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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基督教之前,她暗暗下决心:这一次当真要坚定地信仰一辈子,不能再三心二意了。做了这样的决定,邱大立的奶奶感到了一种有信仰的人从心底升腾起的欣喜,仿佛下半辈子和来生甚至来生的来生都有了着落似的。但一转念,她又想起这样的决心已经下过很多次,这下内心的喜悦便没有刚刚到来时那般生动了。
几个月过去了,她对自己的信仰还是那么坚定。有时候,入睡前躺在床上想到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大敢相信呢。
看到儿子终日无所事事,她还起了让儿子也信一信上帝的念头。然而,上帝会不会接受自己这个愚钝、顽固的儿子,她有些吃不准。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向儿子表白了埋在心里好久的这个想法。
儿子搞得他果然很难堪。
“你去把上帝叫来,我要批评批评他。”邱大立的爸爸说,“他整天什么也不干,就只是等着有人召唤他,然后飞也似的奔到需要他的地方帮一些不明不白的忙;而且,不管是多么愚蠢多么可耻的人干了天底下多么龌龊的事情,只要心里面有些许的不痛快,就可以貌似无辜地念叨一下他的名字,然后,上帝就会受宠若惊地为他按摩,抚慰他受伤的灵魂,还会鼓励他打起精神,以便干出更多更下作的龌龊事儿,只是干完了别忘了对他说一声,好让他心里有个数。你怎么才能让我找到办法对这样一个东西心存敬意呢?”
邱大立的奶奶可没想那么多,她想不到反驳儿子的办法,相反,他倒觉得儿子的一番话似乎说到自己心里去了似的。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活的东西,这么多活着的样子完全由一个人摆布,而且永远都将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这种说法听起来挺不像话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始终感觉有那么一种东西在摆布着这个世界。这些年来,她尝试着能够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说法,让她彻底相信世界的确是由那个说话的人一手造成的,但是,真正搞出世界并操纵它的那个人还有必要站出来或者费尽心机委托别人站出来让别人相信他就是那个人吗?
再想就过分了,邱大立的奶奶想不了那么远。不过,再回到眼下,就是我们自以为了解的东西也未必真的懂,别的不说,就拿人来做例子吧,人们似乎已经找到方法计算出究竟有多少人在活了,而且分门别类划分成各不相同的群体加以调控,但这只是一种笼统的办法。谁也搞不清这些倾尽一生也看不完的生命究竟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邱大立的奶奶想,比如那个在大立屋子里坐着的小伙子究竟想干些什么,想思考些什么,肯定没人会知道,连他自己也不会真的知道。这些让人头痛的问题真得需要一个明白人来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一两个杰出的大人物就能办了的事。
“办不了的事多了去了!”邱大立的奶奶抑扬顿挫地自言自语到,顺便想把自己的心情从这些办不了的事情里面搭救出来。
第一章奶奶带来了现实
6
奶奶带来了现实。
现在邱大立和杨波清楚地认识到,黑夜和睡眠仍然是属于未来的。风把黑夜吹到了很远的地方,天几乎丧失了变黑的功能。不过,就算天黑了又有什么用呢,一觉醒来,你便会发现天又会不要脸地亮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你必须得玩命似的不停地从床上爬起来、躺下,爬起来、躺下,还得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直到有一天你躺下之后,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像往常一样,他们决定去找吴红巾,以便多一个人来承担时间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压迫。
赵本山已经从荧屏上走开了,取代他的是一只成年的大象,看不出它的性别,杨波一直分辨不出大象的性别。它站在河边,将鼻子伸进河里。大概它已经在那儿呆过一阵子,喝足了水,因为接下来,它把鼻子缓缓伸到空中,刚刚吸进去的水像透明的焰火一样在更高处绽放了。它在做游戏,以便放松自己的神经。一个必须长得很大,还得活很久的动物,生存压力一定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解说员在大象将鼻子举起来的时候向观众解释:它的鼻子就如同人类的手,是同外界接触最多,也是最灵巧的一个部位。邱大立的爸爸仍然保持着他们进门时的姿势一丝不苟地凝视着充满画面的电视屏幕。杨波想了想自己的手,又想了想自己的鼻子,便打消了再跟邱大立的爸爸打招呼的念头。
邱大立和杨波迎着风在街上缓缓走着,他们准备到吴红巾家坐下来,一起想想打发日子的办法。
人们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繁殖,其真正目的就是弄到尽可能多的人坐下来一起想想办法。人想出了太多道理,听人家说起了太多道理,然而不少真正的问题依然摆不到桌面上来。从世界上出现第一个人起,他就眼神迷离,脑子里有些说不清的问题在不断困扰他。有一个流传甚广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样的疑问只有他在那个年代光着屁股孤零零坐在这个陌生的球上时才想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从未有过的迷惘。毫无疑问,当时他无助极了,他想到过死,但那时候还没有人死过呢,他担心死只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活法。正一筹莫展之际,在某种神秘势力的启发下,他学会了繁殖,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行当。他的子孙如枝桠般在世界上蔓延,不断增加的人和花样繁多的启发带来了更多问题的可能性和没着没落的办法。这造就了不计其数的不安的人,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紧张地四处捕捉子虚乌有的启发,并更加勤奋地投入到繁殖的事务中去。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沼泽般的圈套。而当初设下这个圈套的人或许早就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情了。
从历史上刮来的风依旧吹得那么凶,好几天了,一点都没有疲倦的意思。邱大立想,如果他是风的话,不分昼夜地干着这么一件乏味的差事,甚至连方向也不换一换,他早就甩手不干了。但他不是风,他是邱大立,再过几天就年满十六周岁了。风正起劲儿地怂恿来自远方的和当地的沙尘有节奏地往他身上掼。它们俩联手搞起这种把戏来,的确是很称职的。邱大立被这俩家伙裹挟着与杨波一步一个趔趄地走在通往吴红巾家的路上,想像着如果能变成风,他就可以呼的一下从吴红巾家的窗缝里刮进他家,而吴红巾得过很久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哩。
第一章清心寡欲的屋子(1)
7
“我猜你们也该来了!”吴红巾大概一个人在家憋坏了,此刻的快乐显得格外逼真。
“知道吗,我们有些事情要忙,脱不开身,可是想到你在痴痴地等待我们,我们都很心疼你呀。”杨波拍着吴红巾的肩膀说。
邱大立点点头,对杨波的说法表示赞同,还补充了一句,“一念及你那望眼欲穿的小模样,就忍不住要落泪。”
吴红巾家的大人都不在,可以放开手脚畅所欲言,干什么都没人管。不过手脚放开之后,仍然没有什么真正的话和真正的事情冒出来,让他们说一说、干一干。
吴红巾不喜欢开不着边际的玩笑,早在三年前他就打定主意要做个严肃的人了。但他喜欢这两个不怎么严肃的好朋友。作为东道主,吴红巾觉得有责任把这一天剩下的那部分的气氛搞起来,搞活。稍加思索,他便做出了就天气问题由大家展开讨论的选择。
“喂!”吴红巾先是看了看邱大立。邱大立正背对着吴红巾,他的后脑勺由于眼睛在一张双人沙发和紧挨着的那张单人沙发之间游弋而左右摇摆。双人沙发是红色的,很好;单人沙发是冷灰色的,也相当不错,这让他十分为难。无论选择谁,都是对另一张沙发的侮辱。这样,吴红巾便把接下来的问题送给了已经在另一张冷灰色单人沙发上落座的杨波。
“你说,干吗要刮风呢?”
杨波说,“环境问题,都是环境问题造成的;无节制的乱砍乱伐破坏了生态平衡,带来了日益严重的水土流失,所以风才会这么猖狂。”
“我还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风是处在不同地域温度也各不相同的空气在对流中产生的,这跟将开水往冷水里掺的道理一样,不管是不同温度的水还是不同温度的空气,它们的温度在达成共识之前,都难免要折腾一番。”邱大立向他们解释道。他依然站着,但是已经将头转了过来,不打算再看那两只同样出色的沙发了。必须在两个东西之间作选择时,两股思想的对流通常会把他搞得晕头转向,读书时,一茬一茬的老师们对他智力的乱砍乱伐和随心所欲的“开发”也已经严重破坏了他头脑里的生态平衡。站着,至少可以摆脱不必要的思想对流带来的痛苦,也不必因为两只萍水相逢的沙发而受到良心的谴责。
“几乎要碰到问题的本质了。”吴红巾伸出右手的中指小心翼翼地戳着自己家客厅从地面算起高度在一点六五米左右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