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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咋样了?”钟能不等晓棠落座先问。
“身上的伤好了很多,右眼到现在看不见东西,只能感觉到一点点光亮。”晓棠双手抱胸板着脸。
“哎呦!啧!”钟能一听这个,拍着大腿叹了几口气,掉了几滴泪。旁边坐在小沙发上的钟理双手插兜,右脚踩在破碎的茶几上,目视脚面面无表情。
“叔你别哭了,医生说伤到了眼底得做手术,不做以后看东西看不清。我和英英姐交了钱,明天在北大医院眼科那里做。”晓棠神情镇静语言和缓。
“哦,行,那我明天去看看你姐!你姐夫也去!”钟能说着擦了泪戳了戳一边呆坐的儿子。钟理依然面无表情,像个蜡像一般。
晓棠叹了口气,瞥了瞥钟理又面朝钟叔开口:“叔,没必要了!我姐不想见。她现在不能哭,一哭眼睛肿得严重,影响明天的手术。我今天过来,是我姐让我送个东西!”晓棠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件袋装的档来,她把档往破碎的茶几上一放,三人坐在三方均能看得清那档的第一页写着的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哎呦呦!这是干啥呀!”老人家一看这个,本来接东西的手又缩了回去,而后又拍肚子又抹泪地颤着声喊:“这是干啥呀!娃儿还小着呢!这是干啥呀”
“叔你别哭了,离婚是他两的事儿!迟早要了断的!呃行了,件送到了我也没事了,我走了!叔你好好的!照顾好学成!”说完,晓棠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利落地离开了,离开时瞅也没瞅一身乌黑死寂的钟理。
出了铺子包晓棠心里大快脚上轻快,离了巷子踩着高跟鞋一路噔噔噔地往朱浩天的车里跑,上了车又惊又喜、又爽又怕!
“要那两人真离婚了怎么办?”朱浩天有点后怕,亦自觉有点缺德。
“两个人不想离婚,我个外人再怎么做手脚都没用!两人缘分到了,我再怎么搓和也徒劳!这样吓一吓他,也让他知道我姐不是非他不可!”晓棠脸上淡定。
“要是你姐夫想离你姐不想呢?”在晓棠离开车的这会功夫里,朱浩天充分意识到了他出的是一个绝对的彻底的馊主意。
“他要主动提出离婚,那就表示他真的不在乎我姐了!要这样,那我愿意当个恶人,替我姐断了这段委屈的婚姻。”晓棠言辞郑重。
“那孩子呢?两孩子要觉得是你这个小姨搅黄了他爸妈的婚姻,将来会恨你的!”朱浩天一人在车里时坐卧不安地涌出了好多担忧。
“你不早说这些话!哎放心没事的!别说两孩子,就算是猫猫狗狗也早觉察出他两婚姻有问题了!将来等他们长大了、结婚了、理解了,那时会谢谢我的!”
“嘘!既然这样,那就行!现在替你出气了,接下来该想想咱两晚上怎么安排了!”
两人在车里先是计划着吃晚饭,又盘算着晚饭后去哪哪哪玩一趟换换心情。
晚上朱浩天带着包晓棠去吃小村里的广东菜,回来后在市民广场上拉手散步。正是这一晚,朱浩天在市民广场的路边大方表白,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蜂拥的人流中紧紧拥抱并热情接吻,算是为这一段关系盖棺定论了。
46下 致远留心招聘广告 钟理麻痹烟不离手
总是行动派的人很少能停下脚步,总是麻痹自我的人很少能清醒。人在一种模式或格式下运行久了,常常以为那种格式就是自己。钟理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像不属于自己,绝大多数时候他像客串演员一样从一个场景挪到另一个场景,只有发脾气的时候他才荣升为生活的主角。
静静的屋子里,钟理一个人,眯着眼抽着烟,胳膊肘耽在膝盖上,光脚踩在破了的茶几上。环视铺子里,凳子的腿摔歪了,他父亲又掰回来了;买了七八年的红木椅子磕掉了一个棱,摆在那里照用;柜台的四个把手全摔掉了,毕竟它已经用了十来年了;地上的瓷片磨花了、松动了、裂缝了这屋里到处弥漫着陈旧破败的气息,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这正是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一切陈旧破败的景象,无不直指着终结。这间铺子如此,他们的婚姻如此,他自己的人生也如此吧。
任父亲骂还是怨,钟理始终纹丝不动地双手插兜。倒急坏了个钟老汉,一听儿媳妇要离婚,急得了不得,一边忙着打烊一边悄默默地抹泪叹气。弄完了铺子里的活计,安顿好学成,老头一个人扫了辆自行车直奔北大医院去看学成他妈。
此刻的钟理,好个安静。自打晓棠走后,他抽了十一根烟,如今又点燃了第十二根。;眼前的茶几有好多条凌厉如刀的玻璃边,也许会划伤学成的手,作为父亲他应该处理一下,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当下他该做好多事情,曾经有好多事情他不该做,未来该怎样不该怎么样他全知晓,只是没有力气和意愿去做。他像个组合机器一样,被人提捏着、操控着,他很清醒,也很麻木。
钟能到了医院,给晓星打电话,晓星在睡觉养伤关机了;钟能给晓棠打电话,晓棠搪塞了一次再也不敢接电话了;老头又给桂英打电话,桂英正在陪客户喝酒呢,压根就没接。老头急得团团转,曾经偶尔希望他们能离婚,希望离婚能解决家庭的危机,可真到离婚这一刻了,才晓离婚只是危机的扩大,并非什么解救方案。
不知当事人和两孩子如何看待、怎么接受,光是老头这么一个家庭的外围人一听离婚,犹如闷雷打到脑门上一样。一想起儿子以后要打光棍、孙子以后要离开他跟着他妈生活、自己老得瘫痪在床上靠钟理照料、晓星要二婚了自己看个亲孙子还得跟人家报备申请心酸的钟能黑着脸在医院里跟只迷路蚂蚁一般到处乱转。
心焦中钟能打通了老伙计建国哥的电话,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
“星星不是好了吗?哪有动手术这茬子事儿!”老马一听,非常诧异。
“嗯?”钟能丈二摸不到头脑。
“诓你呐!肯定是星星她妹子棠棠那娃儿骗你呢!她觉着她姐被打得有点严重,故意吓唬吓唬钟理呢!你在场她不好跟你说!反正周六周末这两天我看英英天天去星星那儿看她,还帮着她找工作呢!昨天晚上她还说星星找到了两份工作,说什么在火锅店里给人帮忙一晚上一百五呐!”老马语气高亢言之凿凿。
“哦!那得是堂堂骗人咧!”钟能可算放了一颗心,热泪却静静地流个不停。
“能啊,不是我说,你子钟理确实不像话!人家星星又没犯什么错你下手那么重!英英这两天为这个哭了好几回呐被吓到了!就算这事儿搁在村里你也没理可讲的,怎么着也得给人家”老马在那头举着电话义愤填膺。
“对对对是是是”钟能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一手捂着电话一手悄悄抹泪擦鼻涕。
老马一听电话那头钟能的声音不太对劲气息有些沉、话音有些颤,早知他性子弱,料他定是在难受,自己再说也没意思了,于是好好安慰了几句,主动挂了电话。钟能这才放了心,骑着自行车回去了,见了儿子什么也没说,忙着照料孙子睡觉去了。明天孩子要早起上学,自己更要早起赚钱,哪有闲工夫再折腾?
周三一早老马照旧六点起来了,两锅烟后他去撕老黄历。今天是阳历的九月十一号,农历八月十三,庚子年丙戌月癸丑日,宜造畜椆栖、平治道涂、余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忌诸事不宜!余事勿取!诸事不宜!还有这么坏的天儿!”老马嘴里喃喃,虽不迷信黄历,可“诸事不宜”这四个字着实有些难听、恕W凶凶呤彼嵝炎凶衅锍敌⌒脑绲慊乩矗鹩⒆呤崩下硪蔡嵝压鹩⒖敌⌒脑绲慊乩础W邢敢蛔聊ィ评壹矣心潜闶羌壹抑钍虏灰耍热患壹抑钍虏灰四撬业姑怪荒芸蠢咸煲那榱耍那樵俨钜膊荒苊鹆巳澜缪剑∪绱艘幌胄那橛趾昧思阜帧�
七点半的时候,致远叫漾漾起床,过程中一边给孩子收拾一边给丈人讲解早上从喊漾漾起床到送漾漾上学之间要做哪些事情,老马听得得意,致远教得认真。临走前老马去上卫生间,一推门只见一团黄色的带着臭味的东西盘在坐便器内侧边上定是小糊涂仙又忘了冲厕所。老马刚想如往常一般叫她过来当场说法,可念时间紧迫,伸出手指一按按钮自己冲掉了,冲完了脸上还留下一种得意的、内敛的微笑。
从卫生间出来后,老马左手兜着书包拉着漾漾,右手提着致远分好类的垃圾,风风火火地出门了。致远送老小上了电梯,自己关上门回到家里。在餐厅坐了片刻,又在书桌前坐了片刻。想起晓星身兼双职,昨夜惭愧得半宿没睡。从今天到中秋前后,老丈人送孩子上学,老丈人给他买早餐,任务颠倒过来了,何致远却闲得发慌躁动。
昨晚上鼓了一晚的劲儿,给自己做了一晚的思想工作,决定今早起来打开电脑制作简历,如今面对电脑,心里却沉重得没有底气也没有力气,连连打着哈欠。招聘网站看了几家,可着实不知自己该在搜索框里搜哪个职位。
员?公司不会要这么老的员吧!案策划?没有哪个人力的会要个一点点经验也没有的策划;去图书馆或书店做图书导购?恐怕店里不会要他这么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吧!去私立幼儿园当老师?那还是算了吧,一个漾漾够他受得了!去私立小学或初中当老师?出了一个大坑跳进一个同样的小坑里何必呢!
自己能干什么呢?何致远冥思苦想,最终关了招聘网站合上了电脑。一个人年纪越大,他能接受或者能接受他的职业范围越小;一个人学历越高,他所从事的行业越窄;一个人身上附加的身份标签越多,他所拥有的从业自由越少。岁月对人果然是越来越刻薄无情。
“留下买路金银,放你过去!”
“要俺的金银却也不难,报上你的名来!”
“提起我的威名,吓破你的心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