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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峰静静的听着,室内玉炉中燃着伊凝香,那幽迷的香气悄悄在两人之间漫延。傲繄轻手抚上他白皙的脸颊,只觉得那细嫩的肌肤触手生滑,如上乘的丝缎般令人爱不释手,许久,才幽幽开口道:“朕小时候路经此处,总觉得这座阁楼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幽匿之感。当时还与郁彬玩笑,原话朕已记不得了,大致意思是‘若是有朝一日君临天下,一定也要娶一位倾国倾城的佳人,以此阁贮之,此生定会好好珍视他。’”望着他面颊上渐渐浮现出的红晕,傲繄凤目微醺,言语温存而暧昧:“当时年幼不知世事,想不到一句谑语,如今竟成了真。”
温热的气流在悄然涌动,带着蛊惑人心的甜蜜花香,不知不觉地浸入全身。岳子峰凝视着那犹如绝世仙姝般的容颜,只觉得不可一世的君主竟离自己如此之近,一股无端的震慑感油然而生,想逃避却动弹不得,逼迫得他连呼吸也逐渐变的急促。
傲繄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好似一双在风中纷飞不安的羽翼,嘴角不禁勾起一分玩味的笑容,水葱般的指尖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幽然下滑。岳子峰像往常那样仓惶闭上眼眸,只感觉那玉锐的冰凉一寸一寸地侵蚀着自己的皮肤,与喉咙间那团奔腾的闷热形成了激烈的冲突,两股力量不断冲撞着他的内心深处,搅得他只感觉天与地、光与暗、白与黑逐渐混沌在一起,辨不清方向,理不清思绪。
谁知,那冰凉尖细的游丝刚一触到他寝袍的领口便退了回去,岳子峰徒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的迷离还未散去,却见傲繄已然伫立在面前,只淡漠向下瞥了他一眼,道:“时候不早了,你好生歇着,朕先回元盛宫了。”说罢,便威仪凛然地迈出了门外,只在拐角出留下了一抹寝袍边角的亮白色,很快便也消失在黯淡的烛光下。
舟涟见皇上霍然离去,心下着实吃了一惊,赶忙一头冲进寝室里,见岳子峰颓然跪在地上,一面上前扶起他,一面急问道:“公子,这是出什么事了?皇上怎么走了?”
岳子峰坐到床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恐惧或是委屈的表情,只是默默紧了紧自己的领口,道:“没什么。”
一句话轻描淡写,已让舟涟明白他并不愿多说,于是便命宫人上了一盏温开水,轻声道:“喝口水缓缓神吧。”但岳子峰只沉着脸,并没有接。舟涟打发了宫人,才开口劝慰道:“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如今您已然是入了宫,又成了贵人,就是皇家的人了,何不自己想开些呢?”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辈子,即便是死,也定是走不出这紫禁城半步了。”岳子峰的背影落寞潦倒,声音中充满无限悲凉,双眼定定地望着那雕花窗棂,似一只装在金笼中的雀鸟一般绝望无助。
舟涟深知他心底的苦楚,但必竟也是挣扎无望,只得道:“说实话,皇上待公子不错,自从您封了贵人之后,大大小小的赏赐就没断过。您再瞧瞧咱们宫里的这些金玉器物,莫说别处,就连凤翎宫都比不上这儿的一半。这样的恩宠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啊!您何不把心思都转移到皇上身上,以后安心在这后宫里安身立命,总比奢求那些无望之事强得多啊。”
岳子峰凄惶冷笑,皇上自是待他很好,但那又能怎样?自古后宫男子,有哪一个是花红百日、君恩长久的?即便能够长久,但这一切又是他想要的么?除夕夜宴,他深知郑亲王此举绝对是有意针对薇慧,但奈何她是亲贵王侯,自己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后宫贵人,即使眼见心爱的女人受辱,也不得开口为她说一句话。更何况若是让皇上知晓此事,自己身家性命是小,恐怕还要连累薇慧一起受牵连。
他原本也抱了一丝希望,若是侥幸没有被皇上看中,过几年被撂牌出宫,即使他母亲再反对,他也可以舍弃一切与她远走天涯。但当他被宣告前往元盛宫侍寝的一刹那,他便已经下了决心,今后无论是陪王伴驾,还是在这深宫中孤苦终老,他都不会再贪恋这尘世中的一丝一毫,从此,风花雪月、良辰美景,都不再与他有关。
夜黑天高,徐徐的北风不断吹着宫人们手中的纸灯笼,傲繄裹紧了狐皮大氅,身子向后缩在轿辇里,越发衬得小脸上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李兰芝听她一直沉默不语,便离近了些,悄声问道:“皇上似乎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宝贵人惹您生气了?”
傲繄稍稍坐直身体,轻声嗤道:“生气倒没有,只是他那个性子……朕也懒得跟他没话找话!”
李兰芝颔首道:“这就是宝贵人的不对了。身为妃嫔,最要紧的就是尽心奉上,让皇上顺心遂意才是。”
“正是这话。”傲繄黛眉浅蹙,微嗔道:“朕原本想着他生得极好,所用之物也一定要是最上乘的东西,方才不辜负那绝世的容颜。但无论朕赏赐他什么,他都毫不在意,更不见有个笑模样。有时候真不知道是他该取悦朕,还是朕该逢迎他!”
李兰芝赶忙相劝:“皇上万不要这样想!皇上恩宠宝贵人,乃是他的福分。”稍微一寻思,随即提议道,“若您觉得宝贵人的性子太过孤僻,不如先让敬事司的人好好训导训导可好?”
“这倒不必。”傲繄展了展袍袖,含蓄一笑:“他虽冷漠,但到底也有出众之处。朕又不需要与他恩爱情长,若是他能安安稳稳的呆着也好,省得生出别的事端来让朕分心。”
李兰芝不解地问:“那皇上预备……”
傲繄鼓了鼓嘴,看着面前明黄色的轿帘,道:“预备什么?顺其自然呗,朕哪儿有心思想得了那么多?”
“眼下有一件事,皇上倒是不得不想想。”李郁彬的声音从右面传来:“如今肃亲王已被刑满释放,皇上可有什么打算?”
傲繄叹息道:“同样的道理,若是肃亲王肯从此安分守己,朕也不想再多做追究。”
“以肃亲王的性格,让她就此收手,恐怕不易。况且先帝突然驾崩一事,终究还是不清不楚。” 李兰芝担忧地提醒道。
傲繄沉声道:“先帝之事确有诸多疑点,但朕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真凭实据。”
李郁彬似有缓和:“肃亲王毕竟是皇上姨母,皇上顾念亲情也是自然。”
良久,傲繄才幽幽开口,语中尽露凄然之情:“昔日,朕与她并无冲突芥蒂,先帝亦是如此。若一切真如咱们所料,那才真教朕心寒!”
轿撵悠悠地行在深宫甬道上,慢慢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羊脂清润
眼下已近了春季,天气逐渐暖和起来。这一日,朝堂之上,傲繄正襟危坐,俯视群臣,朗声道:“近日有奏章报说,京郊、冀州等地一带常有路匪劫持伤人,朕之前也有所耳闻。这次,他们更是冒然劫持了修筑津沽炮台的官银。不知众位爱卿有何看法?”
直隶总督躬身向前一步道:“禀皇上,京郊有路匪横行实属微臣失职。但臣之前增派了官兵前去围剿,现已抓获人犯三十二人,皆已按刑法处置。还请皇上勿忧。”
傲繄正视她道:“围剿亦是必然,但屡屡出事,屡屡围剿,何时才是尽头?京郊尚且如此,更何况偏远之地,想必更是劫匪横行。”
“臣必联络各省总督,严加查办!”直隶总督正言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事情的本质根源在哪?”傲繄环视群臣,问道。见众人沉默不语,便厉声道:“若是人民生活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会有人冒着牢狱性命之险而甘愿沦为抢匪?”
“吾皇圣明!”周司徒躬了一礼,朗声道。
傲繄面容肃穆,道:“朕近来翻看历法,发现许多杂税都略有重复,例如饲蚕人每年规定被征收两成官税,而制得丝缎后,如有交易,买卖双方又要各缴纳两成官税,这无疑使得底层的劳动者赋税过高,再加上成本心血,一年的收入便所剩无几。另外劳役法、圈地法也不甚合理。我大傲开国以来,为了奖励各地的藩王,圈征了百姓不少土地。后来这些藩王被削废或是没有女嗣承载基业之后,这些土地不是荒芜,就是被各地官僚私占为己有。”说罢,便撇了一眼万骁坤,之后继续道,“如今虽是国库丰盈,可百姓们却民不聊生,朕心何安?所以朕认为,从今日起,应该重改历法,并派人彻查,严惩各地贪官!”
“皇上圣明!”众官齐呼。
想不到就在这时,三省巡抚马淑奇却突然朗声道:“臣以为,皇上多虑了。”说罢,便出身躬礼,“臣之前巡访安徽、江浙一带,见百姓人人安居乐业,天下一片太平盛世,至于皇上所谓的‘民不聊生’,恕臣实在是不得而见。”
傲繄定了定神,道:“马大人是如何‘巡访’的,朕亦不得而见。即使安徽、江浙等地太平无事,亦不能代表整个中原的百姓皆安居乐业。”
马淑奇也不甘示弱,道:“皇上体恤民情是好的,但是凡事亦不可都得以周全。天下既有丰裕富饶之地,亦会有那困苦贫瘠之窟。莫说全国之人,就是让大多数人能有饱饭可吃,有足衣可穿,便是皇上治世之功。”略作停顿,语中似乎暗含深意,“另外,臣斗胆敢问皇上一句,皇上口中所谓的贪官污吏,是有真凭实据在手,还是只看了奏本而道听途说呢?”
傲繄气的面色泛白,可以听得出声音中有一丝虚弱,但态度却坚决:“无论从何知晓,既已知晓此事,朕就不能坐视不理!”
马淑奇皎然一笑,道:“恕臣直言,朝中子虚乌有之人也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