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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筹带着铁锨在前带路,小麦和小龙拉着小手说着情话,哈哈骑着自行车在大人中间穿行,晓星走在最后贪婪又痴情地打量故乡的风景。
黄土高原深藏于名画中的历史和景象,正在眼前。直勾勾的平原树像正直而正义的战士一样守卫着包家垣,村庄南头几十米高的土崖上露出光溜溜如白骨一般的白土,无尽的梯田像海浪似的蔓延数百里,山谷中的阶地梯田被村人打理得平整、干净而壮观,灰黑色的荒草坡上隐约竖立着不少毛茸茸的芦苇穗子山丘的起起伏伏仿佛全是为自己归乡而打造,包晓星出了村子,回首一望,好一座百米高的山垣,往北是千里平原,向南是百里坡地。包家垣像是一座瞭望台,台子上的人们可以随时俯视远方的地与远方的天。走在瞭望台的边缘,包晓星的心情如天地一般浩渺。
生活看起来像是一场找寻,找寻归宿的旅程。包晓星在外二十多年,似是找到了,又像从没找到过。中年女人有些迷惑,她一路东西打望,好像要从这干涩灰黑的天地间寻找答案。细碎的雪花像极了老天对这位他乡客的施舍,让她在有生之年能亲历一场圣洁的洗礼、从容的思考、寂静的交谈。真想坐在荒坡上好好用双眼亲吻亲吻自己的村庄和故乡,奈何时间不容人。
拐了个弯,晓星时隔多年再次望见了远方沟谷中带着不朽气息的旧时代窑洞,那窑洞曾是她童年的梦魇,如今成了成年的眷恋。谢天谢地,代表浩瀚和无限的接天打麦场还残留着一部分,那里寄存了晓星的半个童年。一台一台的坡地上种着油菜和小麦,秋分、霜降播种后此时刚好长出了一茬新叶,在灰色的秋光中显得格外亮眼。坡地的小路两边全是灰色的树,树上藏着小鸟窝,秋冬的鸟窝如自己的家一样空空荡荡。远方的果树密密麻麻地为天边织上了一圈花边,近处的野草长成了大地的皮毛或灰黑的夹克这天地像极了佛祖闭眼时的微笑,没有色彩却格外温暖。
“雪停了!”江小龙伸出手试探。
地面湿了一层薄薄的水,四方荒原上还未见雪,雪便停了。晓星拍了拍小姑送来的厚裳子,抖不出雪也抖不出水。
“星姑,深圳是什么样子呀?深圳比西安强多少?”蓦地,江小龙好奇地问晓星。
“呃!”晓星转过头回过神答:“强不了多少,小龙你要去城里打工吗?”
“不是我去,我一个朋友去了,去年去的,去了深圳就很少联系了。”
“你和小麦想过去城里打工吗?”
“我不去!我喜欢种果园,像我婶我叔那样,农忙务果园,农闲了到处玩,还能陪着我舅奶舅爷。”小麦灿烂地笑。
“小麦不去我也不去,我好多朋友去了城里,回来后不一样了都。”小龙和她俩并排走。
“哪儿不一样?”晓星问。
“说不出来,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跟我们这些人联系了,偶尔聚会话少了、声也小,没以前爽快了,基本上去了城里的不会再回乡种地了。”
“你俩都没出去过吗?”晓星问。
“出去的!”
“出去!基本上我俩每月出去两三次,我开着我叔的车带着小麦逛景点、吃小吃、看灯会,就咱知道的大唐芙蓉园、临潼兵马俑、华阴的西岳华山、宝鸡的法门寺只要手机的公众号上有打折门票,然后我俩一合计就出发了。周边县城的景点我和小麦都逛过,冬夏和年前年后去的最勤。近处临县的当天去当天回,远一点的坐火车去。城里确实好玩,但是生活嘛我俩还是觉着有点压抑,没乡里自由!”江小龙拉着小麦的手,一边说一边甜甜地望着小麦的眼睛,似是祈求小麦的点头肯定。
这一番话,说得晓星有些惭愧。因为小龙说过的那些景点,她四十年来从没去过,即便是深圳的很多著名景点她也很少看。这几十年除了一头栽进生活里争分夺秒地干活,她似乎从来没有让自己快乐过、潇洒过或者任性过。
“小麦,你俩啥时候结婚呢?”顿了一会儿,包晓星调侃两人。
两人害羞地互看一眼,然后各自低下头偷笑。
“我全听我舅奶的,我舅奶说先处三年,她说时间短了看不清人,三年后要是我俩感情还行,她就同意结婚。”小麦说完捂着嘴无声地笑。
“你呢?”晓星笑问小龙。
“她听舅奶的,我全听她的。她说去哪玩就去哪玩,她说吃啥饭就吃啥饭,她说地里活多干不完我就骑摩托车过来帮她,她说出门一起穿黄色衣服我就到处找黄色衣服。”小龙说完噘嘴卖惨,小麦娇憨地捶打小龙,继而两人相视一眼,一前一后咯咯大笑。
“小麦,要是一辈子没在城市生活过,你将来后悔不?”晓星笑着问,像是问这般年轻的自己、晓棠还有雪梅。
“我也不知后悔不后悔,反正现在挺开心的哈哈!”小麦说完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完戳了下小龙问:“你会后悔吗?”
“我后悔啥?我爷爷我爸爸他们都在乡里,这不照样过完了一辈子!我小叔去了西安,我瞧着也就那样!要是哪一天小麦后悔了要去城里,我跟着她去呗。”
“那你俩没上过大学会不会遗憾?”
“我俩现在正在上呢,是自考加上网课的那种,国家的成人学历项目,小麦选的,我俩报的都是农学。考前一起在她家或者我家复习,然后考试的时候一起考。靠过两次,她过了三门,我过了两门。”
“真好!啧真好!”包晓星由衷地赞美这一对年轻人的生活和选择。
“其实我两都想报那个种子专业,但是那个专业要求很高,没办法给放弃了。”小麦补充道。
“你们想学什么网上都有,自己琢磨是学,请教过来人也是学”
晓星正说着,忽被前面的维筹打断。原来到目的地了。
众人停脚,晓星赫然。多年未来,父母的坟头朝哪边、在哪块地她早忘了,如今走近细看,竟如初见似的。包晓星要来锄头,小心翼翼地锄坟上的荒草,小麦和小龙用手在边上拔草,维筹用铁锨铲草同时将堆成一堆的荒草点燃烧了起来。哈哈努力地将他的自行车骑到了土地里,看着着火的野草,小孩雀跃起来。
没多久,几座坟头的野草锄完了,晓星和维筹开始修坟。一个从边上挖新鲜干净的黄土,一个将挖来的黄土重新铺在坟头上,并将坟头修成完美的圆顶型。而后晓星准备烧纸祭拜,维筹在边上递东西,小麦见状拉着小龙去了下一阶梯田,说是欣赏黄土高原的风景;维筹和堂姑一起磕完头,然后拉着在旁捣乱的哈哈去了上一台地里。
终于清净了,包晓星磕完头坐在父母发坟头边,望着眼下一台一台的梯田,好像望见了自己生命的尽头。她以为她会嚎啕大哭,实际上坐在这里她反倒有些释然。
73下 茫茫雪地叩问三生 幽暗酒馆推心何处
活着与快乐地活着是两件事,很多人的一生比不过猫狗的欢快;存在与美丽地存在,亦是两种境况,很多人的一生比不过蝴蝶的轻盈。右手用锄头挖个坑,左手在里面洒三五粒种子包晓星正在祖坟边种烧汤花。为了不影响他人种地,她把种子全洒在了坟头后面。春来绿油油一片、夏来紫红绚烂的光景她似已饱览,所以才嘴角弯弯、一个人笑。
种完花,她用铁锨重新平整地面和坟土。正忙活着,晓星听见了小龙和小麦叫喊打闹的声音,她扶着铁锨朝俩人望去。原来小麦撒娇要吃酸枣,小龙在山坡边上用树枝敲打风干的枣子,小麦在地上挑拣有肉的大个头。少男少女的笑声和吵闹被风吹散了,四方的丘陵沟壑、荒草众生皆在偷听他俩的小情话。
“下雪啦!”小麦在坡地里尖嗓子大喊。
“爸爸,下雪啦!”哈哈扔下自行车在上一台地里又跳又叫,维筹跟在后面抽根烟看着儿子。
小麦伸开双臂望着天张大嘴吃雪,小龙一下子在后抱住了小麦,转了两圈,然后两人喘着大气呜呜哈哈地呼喊。
“下雪了!”包晓星自言自语。
“今天晚上雪大了咱俩打雪仗?”小麦提议。
“滚个大雪球砸死你!”小龙孩童一般憨憨地比划。
“你敢!”小麦说完朝小龙的肩膀重重打了一拳。
小龙两手抓住小麦的拳头,然后后退一步,使出全劲将小麦拉动。女孩于是围着男孩跑起圈圈来。刹那间,铜铃般的笑喊声为苦闷的秋冬山谷点燃了星火。
“爸爸我要骑车!我要骑车!”
哈哈想让自己的自行车在土地里飞奔起来,维筹于是在后面使劲地掀着车子,车轮陷入黄土停着不动时,维筹便用大脚掌踢儿子的屁股,哈哈捂着屁股咯咯傻笑。
如果可以,包晓星希望自己的全部后代能像他们一样,过一种自由自在、不被劫持、没有焦虑的生活。
如果可以,包晓星希望自己百年以后也能埋在包家的祖坟里,在某个风花雪月的午后或黄昏,有人拿着锄头和铁锨,千里迢迢只为她扫墓修坟,并心怀喜悦地在她的坟后种一片紫色的烧汤花。
新新一代决意留在乡村的年轻农人们,他们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他们认为每一天的夕阳均是无与伦比的,他们生来富有定见、不随波逐流,他们的意愿是自由、快乐、不受束缚、不被影响地度过一生,他们认为朝九晚五的生活是对生命的打压和贬低、克扣和浪费。
新新一代的农人们无所事事的时候被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所包围,当忙起来的时候又生出一种可见硕果的成就感,他们被自我驱动,他们全权地决定自己的意志和行动。在城市化的今天,他们被城里人看作是无所作为的、没有追求的、穷极无聊的;可在他们眼中,城里人是局促狭隘的、千篇一律的、执迷无用功的、不会欣赏也不懂享受大自然的。新新一代的农人认为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