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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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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会,夏世富陪他走进了七重天的舞厅。两个人在右边靠墙的一张台子上坐下。音乐台上正奏着圆舞曲,一对对舞伴像旋风似的朝着左边转去。灯光很暗,随着音乐旋律的快慢,灯光一会是红色的,一会是蓝色的,一会又是紫色的。在各色的灯光下,张科长留神地望着每一个舞女,有的穿着乔其丝绒的花旗袍,有的穿着紫丝绒的旗袍,有的穿着黑缎子的旗袍,脚上是银色的高跟鞋,跳起舞来,闪闪发着亮光。他拘谨而又贪婪地看了一阵,又想看,又怕人发现自己在看,不安地坐了一阵子,想走开又不想走开,半吞半吐地对夏世富说:
  “我们走……走吧?”
  夏世富从他的眼光中发现他对舞场发生极大的兴趣,便坐在那儿稳稳不动,说:
  “白相一歇再走。”
  张科长不再言声,右手托着腮巴,凝神地望着舞池。夏世富给一个穿着镶了绿边的白色制服的侍者咬了一下耳朵,手向角落上的一个女子指点了一下。半晌,一个穿着大红牡丹的乔其丝绒旗袍的青年舞女走了过来,坐在张科长旁边。
  一个曲子终了,舞池里的电灯亮了。张科长回头一看,忽然发现了这个青年舞女,连忙放下右手,靠左边坐过去一点,好给她保持稍远的距离。
  “这位是张科长……”
  那青年舞女点点头,亲热地称呼道:
  “张科长……我叫徐爱卿……”
  张科长不自然地点点头,立刻把头向左边望过去。舞池里的灯光变成紫色的,张科长暗暗回过头来,朝那个舞女觑了一眼,正和那舞女的眼光碰个正着,他马上又把头转向左边。
  夏世富对徐爱卿说:
  “请张科长跳个吧……”
  徐爱卿看张科长神色不自然,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请他跳,很老练地说:
  “张科长阿肯赏光……”
  “不……”
  张科长不知道自己要讲啥,说了个“不”字,没有再讲下去。
  夏世富料想他不会轻易跳的,没有勉强他,却说:
  “张科长是老革命,老干部,是国家的功臣,打游击打了很多年,现在全国解放了,革命成功了,也该享乐享乐……”
  “是呀!”徐爱卿说。
  张科长在回味夏世富的话:真的,在苏北辛苦了这么多年,有机会到上海来,现在等货,闲着没事,又是夏世富请客,不白相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他早听说上海舞厅富丽堂皇,到了七重天一看,果然不错,坐在身旁的徐爱卿更是生平没有见过的漂亮的少女,跳一次舞为啥不可以呢?可是他耳朵里仿佛听到另一种声音:你是出来办货的呀,为啥要到这些地方来?他犹豫不决,但并不拒绝徐爱卿,只是说:
  “我不会跳,看看吧……”
  夏世富说:
  “请徐爱卿小姐教你。”
  徐爱卿顿时接上说:
  “张科长一定跳得蛮好,不用我教。嫌我跳的不好……”“不是这个意思,”张科长满口否认,“不是这个意思。”
  夏世富凑趣地说:
  “那就跳一个吧。”
  “等等……”张科长松了口。
  夏世富说了一声“好的”,便拉徐爱卿到舞池里去跳了。他们两个人一边跳着,一边谈着。张科长不知道他们谈的啥,但看见徐爱卿的眼光老是盯着他望。他漫不经心地也对着她望。
  夏世富和徐爱卿跳完了一个曲子,回到座位上来。夏世富说要小便去,站起来走了,把徐爱卿和张科长两人撇在那儿。她见张科长的眼光专心注视着舞池,不和她搭讪一句话,等了一会儿,她说:
  “肯给我面子啵?科长。”
  “什么面子?”
  张科长回过头来问徐爱卿。她笑着说:
  “我想请你跳只舞?”
  “我,……我不会……”
  “我晓得你会,就是看我不起!”
  她向他微微一笑。
  “不是,不是……”张科长一个劲否认。
  “那就跳吧,”她拉着他的手,要到舞池里去。
  他望见舞池里挤满了人,在暗幽幽的蓝色的灯光下,一对对舞伴跳着轻盈的慢狐步舞。舞池附近的台子全空空的,只有他和徐爱卿坐在那里没跳。他是会跳舞的,并且也是很喜欢跳舞的,一进了七重天,他的脚就有点痒了,但觉得在舞池里和舞女跳舞不好。如果这儿是机关内部,他早跳得浑身大汗了。徐爱卿再三邀请,他觉得老是拒绝也不好,何况舞池里没有一个熟人,连夏世富也不在哩。他慢吞吞地说:
  “那你教我……”
  “好的。”
  “只跳一个!”
  “随便你……”
  徐爱卿拉着他的手一同下了舞池,随着音乐旋律,在人丛中跳开去了。接着她又请他跳,他想:既然跳了一个就跳吧。等他们跳完了两个曲子,手挽手地回到座位上,恰巧夏世富比他们早一步回到座位上,他翘起大拇指对张科长说:
  “跳的真好,科长。”
  “不会跳,”张科长忸怩地说,“是她硬拉我下去的,献丑了。”
  “科长跳的邪气哉,夏先生。”
  “我早就晓得了。”
  现在张科长再也不顾忌啥,时不时邀请徐爱卿跳。跳完一个曲子回来,张科长发现夏世富不见了,他心里有点焦急。
  她说:
  “等等大概要来的。”
  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张科长还不见夏世富来,心里实在忍耐不住了,老是向舞池四面张望:没有夏世富这个人的影子。他不禁信口说道:
  “怎办呢?还不来!”
  她一点也不急,老是讲:“等一歇再讲。”张科长站了起来,不耐烦地说:
  “不行,我得回去了。”
  他又向四面看看,仍然没有夏世富的影踪。这时正好有个穿白制服的侍者走过,张科长指着夏世富的空座位问他:
  “你看见这位客人到啥地方去吗?”
  “是夏先生?”
  徐爱卿点点头。侍者说: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两位了。刚才有电话找夏先生,有要紧的事,他回药房去了。你们的账他已经付了。他要我告诉科长一声,对你不起,他有事先走一步。”
  张科长感到有点莫名其妙,药房里忽然有啥要紧的事?为啥知道他在七重天舞厅呢?他事先给药房讲好了吗?这一连串问题,他得不到解答。徐爱卿却毫不以为奇,漠不关心地说:
  “不去管他,我们跳吧。”
  张科长有点生气,果断地说:
  “不跳了,我要走哪。”
  “也好,”她也站了起来,靠着他身边,低低地说,“我送你回去……”
  “不……”
  她没有再说下去,陪他走出了七重天。她好像事先知道他住在惠中旅馆,挽着他的手向那个方向走去。他失去了主宰。上海的路,他不熟,他也没有办法甩开她,可是心里又不愿她送自己回去。他无可奈何地一步步向前迈去。她一直把他送进了三○二号房间……
  第二天黄昏时分,夏世富又来了。张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生怕他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的事。不等夏世富开口,他首先说道:
  “今天啥地方也不去。”
  夏世富等了一歇,笑了笑,说:
  “去看周信芳的《秦香莲》,怎么样?反正闲着没事。”
  张科长后悔昨天晚上的荒唐,做了绝对不应该做的事,幸好夏世富不知道,否则宣扬出去就更糟糕了。他今天打定了主意,不怕你夏世富说得天花乱坠,啥地方也不去,避免自己再陷下去。他急于要回苏北去,很严肃地质问夏世富道:
  “你们的货啥辰光可以配好?”
  “大概快了!”
  “三天以内行不行?”张科长的眼光盯着他。
  他见神色不对,马上应道:
  “差不多。”
  “那么,你快去办吧,货不配齐,我啥地方也不去。”
  夏世富一看苗头不对,不再说下去,转身就走了。他出了惠中旅馆直奔七重天,找到徐爱卿,安排好了,才回到福佑药房去。
  一小时以后,徐爱卿出现在三○二号房间里,约张科长到七重天去。张科长坚决不去,但经不住她好说歹说,拖拖拉拉地走了。
  张科长一天又一天地这样生活下去,夏世富来晚了一点,他反而怀念起他来了。有时夏世富不来,就叫徐爱卿陪他出去白相,然后一同回到惠中旅馆。张科长不大催货了,甚至希望货慢一点配齐也好,他这才有理由在上海等货。他逐渐把苏北行署卫生处交给他的任务淡忘了。
  正在张科长沉浸在欢乐中,忽然接到苏北行署卫生处拍来的电报,要他把货办好,立刻回去。张科长从梦一般的境地里清醒过来。他不再催问夏世富了,因为夏世富老是一副笑脸,你骂他两句也是笑嘻嘻的;你发脾气也没用;如同皮球一样:把它打到地上旋即又跳了起来。他算是对他没有办法,就直接打电话到福佑药房来,正好是童进接的电话。他发的脾气,童进认为应该的,这是福佑药房不对,他就在朱延年面前提出自己的意见。
  朱延年看童进一本正经在说,语气之间带有责备的味道,他不好再发脾气,怕在同仁面前露了馅,漏出去,那不好的。
  他说:
  “明天就配,你通知栈务部的配货组……”
  童进进一步说:
  “栈房里缺货,很多酊剂没有,复方龙胆酊,复方大黄酊,陈皮酊,净大黄酊……这些都没有,别的贵重的药品也没有,哪能配法?”
  “有。”朱延年信口答道,他望着窗外先施公司的矗立在高空的霓虹灯广告在想心思。
  “真的没有,我问过栈务部了。”
  “我说有就有,你不晓得……”
  童进听得迷惑了:栈务部说没有,朱经理说有,难道是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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