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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喔喔喔”了几声,然后切断了电话。这个我当然知道,水中尸体因为会随着水流改变体位,所以形成的尸斑往往具有不确定性,甚至根本就不形成尸斑,在分析这样的现场数据时,就应该只把它当做一个参考依据,而不是诊断性依据。可是这古井不一样,可以说是水面纹丝不动,与地面没什么两样,完全具备形成尸斑的条件,这异常体位的尸斑我相信能够说明尸体是刚刚抛下去的。
解剖室里,新来的法医凌菲她们几个已经把尸体放在解剖台上,准备就绪。尸体清洗干净后,还是可以发现手腕部有一些皮下出血,颜色新鲜暗红,明显就是有受过外力,说明莉莉的手腕生前被强力扭过,我的大脑里立刻呈现出一幕莉莉遭到暴力时在挣扎反抗的画面,有了这一点损伤,我就更加增强了信心,一定是个案件,先杀人,再抛尸井中。
等我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尸体,再次将背部翻过来观察时,发现此时尸斑已经消失殆尽,我暗暗庆幸自己第一时间捞起了尸体,否则这目前最重要的证据就会被疏漏,想到这,我冒出了一身冷汗。
我迅速地检查了口腔、颈部一些容易导致窒息的部位,可是没有发现损伤,这时我又有点担心起来,从目前情况来看,这女孩虽然遭受过外力扭打,但遭受外力致死的可能性却已经基本排除,会是什么死因呢?我心里有一丝小小的紧张,为了能拿到确定的依据,只有解剖进去再说,如果解剖的结果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那剩下的只有靠毒物化验这最后一关了,会不会是中毒呢?反正溺水死亡已经在我抛尸论中被否决。
“损伤、窒息、中毒”三大死因可以堪称是法医的“三板斧”,要是一具尸体排除了以上三大死因,那么对于法医来说,这具尸体基本就是疑难尸体,要明确死因的话,需要收集的数据和分析的问题就更多了,反正莉莉的尸体已经有点让我头疼了,真是出师不利,第一次独立看案子就遭到棒喝。目前的尸斑支持抛尸,但却找不到明显的死因,三板斧已经早早用掉了两板。
几个法医分工明确,开始解剖,刀剪齐飞,一会儿就暴露出了重要的脏器,脏器没有发现任何损伤,颈部的肌肉也是丝毫无损,我开始有点紧张起来,事情至此,外力致死已经真正被排除。我倒不是害怕刚才跟老王说过是抛尸案的事,我怕的是明明有重要迹象表明是个案子,最后却弄成个死因不明,哪怕是抓到了嫌疑人,也没有办法定罪。现在手腕部的损伤和异常体位的尸斑分明就是提示是杀人案件,如果找不到死因级别的重要依据,那我的这块工作将陷入被动之中。
最后一线希望放在了气管和肺部,如果确实是抛尸于井中的,气管里面应该是没有溺水时才可能吸进的水,以及强烈呼吸时形成的泡沫,而肺部应该是不含溺液,重量也不会因此而大幅增加。
可是当我用洁净的剪刀剪开气管时,我怔住了,气管里有大量的泡沫和液体,肺脏超过正常重量的两倍还要多。
“是溺死?”凌菲她们在那里窃窃私语道,我理解他们的惊诧,如果是溺死,一般来说,那就不支持死后抛尸了,从来没有溺水后捞起来又抛尸于水中的,那么我之前按照尸斑架构的抛尸假设就会被彻底推翻。
“还有胃呢?”凌菲应声就把胃递了过来,我一把抓过已经用止血钳封闭两端的胃,小心地剪开来,里面竟然满满的都是液体,液体里竟然也有大量的泡沫,我闻了闻,出乎意料有点草莓香味,可是胃里除了液体,并没有食物,兰花说的晚饭到哪里去了呢?这草莓味又从何而来?难道这液体是草莓味的什么东西?我对胃里的泡沫产生了怀疑,如果在井里溺死,井水那么洁净,按道理胃里的液体是清澈没有泡沫的,那么这泡沫从何而来?更不可能有草莓味,这么说胃里吃进了草莓味的东西?这泡沫又是这草莓味的东西所产生的吗?
我一下子蒙了,不会吧,但这是事实,严重溺水的迹象明明白白摆在我的面前,严重地违背了我的预判。溺水?抛尸?我的大脑里就像刚才在井中晃荡的自己身体。
最后要真正确定下来,就要看气管里是否有异物吸入了,如果有异物吸入,那就是溺水的最重要依据了。我仔细地在气管里搜索着,看是否有异物吸附,不仅可以确定死因,而且可以帮助我判断溺水的环境,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一小段蓝色的布料纤维样的东西,这口古井已经废弃多年,而且我刚才下井时也发现,古井异常干净,这蓝色的纤维非常的有价值,很有可能来源于别处,不过这也得在现场细细打捞后方能做出判断。现在问题是不管井中有没有类似的纤维,都可以明确莉莉溺水时确实有吸入,既然生前有吸入,那就是说莉莉确实是溺死的,既然是溺死,那就几乎排除了抛尸,因为溺死后再抛尸在水中这样的推断本身就是一种矛盾,所以就凭这一点足以否定我抛尸的预判。要是任凭这个矛盾存在,我连自己都难以说服,更何况是那些平时一直对技术工作抱有疑义的侦查员。
我陷入了两难之中,溺水死亡是肯定的,但却形成了体位相反的尸斑。如果就尸斑而论,明显就是有一个抛尸的过程。如果仅仅是溺水,最后找不到推入水的依据,调查的结果就有可能是会走向失足落水,那就是纯属意外,案件性质就会可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从哪里突破呢?我掂了掂手中的数据,莉莉是赤足的,井中是否可以打捞起鞋子成为了关键,再者就是如果井里是否可以找到气管里遗留的蓝色纤维,也是个说法。
我手套都没脱下来,就急急地把遇到的为难告诉了老王,并且一再强调必须把水井抽干,打捞一切可能发现的物品。
老王一边掏手机一边说:“好的好的,我立刻转告重案组。”
解剖结束后,我回到了办公室,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咖啡浓郁的香味清洗着我的嗅觉,疲惫的身躯顿时精神起来,我翻开了《法医病理学》尸斑那一章,不知不觉竟然打起了盹。
突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我猛然惊醒了过来,咖啡杯已经不再冒气,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我在睡梦中得到了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假设,一定是潜意识在发挥了作用,常常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过后的某个时候会突然豁然开朗。新的假设是,我相信是溺死,但更加坚信溺死的地点不是在井里,是其它一个地方,女孩溺死后,尸体一直停留在第一现场过夜,最后在凌晨时被转移到古井里,伪装成落井溺亡。
我看了一下手机,是正在现场勘查的顾晓打过来的:“苏三,绝对惊爆!你猜我们把水井抽干之后发现了什么?”
“鞋子?找到了?”我急切地问道。
“什么鞋子呀,这算什么事儿,我告诉你,井里面发现一堆白骨!”
第四章 古井4()
顾晓的电话出乎我的意料,我暗暗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向我发起挑战,我必须接受挑战,没有任何退路,我跑到楼下,找了一辆吉普车,发动了马达,朝现场疾驰而去。
命运总是那么无常,爸爸是在十年前一次赶往命案现场的路上翻车的,昏迷了几个月才醒过来,后来就成了重度失忆症患者,长期住在康复疗养院,因为妈妈那时已经和爸爸离了婚,按照协议我本来是跟爸爸的,爸爸出事后我就搬到了妈妈家,妈妈很是反感如今我又固执地接了爸爸的班,经常叮嘱我开车一定要小心。
小时候爸爸禁止我问起他的工作,这越发激起了我的兴趣,他以为我只知道他是个警察,而不知道他是个法医,而我却从他的一些获奖证书上早已知道他是个法医,而且还是个名法医。
他自己的工作是那么的令人胆战心惊,可是当我只是看看动漫《名侦探柯南》的时候,他都会有意见:“小孩子还是少接触这些杀人案件,不利于身心健康。”爸爸总是这样说,但他并不会强行关闭电视机。
“这只是些娱乐片,又不是你自己每天面对的那些惨不忍睹的东西,看看又会怎样?”妈妈总是会不屑地说,然后他们也许就会无边无际地大吵起来,我站在一边无所适从。
“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是柯南,又不是杀人。”我针锋相对地争辩着,然后说出了我的真心话,“其实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柯南,可你从来不给我讲你的故事。”
爸爸对我总是很严厉,可是当我提到把他当成了偶像,刻板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些满足。
我经常在爸爸出门之后偷偷翻看他的公文包,希望发现里面的秘密,可是每次我都失望了,爸爸从来不带回来妈妈说的那些惨不忍睹的东西。
高三的那年,爸爸出了事,我毅然在高考志愿里全部填上了法医系,并且勾上不服从调剂。
吉普车的动力真的很够劲,夕阳还未西下,我就赶到了古井边,顾晓他们正在作最后的打捞,白骨已经七零八落地堆在帐篷里。
其实对于我来说,这堆白骨虽然增加了很多麻烦,但对于整个案件的分析却是有极大的帮助,多个数据并行交叉进行分析,总是会好过单个数据,要是有幸可以并案,那便是最好的事了,犯罪分子就会暴露更多的行为。
我极快地展开了工作,这些白骨就像是积木,在我的手中翻转着,除了观察白骨化程度,最重要的是观察是否有骨折,哪怕是一点骨质擦痕,也是外力作用的重要依据,死者在生前有没有受过外伤,就只能靠这堆白骨了。有时候,骨质上一点小小的异常就可以大致认定案件的性质。
因为尸体还没有完全白骨化,骨骼上附着了一些软组织,所以躯干部分几乎都连在了一起,稍微一翻动,脊椎骨就像串珠断线似得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