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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科长关起门来,又仔细看了一下估价单,想起这许多款子叫夏世富拿走,有点不妥。朱延年虽然说得那么好听,他究竟是商人啊,何况他们从前也不认识。这次夏世富从医药公司招待所打听出他来沪的消息,一直把他接到福佑药房来,情况没摸清楚,就把款子交出去,未免有点太冒失,应该自己存到人民银行去。他把茶房叫进来,问清了福佑药房的电话号码,当时打电话过去,告诉夏世富,他要这笔款子用,不必存了,请他马上送过来。
夏世富得到电话,急忙跑去问朱延年怎办。朱延年仿佛早想好了主意,旋即答道:
“你告诉他:四亿款子已经派人存到银行里去了,要钱用,请他晚上告诉我。我去对付他。”
夏世富刚跨出经理室,朱经理又加了一句:
“你打完了电话就回来,世富,你把这款子,”朱经理指着沙发旁边的张科长的皮箱说,“送到信通银行去,存在福佑药房的户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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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进走进经理室,小声地对朱延年说:
“经理,张科长又催了,他叫我们快点把药配齐,他等着回去。”
“晓得了。”朱经理有点不耐烦。
“他还说,再不配齐,他就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这吓不住谁。”
“这不好吧,”童进严肃地劝说,“收了人家货款,哪能好不配货呢?”
朱延年给问得无话可说,他转过口气来说:
“当然要配货,不要一个劲屁股后头追……”
“也难怪张科长,他等了半个多月了。”童进一想起这事,就很惭愧。
那天晚上,朱延年和夏世富一道请张科长吃饭,朱延年首先提出来问要款子派啥用场。张科长事先没想好题目,一时没答上来,只说是放在手边方便些。朱延年劝他还是存在银行里稳妥,要多少福佑派人随时送过来。张科长不好再说,暂时存在那里再说。
过了两天,各家药房的估价单送来了,价钱倒是福佑便宜,他并不马上决定,去找医药公司核价。医药公司那边管理这方面工作的旧人员,朱延年请过他们的客。医药公司的同志说:凭估价单看,是福佑货价便宜,买福佑的划算;只是福佑复业不久,品种可能不全,希望张科长抓紧一点催他们配货。张科长自己哩,想到受了他们非常热情的招待,穿了他们的衣服和皮鞋,现款也存在他们那里,不买福佑的药品既说不出理由,也有点不好意思。至于催配货,那是每家一样的,他决定买福佑药房的。
福佑药房办货的手续并不慢,决定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就装了一批出去。本来张科长是希望一次配齐,夏世富说分批快,反正都得配齐。张科长同意他的做法,眼见第一批货上了火车,张科长稍为放心一点了。他不知道头一批货是福佑现成的便宜货,不值钱,自然装的快。第二批货就拖了一个礼拜,最后装出去时,那里面还暗暗搭配了一些冷背货,张科长却给蒙在鼓里。第三批,应该是最后一批了。催了一个礼拜,迟迟没有装,每次催夏世富,夏世富总是说“就装就装”,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张科长愁的难于打发这日子,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在张科长焦急的等待中,夏世富笑嘻嘻地走进了他的房间。他不再和夏世富寒暄,劈口便问:
“你们以后究竟还想不想和我做生意?”
“你这是说啥闲话,张科长,一回生,二回熟,当然想做,当然想做!”
“为啥还不配齐货?”
“就要配齐,就要配齐。”
“老是说就要配齐就要配齐,等了半个多月了,还是没配齐!”
“张科长,这次真的就要配齐了。”
“还有几天?”
这一句问住了夏世富,天晓得还有几天。他看张科长那股急劲儿,不说个具体的日期,一定会跳起来的。他具体的日期又说不出,便含含糊糊地说:
“这个礼拜大概一定可以了。”
“你说的,这次可要算话,这个礼拜一定要配齐。”张科长给拖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他,可是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没有货,那可别怪我了。”
“我一定催朱经理,”夏世富见他态度缓和了,马上就把责任推到朱经理身上,到辰光没货他好有话讲。他说,“你放心好了,张科长。”
张科长叹息了一声:
“整天呆在旅馆里等货,真闷的慌。”
“我陪张科长出去散散心,……”夏世富说到这里便停下来,观察张科长的表情。
张科长毫不考虑地坚决地说:
“我不要散心。”
“反正闲着没事,到大世界去逛逛吧……”夏世富不再说下去,在听他的口气。
“不,”张科长说了一个“不”字,立刻想起了大世界。他在扬州家乡就早听说过上海。上海有个大世界,里面啥都有,可以说要啥有啥。这次到上海办货以前,也曾有个念头,到大世界这些地方去白相,一方面因为自己头一回到上海,人生路不熟;另一方面由于福佑的货始终没配齐,任务没完成,把到大世界白相这些念头忘在一边了。经夏世富一提,又勾起了消逝得了无影踪的念头,接着他思念地说,“大世界?”
“唔,大世界,”夏世富看他有些心动,便乘机紧接上去说,“这地方可好白相哩,到了上海的人没有不到大世界去的。
有人说,不到大世界,等于没到上海。”
“啊!”
张科长听夏世富一说,惊讶一声,态度没有刚才那样坚决了。
“去白相白相,反正闲着。”
夏世富不由分说,拉着张科长就走。张科长心里想去一趟也好。转一转马上就回来。
夏世富买了门票,首先把张科长带到进门右边的那一排镜子面前,指着镜子,嘻着嘴,对张科长说:
“你看!”
张科长站在镜子面前,大吃了一惊,那里面出现了一个奇矮的胖子:胳臂短而粗肥,腿也短而粗肥,看上去膝盖就要接近脚面,身子,不消说,也是短而粗肥,头仿佛突然给压扁了似的,眉毛、眼睛和嘴变得既细且长。整个人比无锡惠泉山的泥制胖娃娃还要矮还要胖。这种人他从来没见过。他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几乎不相信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看看自己,又看看镜子里那人的容貌,又确实是自己。接着,他好奇地又走到另一面镜子前面,上身非常之长,几乎占去整个人的长度六分之五,两条腿出奇地短,成了一个很可怕的怪人。他退后几步仔细一看,镜子里那个怪人突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两个人,下面一个人十分矮小,头上顶着一个倒立的人,细而长,长得只见半个身子多一点,脚都看不见了。这一长一矮的人都是自己。张科长在各种镜子面前,变成各式各样的畸形的人物,到最初一面镜子面前,才又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
张科长十分好奇地又重新在每一面镜子面前望了望,然后才不舍地离开。
“这是哈哈镜。”夏世富对他说,“因为在镜子里看到各种怪样子,没有一个人不哈哈大笑的,就叫做哈哈镜。”“唔,”他把畸形的身体所引起的喜悦隐藏在心底深处,随便地“唔”了一声,跟夏世富走去。他心里对大世界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夏世富把他从一个游乐场带到另一个游乐场,有时坐下来看一阵,有时站在那里停一会。这里有京剧,有越剧,有沪剧,有甬剧,还有淮扬剧;这儿有魔术,有杂技,有电影,还有木偶戏;另外还有吃的喝的地方。他站在三层楼上,只见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像流水般的涌来挤去。耳边听不尽的音响:京剧铿锵的锣鼓,越剧哀怨的曲调,杂技的动人心魄的洋鼓洋号……吸引每一个游客的注意。
他心里想;确确实实是个大世界,啥玩艺都应有尽有。这个地方不来一趟,真的是等于没有到上海。他回到惠中旅馆三○二号房间还在想每一个游乐场的情景:夜里躺到床上,在他眼前不断出现的也还是游乐场的情景和照在哈哈镜里的畸形的身体。
第二天,他起来很晚,吃过午饭,困了一觉,又是晚上了。夏世富那张阿谀的笑脸又在他面前出现了,低低地问:
“大世界不错啵?”
“这地方倒蛮有意思。”他心里想:上海真是一个迷人的地方。
“今天我们上另外一个地方去……”
张科长听到“上另外一个地方去”,心头一愣,啥地方?也许是自己曾经想去过的一个不敢告人的神秘的地方,他信口回绝:
“绝对不去!”他感到任务未完成,两个肩膀上的责任很重,不能随便乱跑了。
“还没有给你说到啥地方去,为啥就说绝对不去呢?”
夏世富看他那股紧张劲,不禁笑了。张科长像是突然给人发现隐私,脸绯红了。等了等,改口说:
“啥地方也不去。你们快给我把货配好,我该回去了。”
“到了上海总得多看看,也不是到下流的地方去……”夏世富有意避免谈到配货上去。
“唔……”张科长没有说下去,但不再坚决拒绝了。
“到永安公司的七重天。这可是个好地方,站在上面,什么地方都看的到……”
张科长觉得待在旅馆里闲的发慌,利用这个机会到上海各个地方白相白相也不错,便答应道:
“去就去吧。”
他们两人坐电梯上了七重天。夏世富先领他站在七重天的窗口,让他欣赏夜上海美妙的景色。天空夜雾沉沉,给南京路上那一溜大商店的霓虹灯一照,那红红的火光就像是整个一条南京路在燃烧着。远方,高耸着一幢一幢高大的建筑,每一个窗户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