被莫名其妙地烧掉、砍掉或者像破烂货一样的扔到垃圾箱里。
在这疯了的春天里,人们从糟踏够了的世界缩回房子里,将风和天空、树木挡在外面,心安理得地听音乐、看电视,一边陶冶着心灵一边练习着生活的本领。他们丝毫不觉得惭愧,丝毫不觉得脸红,甚至还可能进一步聚在一起相互抱怨这“鬼天气”。杨波很纳闷,当初世界怎么会异想天开地把自己交到人的手上呢?
持续的坏天气,掀起了全世界范围内对环保问题的关注。报纸、电视争先恐后地推出了一个个更加触目惊心的实例、更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各种肤色的人操着五花八门的语言站在不同的国土上慷慨陈词。每个人都被自己形色各异的责任心给感动坏了,噙着各种质地的眼泪不厌其烦地与观众相互打动着。
世界——这个可怜的处女,一诞生,就没了父母。尚处在幼年便被骗上了床,从此,再也下不来了。自大自私的人类祖祖辈辈在世界的肚皮上爬上爬下,想尽各种无耻的花样玩弄她。当世界被操得忍无可忍时,他们开始后悔了,因为世界的坏情绪影响了他们操她的心情,他们发现再次爬到世界的肚皮上时,没有前辈们向他们讲述的那么快乐了。于是他们将淫荡的嘴脸暂时收起来,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甚至流几滴泪也在所不惜,企图说服世界至少在他们操她的时候要高兴,要配合。他们说,你就笑一个吧,你就快乐起来吧,我们真的都是在为你着想啊!说着,说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藏不住了。面红耳赤,青筋暴跳,再次扯下了世界的裤子。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有计划有预谋的遗传性的轮奸。
门被打开了,邱大立的奶奶走了进来。隔壁那个男歌手的悲哀让他无法理解,以至六神无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第二次。他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先看到了杨波。“咦,大立怎么突然就瘦了呢,头发也长了好多。”她心里犯着嘀咕,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孙子正坐在墙角的床沿上,双手托着腮。他还不知道奶奶进来。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忙……”那个悲伤的男人在录音机里不动声色地唱到。比起刚才来,他的悲恸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大立,再这么吵下去,我的头会被搞坏的。”她朝头顶上的灯望一眼,意思是说,假如不立刻制止这个男人,任由他继续唱下去的话,她的头就会像承受了不正当电流的灯泡一样,啪的一声爆掉。邱大立不明白奶奶朝头顶看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顺从地将音量调小了一点。他看了看奶奶,奶奶的表情依然很不满。
他索性按下了终止键。
杨波知道邱大立的奶奶为什么在说话的时候会看头顶上的灯泡。他冲邱大立的奶奶打了个招呼,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奶奶”。邱大立的奶奶看了看这个刚才误以为是变瘦了的孙子的年轻人,慈爱地笑了笑,随即轻轻地重新将门带上。除了自己的孙子,他一直无法正确地区分那些坐在邱大立屋子里的年轻人。
她在信基督教,她已经信了好几个月了,之前信了很长时间的空教。那是一种几乎不为人知的偏僻的信仰。做姑娘时,邱大立的奶奶还跟一个在北京侨居的印度人学过瑜伽。在二十五岁那年,邱大立的爷爷过世之后,她带着邱大立的爸爸艰辛度日,可以说几乎完全将精神寄托在了佛家的主旨上。虽然有一年夏天她差一点被道教的理论俘获,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