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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繄气的面色泛白,可以听得出声音中有一丝虚弱,但态度却坚决:“无论从何知晓,既已知晓此事,朕就不能坐视不理!”
马淑奇皎然一笑,道:“恕臣直言,朝中子虚乌有之人也不在少数,望皇上待掌握住确凿证据之后再做定夺,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傲繄还想辩驳,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万骁坤开了口,语气亦如往昔般威仪中略带疏散:“皇上有体恤万民之心,已是天下百姓之福泽。此事,臣一定替皇上严加查办,还望皇上宽心。但至于修改历法一时,还要与各部从长计议。”
傲繄看着她一脸泰然处之,想必已是成卓在握,便只得隐忍道:“那一切,便有劳太尉了。”转而望向周司徒,郑重道,“周爱卿,也望你同万太尉一起为朕分忧。”
周司徒立即躬身道:“臣责无旁贷!”
下朝以后,李兰芝便赶忙伺候傲繄用早膳。长桌上摆了满满四十二道膳食,傲繄却只寥寥夹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李兰芝见她食之无味,猜想她必是在为早朝之事心情郁郁,便劝道:“皇上好歹多吃几口,犯不着与她们斗气。”
想不到傲繄却幽幽开口道:“仔细想想,她们说的也有道理。朕似乎是有些‘急于求成’了。”
李兰芝一脸茫然道:“在下不懂。”
傲繄喃喃道:“朕登基数月了,每日都上朝看那些大臣议政,下朝还要看折子学习怎样处理政务。刚刚有一点儿成效便沾沾自喜,以为朕真的可以成为一代明君,如此看来,竟是还差得远呐。”
李兰芝道:“皇上还年轻,凡事慢慢学、慢慢来。”
转目凝视桌上的金漆雕花象牙筷,那镂空的花纹如此繁密,再深嵌于金丝,要下多少工夫才可铸就而成?
略微沉吟,傲繄道:“朕明白,凡事皆不是容易的。尤其是朝政上的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达到最终的目的,须得一步一步的来。只是,若是选用了得力之人,便可事半功倍;若是……”她没有再往下说,而是陷入了沉思:查处贪官之事,已交由万骁坤负责。之前她已得到消息,私占民池、收受贿赂之人不乏万骁坤门下的幕僚官员。即使自己发下圣令严加查处,谁又能保证她们不会官官相护,敷衍了事?想到这儿,傲繄早已没了胃口,便默默摆了摆手,道:“都撤下去吧,传内阁大学士勤政堂觐见。”
之后的事果如傲繄所料,各地只查处了一些收受贿赂、私占民地的底层官员,至于那些幕后最大的包庇者,仍是逍遥法外。但即使是这样,也让百姓看到了朝廷毕竟是有所作为,亦算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随着天气的转暖,万物也随之复现出勃勃生机。傲繄换了粉白色春衫,犹如一朵春桃般娇艳清新;世勋身着一身竹青色儒袍,亦如枝头悄悄冒出的嫩芽一般恬静悠然。二人慵懒的斜倚在窗下的木榻上,明媚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照射进来,将整个暖阁染成了一片清澈的淡金色,远远看去犹如墙上挂着的丹青画卷一般怡然惬意。
傲繄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清香,不禁问道:“从不见你用什么熏香脂粉,这股怡人的清香,是从何而来的?”
世勋浅浅一笑,道:“臣侍平常倒不注意这些,许是殿中摆放的瓜果花卉,加之常常打开门窗让微风徐过,故而才有此‘自然之气’。”
“与你的气质倒是极为相称。”傲繄赞叹,玉指轻轻卷起一缕垂坠于胸前的纤长秀发,疏散地笑道,“如此说来,若想了解后宫诸人的秉性喜好,只需往他们各自宫里转一圈便可得知。沁幽阁里,总是交织着紫金楠木与伊凝香的味道;承恩宫里时时都飘散着点心果酪的甜香;庆昌宫就别提了,香味是没有,男子的汗味儿倒是挥之不去。”说罢,二人皆笑起来。
傲繄笑得脸颊微红,继续道:“不过,朕还真挺喜欢奕贵人的性格,只在习武骑射上特别用心,男儿气概自当如此。金银首饰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拿个生了锈的铜箭头当宝贝。”说罢,转而望向世勋腰间,问道:“朕见你腰上也总挂着个羊脂玉佩,可否给朕瞧瞧?”
世勋轻轻解下腰上戴着的玉佩,交到傲繄手中。傲繄接过,捧在手心里细看,只间这是一块如手掌大小的羊脂美玉,色泽莹润细腻,质地光滑透亮,并无半分杂色,竟比月轮还皎洁三分。璧上凸雕着一枝并蒂卉,两朵硕大的花蕾分别向两方偏头舒展,争相盛开着,只不过一朵稍大些,另一朵稍小。两朵花虽是同枝同根,但花叶与藤蔓攀枝错节,互相纠缠蔓延,细密的围绕了整块美玉的边缘,将中央的双生花衬托得分外夺目。
傲繄用指尖轻轻描摹着玉佩上细密的纹路,只觉得指尖微凉生润,问道:“实乃世间少有,可有什么来历?”
“这便要从臣侍出生时说起了。当年母亲带兵驻守姑苏,便在城中府宅里生下了臣侍。那时,臣侍上面已有了两个哥哥,都在京中居住。母亲虽然一心想得个女儿,但在臣侍出生后,还是对生父说‘即便是个儿子,也算是你的功勋’,于是,臣侍便被取名为‘世勋’。”他说着,脸颊上泛起微微红润,缓缓继续道:“母亲在臣侍出生半年后,便回了京城,临行前,将这枚玉佩放在臣侍身旁,算是留个念想。自此,臣侍便和生父一起久居在姑苏城,直到入宫前几日,才再次见到母亲。”
傲繄静静地听他道来这个凄凉寂寥的故事,可他的脸上却并不见半分悲伤,似乎他只是一个讲述者,诉说的,也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傲繄不禁心底为之动容,轻声询问:“那你生父现下如何?太尉为何不把你们接来京中生活?”
世勋淡淡道:“生父现在还一直居住在姑苏家宅中。臣侍想,母亲这么做,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傲繄望着他,心底莫名的有一丝疼痛,歉疚道:“朕有心将你生父接来京中颐养天年。但奈何这毕竟是太尉的家事,朕也不好过问……”
世勋悠然一笑,道:“谢皇上关怀。臣侍与生父共同生活了这么久,深知他其实并不想来京城,似乎更喜欢姑苏那沉静安逸的生活。皇上的心意,臣侍很感激。”
在他清秀儒雅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颗深幽隐忍的内心,若他不是她的儿子,也许,他们倒是可以成为知己。傲繄将玉佩交还到他手中,默默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暗沙
傲繄转身望着凤翎宫那空旷的院落,突然很想为他做些什么,略微思度之后,便神思愉悦道:“对了,前几日东倭进贡了几株‘双季樱’,这花奇就奇在每年花开两季,春日与秋日都是芬芳满园。朕明日就命人全部植在你宫里吧。只是,这一季的花开怕是赶不上了,到了九月,正好也临近你的生辰,到时候朕再与你一同赏花论诗。”
世勋眼里含了一丝温暖的笑容,柔声道:“谢皇上……”
须臾,李兰芝端了几盘点心上来,轻轻放于二人之间的榻桌上,说道:“皇上、皇后,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时新点心,请您二位尝尝。”
傲繄随手拣起一块蜜层乳酥,轻轻咬了一口,不住赞道:“这乳酥制得极好,清香甘甜,却不过腻。你也尝尝。”转即吩咐李兰芝,“告诉御膳房,也给承恩宫和胤泽宫各送一盘。”
李兰芝应承着退下后,世勋温和地笑道:“皇上这般疼爱峥皇子。臣侍前几日还听说,皇上叫人把之前进贡的天蚕丝棉都留下给峥儿慢慢裁制新衣了。”
傲繄点头道:“峥儿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每两个月就得重新量尺寸做新衣服。这天蚕丝绵柔软透气,平常跑跑跳跳的,峥儿穿在身上也不会觉得太束缚。”见世勋含笑点头,傲繄继续道,“说到裁制新衣,朕有一事正要听听皇后的意见。如今,浮华奢靡之风在官宦贵富之家是愈演愈烈,眼下虽是钱粮富足,但亦应该居安思危。所以朕觉得,应该先从后宫做起,才能上行下效。”
“想必皇上已是有思虑了。”世勋心领神会道。
“朕打算将后宫选侍的份例降到与普通宫人一样,每季也只裁制四身新衣,且皆用纺绸、麻棉即可,饭菜规格也适当做些裁减。还有那些分位较低的侍宫也同样。人数众多,想必可以减去一部分开支。不知皇后觉得如何?”
听罢,世勋微微欠身施了一礼,随即看向傲繄,嘴角含了一丝谦和,道:“臣侍认为不妥。”见傲繄诧异,世勋继续道,“选侍公子们皆出身于官宦商家,想必往日的一应吃穿也是极富足的。现如今入了宫中,不仅无法得见家人,平日还要如其他宫人那般劳作,若是再被裁减吃穿用度,那他们未免也太过孤苦。要是心中产生了怨愤,往后如何还能尽心奉上呢?”
略一沉吟,傲繄黛眉微蹙,问道:“那皇后以为如何?”
“臣侍以为,应当从分位高的嫔妃宫中节省开支。就以皇后为例,每一季度的常服衣饰便多达五十身,再加上大节庆时的礼服,数目便可想而知。而况衣料精贵,制作又繁琐,若是能适度裁减,想必可以节省下一大笔开支。至于饮食上,每餐皆是几十道菜肴,未免过于浪费。之前臣侍曾与太后商议可否裁减例菜,但太后说‘御膳规格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不仅是为了餐饱,更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天威’,于是,臣侍便只好将吃不下的饭菜赏赐给了宫人,亦节省了一些银子。”
傲繄看着他,双目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道:“果真是皇后思虑周全。至于持家有道这方面,朕还真比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