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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清音没有离开公司。她给客户写了封信，对公司的错误深表歉意，并表示要尽最大努力尽快纠正错误，同时愿意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她亲自把信传真给客户，然后她坐在窗前，发现天边有几颗星星在闪烁。有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消失在天的尽头。小时候清音坐在稻场里乘凉，奶奶总是给她讲星星的故事。奶奶说天上有颗流星划过，就表示地上有个人死亡。她于是不敢看天空，她发现一抬头就看到了流星，每天都能看见流星，几颗，十几颗，几十颗，她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死亡。死对她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她看到过一个人死了，是淹死的，那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她活着时长得很漂亮，可她死了很难看，鼻子，眼睛和嘴角都是淤血，脸像发过面的馍，肚子肿得像个水桶。有人在她脸上盖了块白纸，苍蝇在纸的边缘飞来飞去。她觉得很难受，慢慢走回家，回到家里她就病了，说胡话，高烧不退，有人说她是中了邪。家里就请了道士来替她作法驱邪，也不知是道士的法术高，还是她的命大，总之她活过来了，长成了一个标致的大姑娘。如今她不怕看天了，在城市森林里，能够抬头看看天，那是一份福气。
清音在饭堂要了个早餐，一份鲜牛奶，两只蛋塔，一根油条。她吃油条时突然想起了老局长，老局长是武汉人，每天的早餐都是豆浆油条，他百吃不厌。清音说：我怎么就把老局长给忘了。清音吃完早餐就往市里赶，她在八点正到了外经委，老局长刚从车里走了出来。她可真是来的正是时候。她知道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把老局长给堵住。老局长说：天啦，我们的局花回来了。老局长八点半要参加市里的一个会议。清音说：来回一刻钟，我们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跟杨关长谈话。老局长，你一定得帮我呀，我现在是生命的重要关头。她生拉硬扯把老局长拉上了车。老局长说：小李呀，我年纪大了，这这样拉扯，会把我拉散架的。清音说：老局长硬朗得很啦，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听说你回家一手抱两个孙子呢。老局长说：小李呀，你别闲扯了，你跟我说说，你找杨关长干什么，我人老面子不老哇，你可别为难我。清音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老局长听了直摇头，他说：你这是让杨关长为难啦，你叫人家怎么办？撬了赵关长的门？清音说：我这不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吗？说不定杨关长卖你面子，一个电话就让下面先把事情办了，手续再补嘛。老局长说：我的面子有那么大吗？
从海关出来，老局长的脸上起了些红色。清音知道那不是喝茶喝的，海关关长室在二楼，也不用怎么爬楼梯，所以老局长也不会爬到面红耳赤，他那是臊的。杨关长说：这事我知道，那天公司的老总带着报关员来找过我，我还把报关员批评了一顿。我说了，这事以教育为主，下不为例，问题是要等赵副关长回来处理。老局长说：杨关长，这批货船期催得紧，今天要是不装船，外商就要索赔，还要取消订单，对公司影响太大了，能不能想想办法通融？杨关长说：这事非要在今天办就难啦，别说我开不了赵副关长的门，就算能开，我也不能自作主张，这事是赵副关长主管，我还得征求他的意见呢。我是一把手，也不能搞一言堂。再说，这件事不处理已经是最大的宽大了。企业也得为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吧？总不能企业出错，海关来担责任吧？老局长说：那是，那是。杨关长送他出门时他的嘴还在哆嗦。
清音把老局长直接送到了会场，老局长下了车，向会场走去，他突然扭过头来，对清音说：小李呀，有句话我要跟你说，谋事在人也在天啦，你就别太勉为其难了。还有，你的停薪留职报告还在我那儿，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你就回来。清音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说：谢谢老局长，谢谢您。
星河在总经理室等清音，清音一回来，他就看她的脸，发现她的脸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他一直抱着非此即彼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所以对清音的表情感到捉摸不透，他觉得清音在他的生活里也是一个未定数，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数的值域有多大。清音说：这件事不立案已经值得我们庆幸了。张梅的事，让人事部出个意见，你签一下，工作要不要调整，你拿主意。清音说：我很累，想休息几天。
三
清音说休几天假，她去珠海旅游。星河要陪她去吧，清音说，都走了，公司怎么办？清音觉得珠海是个很不错的城市，环境优美，地大人稀，更主要的是城市规划井井有条。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城市规划就像人的衣着打扮，只有量身定做，穿着得体，才会给人高雅脱俗的感觉。珠海是个贵族城市，并不是那里的人有钱，而是那个城市像贵族。清音喜欢在珠海渡假，她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在珠海度过。
清音在渡假村开了间房，然后开着车在街上兜风，她觉得在珠海开车真是写意，除了红绿灯，一路畅通无阻。她现在最怕开车进广州，进去了没有两个小时别想出来。在珠海就没有这种担忧，你说半小时到，最多迟一分钟。但珠海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譬如说，工商业欠缺。大家住在这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是正常的，如果大家都来这里发财，这个城市就不美了。
第二天，清音去泡温泉，她在水里浸了十来个小时，除了中间起来吃了份比萨她一直没离水。那天浸温泉的人很多，老有一些男人在清音周围游来荡去，他们都想凑近一点仔细观察那个浑然天成的美丽胴体。清音对此毫无办法，他们有权利在水中四处游走，他们的目光可以在任何地方停留。这就像一个美丽的风景，谁都可以去看一眼。人本身就是风景。美人更是绝好的风景。上天创造出绝代佳人是为了让大家欣赏，而不是让一人独占。这就是天理。清音心想，爱看就看吧，想看哪儿？修长的美腿？我上岸给你看一眼，就一眼啊。
清音上了岸，一阵风跑进冲凉室。天已经黑了，回到渡假村可能要半小时。她决定给李剑打个电话。她来珠海十几次了，每次都想给他打电话，但最后都放弃了。他们原来是同事。清音刚进单位时，李剑是办公室主任，第二年升了副局长。他是全市最年青的副局级干部。然后就有了她和他的风言风雨。大家都觉得郎才女貌，这一对真是浑然天成。问题是李剑听了这些风闻，竟然还对她嬉皮笑脸，问她几时去办手续。她一点也想不明白流言的形成到底需要什么环境，她就跟他吃了几次饭，还不是单独的，有别的同事在一起。只是吃饭时他每次都充当护花使者，坐在她旁边，替她夹菜。谁都知道，那份殷情是做给人看的，是饭局上的一个游戏。这种游戏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有时是跟同事，有时是跟朋友，有时是跟情人。在饭桌上谁都不当回事，但在饭桌下你就没法控制人家当不当回事。问题是当事人之一把它当回事了。当李剑问她几时去办手续时，她说：你定日子吧。说完一脸诡笑。
有一天他俩单独在一起，李剑说：你未嫁，我未娶，说不定这是天意。清音一听就呆了，她根本就没有感觉，还有她绝对不会让别人来安排她的生活。她甚至怀疑这是大家合伙设的圈套，现在就等着她上钩了。清音说：这太突然了，我一直把这件事当成一笑话，或者说一个游戏。现在你突然说，这不是游戏。那是什么？是一个圈套吗？我接受不了。
李剑在夏天出了国，大家都觉得很突然。清音也觉得很突然。没有人知道李剑去了哪儿。同事有时会问清音：李剑最近怎么样？一开始清音说，我也不知道。问得多了，清音就很恼火，她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这么关心，就给他打个电话嘛。同事说，不知道就算了，发那么大的火干吗？然后低声说：还以为你跟他有一腿呢，看来你还没那个命。清音就是不明白，跟了李剑就是荣幸吗？跟了他就是好命吗？这个好命不要也罢，谁爱要谁要去。李剑后来给她来了个电话，说他在美国，第二年说他在香港，第三年说他在珠海。清音说：你怎么不断走下坡路？好在当年没嫁给你。李剑说：这叫欲擒故纵。清音听出话里有话，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李清音了，她既不怕假戏真做，也不怕真戏假做。她说：你可别说是为了离我近一点。李剑说：还真有这么点意思。他每个月给清音一个电话，问她的近况。清音都如实相告，关于她跟星河的事，她只字未提。他也不问。他从来不问她个人生活方面的事，她也不问。清音觉得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只关心事业不关心人生的默契。但不知这种默契能维持多久，清音心里还是渴望能对别的东西有所了解。
他们在一家咖啡厅里见了面。李剑见到清音就跟她拥抱，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清音把这当做外国习惯接受了。李剑说：天啦，你越老越漂亮了。清音说：大家都说你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清音念的是《情人》的开场白，李剑尽管没看过这本书，但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以自嘲的方式来回应他的夸奖。李剑说：不光人长得更漂亮，内涵也更丰富了，你真是让我爱不释手哇。清音说：别肉麻了，找个地方坐吧，待会儿人家要围着看把戏了。
他们要了个房间，每人点了份咖啡。李剑说：我正想找你呢，有个好消息，我注册了三种滑板车的专利权。清音说：真的？这可是个大生意。可喜可贺，来，以咖啡代酒，干。两人举起杯，硬是把咖啡一口喝干了。喝完了两人同时说：大傻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