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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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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两个月内,他继续写出《夫妇》、《算了吧》、《论寓言》(又译《关于
譬喻》或《短评》)等若干短篇,并大大修改了《一条狗的研究》。直到一场持续
数月的严重肠道感染使他不得不中断了这又一次创作高潮,而只能在病床上以克尔
恺郭尔和希伯来语法为伴。他给布洛德留下一份新的遗嘱,与上一份相比作了值得
注意的改动,表示《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放地》、《乡村医生
》、《饥饿艺术家》以及几篇《观察》勉强可以留下,“假如它们完全失传的话,
那倒是符合我本来的愿望的。不过,因为它们已经存在了,如果有人乐意保存它们,
我只是不加阻止罢了。”至于其余所有已发表或未发表的东西,包括信件在内,则
希望尽快加以搜集,并“毫无例外地予以焚毁”。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此时他寻找和回归犹太之根、移居巴勒斯坦的愿望却比
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了。作为作家,语言始终是他存在的象征。但现在,犹太民族的
希伯来语比任何时候都更成为他努力想要弥补和把握的事物。在曾经是那么破碎的
中欧土地上,作为布拉格这座悲剧性城市中的德语犹太人,作为始终无法逃脱那
“带爪子的小母亲”的孩子,他从未在语言中感受到过“故乡”和“母亲”的真意。
而如今,在向死而生的绝境中,向着自己的民族和语言——那在永世的漂泊中顽强
地绵延不息的民族和语言,向这曾被自己在不安和恐惧中因年幼无知而冷落和抛弃
过的民族和语言,他伸出了孩子般求救的双手。他的努力和执着是那么地催人泪下。
半个多世纪之后,一位杰出的以色列女教育家回忆了当年她为卡夫卡教授希伯来语
的情景。
    他满腔热情而又令人同情。每一课他都努力掌握大量的单词。可他的肺总是出
卖他。
    他拼读时如此频繁地伴随着痛苦的咳嗽,以至我总想把课暂停下来。而那时他
会看着我,无法说话,但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哀求我再教一个单词,然后再一个,
然后又再一个。仿佛他认为那些课程正是某种神话般的疗救。他跟父母住在一道,
他母亲会不时轻轻地打开门,示意我让他休息了。但他始终不满足,并取得很好的
成绩……”这位女性名叫普阿·本托维姆,当年年方19,青春年少,生气勃勃,充
满吸引力,同时又具有惊人的自制力。两年前,卡夫卡中学时代的同学好友胡果·
贝尔格曼正在为新成立的希伯来大学筹建图书馆,他委派普阿·本托维姆常驻布拉
格募集资金,并照顾他父母,同时到布拉格大学注册学习,业余时间则教授希伯来
语。从1922  年秋到第二年春,她每周两天为卡夫卡教授希伯来语。据说,卡夫卡
对这位来自希望之乡的同根少女之间逐渐产生了某种感情。多年以后她回忆说:
“我很快颇有所感地认识到,他就像失足溺水的人快要完了,他渴望抓住身边不管
什么可供支撑的东西。我还有自己的生活。我既无意愿、也无能力去保护这个比我
大20  岁的男人——即便就我今天对他的了解而言,事情也仍然会是这样。”1923 
年春天,卡夫卡从肠道感染中逐渐恢复过来,身体更其虚弱。比任何时候都更严重
的失眠又来折磨他了,甚至迫使他放弃了拒不服药的自然疗法原则而开始服用安眠
药,可似乎仍然没有什么效果。失眠带给他一生的梦魔,滋养着他的创作,也销蚀
着他的生命。
    4 月,胡果·贝尔格曼回布拉格进行有关活动,他现在是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
教授和图书馆馆长。卡夫卡撑着病体参加了一次报告会,听取了贝尔格曼关于巴勒
斯坦文化的讲演,感到十分高兴。贝尔格曼邀请老同学在身体条件允许的任何时候
赴巴勒斯坦,卡夫卡则兴奋地憧憬着。
    然而,那多半永远是一场梦了!1923  年6 月12  日,卡夫卡写下他这年唯一
一篇,而且也许是他一生最后一篇日记:
    最近这些日子真是可怕,时间无法计算,几乎是连续不断。散步,白天,夜晚,
白天,什么能力也没有,有的只是感受疼痛的能力。
    确实呢。没有什么“确实呢”……写东西时越来越害怕。这是可以理解的。每
句话,在妖魔的手中转过来,翻过去(多变正是妖魔的手的典型特征),变成矛,
掉过头来又刺向说话的人。……这情况将永远这样下去。可以聊以自慰的只是:不
管你愿意不愿意,事情正在发生。你的意志只能起微不足道的作用。胜于白慰的是
:你也有武器。
    他还有什么武器呢?也许,那就是“替罪羊”的执着,抑或《城堡》中K 的执
着,那不似希望、胜似希望的什么东西?
    夏天,卡夫卡随大妹妹艾莉和她的两个孩子去波罗的海海滨胜地米里茨休养。
卡夫卡此行原来有意要往柏林拜访他的希伯来语老师,即正在柏林大学攻读生物学
的普阿·本托维姆。但还在米里茨的时候,他和妹妹及孩子们偶然发现了一个来自
柏林的犹太人度假村,并结识了度假村中的孩子和老师。一天,他在度假村的厨房
看到一位姑娘正忙着洗鱼,于是颇有教养地发表了表示不满的评价:“多么纤细的
双手,可干的活又是多么残忍!”姑娘闻言立即害羞了,她向度假村的管事提出要
换个活儿干。这位能流利地讲述自己民族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的犹太姑娘,就是卡
夫卡最后一位女伴,当时年方19  岁的多拉·笛雅梦特。
    像当时许多年轻而果敢的犹太姑娘,多拉离开了犹太居住区来闯世界。
    她不愿意成为正统犹太教严厉家长制的牺牲品,不愿意让父亲来安排她的婚姻,
让她在与之并无爱情的什么男人身边可怜地了此一生。哪怕冒险,哪怕受苦,她也
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奋斗找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情。她敏感,善良,内心充满爱
的温情;然而在被战争和欲望所败坏的大地上,在离乡背井、举目无亲的生活中,
却处处感到冷酷和敌意;正在这时她遇见了卡夫卡。
    在他身上,她发现了自己所渴望的一切:有教养、有头脑、有风度的西欧人,
而且跟她一样有一颗犹太人的心;温和而多情,深深地关心她;这位男人的智慧让
她仰慕和崇拜,能帮助和指导她走上人生和知识的道路;这位男人宁静的表情、痛
苦的目光、悲哀的神态触发了她身上既是孩子又是母亲的双重感觉;最重要的是,
这位男人如此饥渴地需要着她,而正是这需要,最终成为多拉最最充分的理由:她
爱卡夫卡。
    真是一首绝唱的悲歌!谁也想不到,穿过所有的泥泞、污秽、肮脏、疾病……
在几乎完全迷失了道路之时,在城堡的暮色就要掩盖一切之时,夏日里最后一朵玫
瑰却嫣然盛开。由于妹妹奥特拉热心的鼓励和支持,卡夫卡以蔑视死亡的勇气拥抱
了这场爱情。在米里茨,在3 周时间内,两人的关系就发展到白热化程度,开始周
密考虑在柏林共同生活的事宜。
    虽然,炽热的爱情和波罗的海的空气都未能改善卡夫卡的健康(现在,他身高
一米八二的身躯却只有不足55  公斤的体重,几乎是一副骨头架子),然而,他在
情感、精神和思想上却完全解放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卡夫卡终于不顾父母的反对搬到柏林去了。他终于摆脱了父母,终于挣脱了布
拉格“这带爪子的小母亲”。
    另一方面,过去迫使他进行痛苦写作的魔鬼也终于离开了他,让他自由了。
“我逃脱了魔鬼,搬到柏林来是一个壮举。”他不再是以魔鬼般的写作为唯一生存
理由的“替罪羊”。或者更准确地说,现在他即便写作,也不是出于魔鬼的驱使。
他终于开始了生活。
    现在,他活过了,因而,他用不着再害怕死亡。多拉懂得他,正如卡夫卡去世
6 年后她断然反对出版一切遗稿时所说:她恐惧任何人与她分享卡夫卡的企图。任
何出版计划,任何有关的谈话,都是对她与卡夫卡私人领域的粗暴侵犯。“总的说
来,这个世界并不懂得弗兰茨。他与谁都没有关系,因为谁都不可能懂得他。……
除非面对面了解他这个人。……除非通过他眼中的目光或他手的接触。可这,他当
然再也无法做到。”而多拉比任何人都更多地享受过这种目光和接触。她身上似乎
有着东方犹太教美丽的、不竭的源泉,这恰好也是卡夫卡在向死而生的绝境中最为
需要的支撑之一。用布洛德的话说,“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很大程度上由于多
拉的影响,卡夫卡甚至开始阅读正统犹太祈祷书,并念诵其中的咒语,用以驱除让
他感到害怕的各种魔鬼或幽灵。如果不是从理性的把握、而是从人性的体温上讲,
多拉比密伦娜更懂得卡夫卡。而作为后人我们知道卡夫卡死后多拉悲恸欲绝的景象,
那也是他们爱情的一种伟大证明。
    几乎就从他悲哀人生的最后一个生日开始,卡夫卡终于获得了新生。后来布洛
德回忆说:
    他到了柏林以后给我写了许多信,……他告诉我,他在那里很快乐,睡眠也很
好(这句话我已经几年没听他说了)……我每次到柏林,都要去看弗兰茨,……我
发现,他在柏林郊区过着一种宁静安逸的田园生活。我终于看到,我的朋友情绪高
涨起来了。……卡夫卡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建立自己的家庭,自由自在地生活。
现在,他不再是某个家庭中的一个儿子,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家长了。……我发现,
卡夫卡和他的女伴在一起,正过着真正愉快的生活。他充满乐趣地写作,……他计
划和多拉一起租一家小小的餐馆营业,因为多拉的烹调技术相当不错,让她掌勺,
而他自己准备当招待。后来我从多拉那里得知,卡夫卡要开餐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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