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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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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来享受这种殡仪,或者说想要叙述这种殡仪,在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一个地地道
道的作家。不过这事不会再发生了。
    “弗兰克要死了。千真万确!”这的确是惊心动魄、催人泪下的事情。
    这位为不安、恐惧和罪感追逐了一生的人,这位“最瘦的人”、穿衣服的人中
“唯一的裸体者”、永远只能挨饿的“饥饿艺术家”,在身不由己地穿过人间的污
秽、肮脏、疾病……之后,似乎终未能爱其所爱,终未能走穿那通向城堡的道路,
终未能在暮色降临和笼罩之前抵达,相反仍被恐惧和绝望所压倒,并进入某种恶性
循环。在另一个地方他这样写到:“作家不能占有他的房屋,不能占有在实际生活
中才能兑现的个性,作家只能叙述,他只能这样享受一下生活。作家在写作时,就
离开了自己的房屋,那房屋因为他的写作而变得摇摇欲坠,变得不真实了。作家就
是这样,不停地排斥生活,而且,他还认为,唯有写作才能使他免于一死,他这样
做、这样想的结果是,他更加害怕死亡。”“作家害怕死亡,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地
活过。”这是坚定而绝望的断言。
    然而应该说,它同时也多少反映了卡夫卡自身的脆弱。更正确的说法也许是,
并非作家害怕死亡,而是他卡夫卡害怕死亡。作家的确害怕死亡。但是,卡夫卡尤
其害怕。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也许在于:他因为与生俱来的惨痛缺失,而比常人更
强烈地渴望着此岸的生活。
    可是,写作不就是一种生活吗?的确,正如有人指出,作家的生命转移到作品
中去了。然而,那些不写作的人,他们的生命不也转移到生儿育女、银行存款、住
房、汽车、足球、卡拉OK、或者金字塔等别的东西中去了吗?
    转移到作品中的生命难道就那么没有意义吗?他不是曾经声称:写作是一种祈
祷、一种救赎吗?
    “凡是我写过的事将真的发生。”其实,他写过的事早就发生了,而且一直在
发生,而且——正如我们就要看到——还将更其可怕地发生。写作本来可以是一种
祈祷和救赎,尤其在帕斯卡关于人性尊严的意义上更是如此。
    人是宇宙间一棵最脆弱的芦苇,但精神和思想却足以保证人性的尊严。只是,
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爱我所爱;那就是要坚守这样的信念:人(大写的人)可
以被消灭,但无法被战胜。只要拥有这样的前提,人的脆弱就会意味着人的尊严,
甚至越是脆弱就越是如此。
    可是卡夫卡却没有这样一个前提。他被魔鬼所驱使;或者说,他习惯于向魔鬼
妥协,在魔鬼面前放弃自己。他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魔鬼,趁着夜色咬人害人。他
不无正确地指出,这本身无所谓善恶,这就是生命;魔鬼是人的固定搭配;如果没
有魔鬼附体,人也许就活不下去。这些认识都没有错,甚至可说颇为深刻。但是,
当他强调:“据说人也可以利用魔鬼来搞点什么名堂”,这就不能不引人注意。这
使人敏感到污秽、肮脏、疾病等等。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最终未能通过写作赎回
他自己。
    用前面第三章的话说,无神的罪感压倒了卡夫卡,阻碍着他生命的展开。
    “我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的,但是我没有在生活。”在回首一生的时候,他的自
我否定格外冷峻,但也惨痛得令人难以承受。
    40  岁,这几乎是一个男人最富有的年华,然而,在40  岁这一年,卡夫卡却
更加坚信了自己悲哀的命运,从而着手忘我而又清醒的彻底放弃。
    但是,卡夫卡之所以是卡夫卡,不仅因为他能魔鬼般地放弃,也因为他能魔鬼
般地执着。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卡夫卡,才是绝无仅有的“单数人格”,才具有无
可取代的独特价值。在试图忘我而又清醒地放弃一切之时,有一件事情他反而显得
格外地执着——至少在这封信中,那就是这彻底的放弃本身。他知道他的房屋已经
被写作弄得摇摇欲坠了,但是他说他不搬家。因为搬家意味着疯狂,那也许是比死
亡更令人恐惧的事情。
    作家,一个这样的作家的定义及其作用(如果有那么一种作用的话)的解释是
:他是人类的替罪羊,他允许人享受罪薄而不负罪,几乎不负罪。
    骨瘦如柴、赤身露体的卡夫卡,以生命拥抱着饥饿的卡夫卡,或者说,毫无妥
协能力、没有丝毫自恋和媚俗的卡夫卡,他不会用“殉道”或者类似的词,而是用
“替罪羊”。然而,也许正是这样一种“替罪羊”般的存在和行动,使得那夜色如
晦的城堡上空始终存在着某种无可觉察的毫光,那并非通常所谓的希望,而是某种
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不似希望、胜似希望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
铤而走险的倔强、顽固、执着、执拗、偏执、固执……也许这很像卡夫卡自己从《
城堡》中删掉的一句话所想要表述的部分意思:“假如人们眼力好,可以不停地,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些事物,那么人们就可以看见许多
许多;但是一旦人们放松注意,合上了眼睛,眼前立刻便变成漆黑一团。”只有一
个代号般姓氏的K 被委派为城堡的土地测量员。然而荒诞和悖谬的是,城堡似乎并
不需要土地测量员。因为,在城堡和它所统辖的世界里,一切有关事宜早已按照某
种法则作了准确无误的登记。事实上,完全就像在《审判》一书中一样,这法则来
自某种巨大而无形、同时又无所不在的运作机构,来自某种非理性的权威。城堡的
所有成员都生活在一个封闭而精确的世界中,任何移动界石的企图,都会被视为破
坏行为而引起怀疑和愤怒。繁复而严密的组织部门,办事认真的官僚和下属、成柜
成捆的卷宗和文件……
    但荒诞和悖谬就在于,那份关于聘用土地测量员的卷宗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于是,像《审判》、《判决》或卡夫卡其他作品中的主人公一样,K 发现自己
罹受了来自非理性权威的“莫名之罪”,陷入了“不由分说的悬而未决”或者“悬
而未决的不由分说”,于是,斗争开始了。
    然而,这并非一场轰轰烈烈的斗争。至少在主观上,K 并非代表着普遍的正义、
公正、理性、良知等,而只是代表他自己而要求着进入城堡的权利。
    他是一个几乎无名的人,就像他的姓氏所暗示的那样;他是一个善意的人,
“头脑单纯”;他是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可他并不迫求孤独,也不以孤独为荣:他
希望安身立命,结婚,建立家庭……
    在城堡边上的那座村子里,K 执拗地坚持寻找通往城堡的道路,从没有生过气,
也始终不放弃。他几乎尝试了一切办法,也像《审判》中的约瑟夫·K 那样通过女
人,因为她们“跟城堡有联系”。他甚至跟女人在“污秽”中打滚,以至象征般地
感觉到没有了“故乡的空气”,感觉到令人窒息的诱惑,并因而身不由己,只好一
任迷失下去(据说这些女人中有密伦娜的形象)。
    然而不管他怎样努力,城堡永远在远处的山冈上,在暮色、夜色、阳光或晨曦
下出神地存在着,永远令他可望而不可及。
    “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蹰也。”或者更准确地
说,“没有拥有,只有存在,只有一种追求最后的呼吸、追求窒息的存在。”K 终
因心力衰竭而在斗争中死去。然而,也许由于他至死都在斗争、寻找、眺望,这就
产生了某种不似希望、胜似希望的结果:在K 弥留之际,从城堡终于下达了一个决
定,它虽然没有确立K 在村子里定居的法律权利,但——“考虑到某些其他情况”
——准许他在那里暂时居住和工作。从本质上讲,这仍然是一种“不由分说地悬而
未决”的存在,然而,它与斗争开始之前相比,已经有了某种全新的含义。悲剧在
于:当他尚能坚持,他眼前毫无希望;而当希望降临,他却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如果把《城堡》与《审判》联系起来看,我们能从另一个角度更深刻地领悟到
此中的悲剧意义。在《审判》中,约瑟夫·K 看到,就像弗洛伊德所说,生活本身
是最大的不幸,是比人格反常更大的不幸。这不幸具体说来,就是那巨大而无形、
无所不在、不由分说的人类文明运作机制。约瑟夫·K 无法承受这种机制的非理性
权威,他让自己作为反常人格从中游离出来,并坚信由上述机制所决定的生活本身
是比人格反常更大的不幸,从而执着地进行绝望的反抗。
    而现在,《城堡》中的K 具有了另一种成熟,以及相应的勇气和承受力。
    如果把K 看作约瑟夫·K 的延续,那么,他现在愿意放弃人格反常的不幸,而
渴望重返生活这更大的、但却是正常的不幸。这表明他现在有勇气承受不由分说或
悬而未决,表明一种超越,表明一次否定之否定的新生。悲剧在于:
    当就要或已经新生时,他却因心力衰竭而不得不死去。
    正如我们多次谈到,卡夫卡每部作品都具有绝非单纯的复杂涵义,《城堡》一
书更是如此。每一种理解,即便正确,也可能只涉及到其中某一侧面。
    事实上,从卡夫卡留下来的某些手稿可以清楚地看出,这部小说的内涵越来越
复杂,到最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控制。再加上健康原因,1922  年8 月底,卡夫卡
中断了《城堡》的写作。
                          第六节 多拉与歌手之死
    9 月18  日,卡夫卡返回布拉格,蛰居在老城广场属于父母所有的公寓里。
    其时,奥特拉一家也住在这幢建筑里面,这多少缓和了他囚禁般的自我感觉。
    最初两个月内,他继续写出《夫妇》、《算了吧》、《论寓言》(又译《关于
譬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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