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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细碎的哭声中,老小又等了半个小时。忽见一中年男人往殡仪馆正厅走来,那人瘦瘦的,额前发亮,眉目间和袁铁成有几分相像,老马坐直身体,正想问一问。
“欸!这不是你那个叔吗?”旁边的女人指着老马说。
“哦!对对!是你!”老马忆起了铁生的儿媳妇,站了起来。
“建国叔,我是建成!”那中年人过来和老马握手。
“哦,好好好!”老马点头,握完手指着仔仔说:“这是我孙子,我腿脚不便利,带着孙子过来了。”
“哦!那叔我们进去吧!”袁建成领着老马往那间最小的灵堂里走。
“你爸的棺材呢?”老马问。
“在后面呢,他们等我们过来了才挪!我现在去让他们挪。”建成说完去找工作人员挪棺材。
“灵堂咋布置?”老马转身问建成媳妇。
“这不这不是有挽联、遗像吗?”建成媳妇指了指北墙,而后挤着眼睛说:“叔你不知,这里东西贵得要死!一身寿衣要三千!一个骨灰盒要两千!我们这前前后后进医院花了不知多少钱了!”
老马点点头,又重重地低下头,沉默。仔仔斜瞅着爷爷忧伤的脸,心中的恐惧被忧伤驱散了两分。
建成和工作人员推着棺材进来了,放好棺材以后,建成去帖讣告。贴完讣告,建成走到老马跟前说:“叔你看还有啥准备的?”
“你你亲戚呢?”老马擦着汗问。
“亲戚我通知了十三个,只有两个来。幸亏是我大还没咽气的时候我就通知了,要不这两个还赶不来呢!”建成搓着两手说。
“哦!那你今天怎么安排的!”
“我本来想好好操办一场,主要城里没人,亲戚总共两个,我要好的朋友离开深圳回老家了,所以没什么人,就这么简单办吧!”
“呃就咱这几个人是吧?你大不是说你娃高考完了吗?他没来?”老马尴尬地两眼左右闪烁。
“那怂娃不愿意来!咋叫都不来!我也没办法!”建成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哦,成成成!那这么着吧!我等到晚上火化了再走。”
“呃好吧。哎叔,这是我爸给你的东西!”建成从妻子手里接过一个袋子,袋子里掏出一团被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老马接过来,看也没看便交给仔仔,谁知仔仔死活不接,老马只得一手握着。
“这是给你大的!”老马从裤兜里取出一打行门户的礼金,交给了袁建成。
“谢谢叔!那建国叔,你是一定要等到火化之后是吧?”
“是,我送你大一下!”老马轻微的声息里透着不可抗拒的肯定。
“行,那我给你找个凳子去!”建成一转身出去了。
中午,袁建成陪着老马聊天,将他父亲这些年在城里的生活状态、身体状态、临终前的住院生活一一讲了一番,老马只叹气摇头。下午两点,建成去火车站接亲戚去了。袁铁生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尚在,姐弟年岁大了,底下的六个外甥、甥女、侄子、侄女只来了两个代表的。
35下 城乡丧事云泥别 老马意冷欲回村
袁建成走了后,她媳妇也出去了。老马见灵堂里没人了,遂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棺材跟前,想挪开棺材盖瞧瞧老大哥最后一面,奈何如何也打不开。仔仔贴在老马身后不停地戳一戳腰背拉一拉衣服阻止爷爷,老马听见仔仔两排牙哒哒哒地哆嗦,也放手作罢。他转身指使仔仔去端凳子,仔仔噘着嘴不去。老马见仔仔脸色发青全身紧绷还是娃娃家的心性,无奈自己端来凳子,坐在棺材旁边,想着为老大哥守一会灵。
“你害怕的话,出去待着呗!”老马对仔仔说。
“我不敢!爷爷你送我出去行不?”仔仔的脚尖挪来挪去,脸始终不敢对着棺木。
“啧!你怎么这么胆小?”老马仰起头望着少年,双眼小觑。
“我我我不认识他!又没见过!”仔仔气得跺脚,连生气时也压着嗓子轻轻发火。老马想让他练练胆,于是坐在棺木旁一动不动,双手握着拐杖龙头。
十分钟后,仔仔貌恍校蟛阶叱隽肆樘茫艿皆鹤永铮冒嗽律挝缛喽鹊难艄饫幢;ぷ约骸i胍枪葙即蟮脑鹤永镏凰蝗耍倌炅绞直ё判刈呃醋呷ィ呃醋呷ィ洞τ懈龇绱挡荻鼓芫盟簧砝浜埂J种右院螅凶形蘖挠挚植溃环ㄗ樱崆崤芙樘糜逐ぴ诶下砩肀摺�
“你这衣服上咋有花花呢?”老马指着仔仔黑t恤背后的图案问。
“不是花!是英字母!”仔仔靠着爷爷背对棺木小声说。
“写着啥字?”
“areyouok。”
“啥意思?”
“你好吗。”
“啊哈哈哈哈”老马忽然大笑,笑得咳了起来。
咳完后问:“你咋穿这个?这字不合适。”
“我妈挑的!”仔仔拍着大腿,一脸无辜。
“你这字哎!”
“我妈说这个袁爷爷他看不懂英,她说没关系!”仔仔说话时指了指棺木。
“哈哈哈”
老马颤笑不止,扶着棺材出了灵堂,坐在花坛边的瓷片上醒神抽烟。
那两个亲戚下午五点到了殡仪馆,一进灵堂见了遗像扶着棺材先哀嚎一通。哭完了建成安排火化,众人将老袁的棺材推到了殡仪馆后头的火化区,老马爷孙两、那两个亲戚和建成媳妇先出来了,几人在灵堂里无事闲聊,等着火化结束。晚上七点建成也出来了,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老马至此,难过不已,右眼默然淌下一滴泪只一滴泪。
骨灰盒寄存好以后,建成领着亲戚邀请老马一块去吃饭。老马婉言拒绝,和建成告别后领着仔仔回来了。八点半回到家里,桂英、致远和漾漾早坐在餐桌旁等着爷孙两开动。换完衣服洗了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起饭来。
“今天怎么样?”桂英问爷孙两。
“跟我想象中的差别好大呀!天壤之别!”仔仔饿得腮帮子里鼓鼓的全是饭菜。
“有啥差别?”致远问。
“啧!他们的灵堂跟人家的灵堂根本没办法比,啥也没有,就棺材和遗像没啦!也没啥人!而且我跟我爷爷穿着黑色的鞋、背着黑色的包,但是那个爷爷的儿媳妇拿着蓝色的遮阳伞、穿着红色的皮鞋!”
“你没吓得尿裤子吧?”桂英调侃。
“怎么可能!我在殡仪馆待了一天呢!要是参加另两家的葬礼我一点也不怕,但是他们家的有点∩衔缥液鸵绲搅耍强焓悴诺剑∠挛缬植患耍砩侠戳肆礁銮灼荩薜煤懿颐涣餮劾幔鸹炅怂蔷驮谀嵌塘砍允裁矗∥掖永疵患庵衷崂瘢『梅泶萄剑 弊凶邢殖鲆涣城撇簧稀⒉焕忠狻⒑芪弈蔚纳袂椤�
“哎!”老马靠后仰了仰身子,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妈,你知道为啥他家葬礼这么简单吗?因为人家殡仪馆规定尸体免费存放三天,多了要掏钱的,他们不乐意出钱!还抱怨那里的东西这个贵、那个贵”仔仔在饭桌上大段大段地吐槽葬礼上的种种奇事,老马一直在沉默。第一个吃完饭的老头擦完嘴离开了餐桌,去阳台那儿抽烟。
前两天发高烧,老马烧得人事不省。他躺在床上,摊平身体,一动不动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老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到了天堂过下了地狱。大脑被药物一点一点地麻痹,意志薄弱得只能服从药物时,他真得以为自己死了。在那个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生不知死死不知生的瞬间,他在回忆自己是怎样死去的,他凝视自己死后的躯体,想象自己死后的世界。
人老一时,麦老一晌。人生百岁,总是一死。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老马想喝酒奈何无酒,只能一锅连着一锅嘴不停空地抽烟。老大哥死了,他并不难过,他难过的是葬礼。他生气袁建成,却气得绝望。老马忍不住得啧声摇头。
那葬礼太寒酸了!寒酸得伤人!
在城市里,人怎么可以接受自己如此悄然地离开这个世界!那般寂静地离开,好像从没有来过一样!老马吐着咽气,接受不了城市对人尊严的无视,接受不了城市对人之死的不正视、不重视和不优雅。
关于葬礼,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传统。亲朋在病重时的探望,是对此人一生最美好的道别;擦净身体、穿上寿衣,以最纯净的肉身别生赴死;认识的人们纷纷赶来哭丧,这是在安慰他依然不舍离去的魂灵;于是人们设置了灵堂以作为他灵魂告别人世的专用场所与亲人道别、与村庄道别、与人间道别、与自己的肉身道别;庄严浩荡的出殡、下葬、宴席是为了庆祝这个人完成了从生到死的一道轮回;最后在守孝时有人长久地哀悼他、念叨他,倘好多年以后还有人为他烧纸、扫墓,那真是可乐可喜,至少亡人还有机会出现在亲朋的梦里解一解烦、聊一聊天、说一说生前诸事。
中国上千年的氏族生活,某种程度上淡化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它让死亡成为一种仪式轮回的仪式,甚至如初生一样是喜事般的仪式。
之所以在乡村人们不那么惧怕死亡,是因为所有乡人从小开始接触死亡。穿着开裆裤时在邻家的葬礼上偷吃糖果,五七岁时跟着大人去亲戚家哭丧、出殡、吃酒席,懂事后探望即将去世的亲人,成年后穿着丧服走在某位曾疼过自己的亲人的送葬队伍里
城市删除了这些流程,让隆重的仪式失去了举办的场所或土壤,让一个人优雅地死去变得不再可能。老马惧怕的也许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自己死得卑微、孤独、没有价值,如同秋叶一般。
一个人若连死亡也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那该多悲惨呀!就这一点来说,老马此时此刻便想一脚奔回他的马家屯。能死在自己待了七十年的屯子里,不哗然也是幸福的。
最好埋葬自己的地方有一棵大树二三十米高的大槐树,枝繁叶茂,四季常绿。那样,自己的尸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