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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安吾的“堕落”理论,显然不同于战争时期的公众伦理或思维方式。因而在战后文坛产生一种冲击力。“无赖派”文学给人以消极的感觉,但却靠自我的否定与破灭,动摇了传统社会居于统治地位的价值观或伦理观,且令读者无望之中的生活方式,获得某种貌似“合理”的依据。“无赖派”文学没有共同的文学主张,却体现出共同的精神实质。一方面如前所述,在战后日本社会那种无秩序、反伦理或思想解放的时代氛围中,“无赖派”作家显示出某种共同的反抗性或破坏性。他们对战后世态持批判态度,崇奉所谓“精神的自由”。另一方面,该派作家的天生气质对各自的文学观念与创作影响很大。例如太宰治、坂口安吾皆属内向悒郁型性格,对社会、人世有着本能的排拒,因而很自然地在战后那般特定的世态中,顺乎潮流地为种种颓废堕落的生活态度正名。
从史学意义上讲,“无赖派”文学超越了传统的“私小说”写实。坂口安吾、太宰治,都在其独具特色的创作中融入虚构化的自我精神与感觉,这显然不同于拘泥完全真实的“私小说”。此外,石川淳、织田作之助更加明确地倡导“可能性的文学”。织田对此曾有如下表述,他说“日本文学将日本传统小说的定式视为最高权威,从不追究文学的可能性。但外国 (西方)的近代小说却是 ‘可能性的文学’,描写人的可能性,同时追究小说形式的可能性。这一点与日本的传统小说截然不同。”应当说,战前的评论家小林秀雄等,已对传统的“私小说”式写实提出过种种质疑;战后的“无赖派”作家,则从实践上扬弃了崇奉绝对化写实的传统。“无赖派”作家常常将小说文体置于生活语言与虚构语言的切点之上。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小说创作中,理想的表现是将日常性的语言转换为非日常性的语言。最后,“无赖派”作家常以性与性爱作为人类存在的基点。他们笔下,性与性爱常与死亡毗邻。他们认为,性与性爱对人类而言。唯有涉及死亡,才能获得更深入的认识。
例如,太宰治 (1909~1948)眼中永无希望或新生。他的希望,毋宁说就是“虚构”意义上的“丧失为人资格”,或彻底的自我毁灭。实际上,许多作家的毁灭感觉源自战败,“死亡”之中渴望获取新生。太宰治不是这样,他的毁灭感觉早已根植于他的内在精神基因中。如太宰治战前的作品已经屡屡涉及生存的苦痛与死亡意向。小说《叶》(1934)中赤裸裸地表现“我想死……”,显然不单纯是一种小说的虚构。太宰治战前的重要作品有《鱼服说》、《丑角之花》、《回忆》等。战后,他则陷入更加深层的绝望与毁灭感觉中。重要的是,太宰治的毁灭与战后日本社会的沦落感觉一致,实际上纯属巧合。
太宰治并不关心现实中的日本将何去何从。战败,不过是一种现实性触媒,令太宰重又回归于“负罪”深重的自我。他的毁灭与其说有所指向,也只是反抗某种抽象的权威性传统。他不能忍受传统意义上的现实,声称写小说便是“向现实复仇”。
然而,太宰治的“毁灭”尚有另外一种含义。在他战后的第一部说《潘多拉的盒子》(1945、1946)中,他这样描述道,“人的完成归结于死。活着,皆属尚未完成。”在此观念制约下,太宰治一面谋求现实的肉体死亡,一面以优雅的文体完成了战后颇负盛名的三部代表作—— 《维扬之妻》(1947)、《斜阳》(1947)和《丧失为人的资格》(1948)。其中,《丧失为人的资格》实现了“无赖派”式的文体革新,即现实与虚构或日常性与非日常性的重合为一。
太宰治小说的一大特征是惯用“第一人称的日记、信函式文体”。《斜阳》即运用此种文体,描述了四个人物不同声部的“毁灭”。太宰治自顾自地毁坏一切,却无意建立起新的理想与价值。对太宰而言,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的真实只有他那近乎“虚妄”的“毁灭意欲”。因为彻底摆脱现世羁束的自由境界唯有死亡。
如前所述,坂口安吾 (1906~1955)的史学价值在于“堕落”理论的提出。“堕落论”从理论上确立了“无赖派”文学的精神实质。当然坂口同时也写小说。
坂口安吾毕业于日本东洋大学印度哲学系,他的文学思维中即含有某种佛教式的悟性色彩。战后,大多作家尚处于恍惚之中,坂口却提出了别具一格的明晰理论。坂口安吾的小说代表主要有:《风博士》、《白痴》、《外套与蓝天》等。其中《白痴》,毋宁说成功地将其“堕落”理论形象化为小说,且表现出存在主义的理论特点——存在本身即为充足的理由。《白痴》的小说背景置于战后人畜混杂的东京陋巷,人物只有电影导演伊泽和一个白痴女人。东京遭遇大空袭时,那白痴女人莫名其妙地躲进了伊泽家的衣橱中。后来,两人一同在空袭下的火灾中四处逃命。此时,战争毁坏了一切固有的人类文明。而在这种极限状况中,伊泽却唯独看到了一种存在亦即生命存在的原初形式——本能。伊泽在空袭中与白痴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他认为,这在当时的特定状况下是无可指责的。因为这种凡常意义上的“堕落”使自我的精神免于崩溃。《白痴》中,坂口显然在为自己的理论寻找现实的例证与根据。而事实上他的“堕落”理论,尚有更为深层的认识基础。他在《颓废文学论》一文中说到,构成一般社会道德或正常生活基础的固有逻辑是虚假的生命力,一切谨严的道德家、健全的思想家,都是虚假的存在。真正的伦理是不健全的,必然伴随着伦理本身的毁坏。精神的基础,正在于反俗的现实性。“无赖”一词,也代表反抗权贵的自由思想。所谓“权贵”,包括传统的价值观念、伦理道德等。实质上,坂口安吾的“堕落”理论,也是某种自由精神的显现。“无赖派”文学表面上是一种消极的否定性的文学。但这种否定并非虚无主义地否定一切。至少。坂口安吾在他的“堕落”理论中,肯定了战后特定情态下反俗性的生存方式。其积极性表现于,反叛、堕落、自毁等等,促成了战后精神重构的第一步骤——彻底拆除战时精神结构的支架。也就是说,“无赖派”文学的否定意欲中包含有积极的、文化性的肯定要素。例如坂口安吾认为,只有在狂暴的破坏中才能显现出对于人类的热爱,在一切即将毁灭的空袭之中,日本及日本人却在新的形式下得到了肯定。
否定、肯定的对立与转化,在石川淳的小说中获得更加明确的表现,石川认为语言将改变历史。石川淳的成名作是1936年发表的小说《普贤》,该作荣获“芥川文学奖”。《普贤》的主题是绝望之后获得新生。战后,石川淳作为“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先后推出《黄金传说》、《废墟上的耶稣》、《无尽灯》、《处女怀胎》等一系列名作。其中《黄金传说》尤值一提,因为它不仅贯串了石川淳的主题喜好,也将太宰治等人一味否定中的潜在肯定勾现出来。这部小说发表于1946年,描写主人公“我”在日本各地彷徨,寻找自己失踪的女人。从日本战败之日起,“我”的怀表无缘无故地出了毛病。奇怪的是当他偶然间发现自己追寻的女人已沦为娼妓,正与美国黑人大兵厮混时,怀表竟又莫名其妙“嘀达嘀达”地运转起来。这种游戏式的文体,意在揭示毁灭、绝望之后是新生。且战时的“我”所珍视的,战后的“我”所追寻的,正是钟表、礼帽和“心中思慕的女人”。这三种意象是象征现代的符号。女人的沦落表示日本被美国占领;折断时针的怀表则暗示作者战时、战后的生命感觉。时间竟也出了毛病!在这种彻底的无望感触中,石川期待着时间的复活,他坚信人类存在于观念之中。其作品,就时时表现出拒斥“现实复制”的观念意欲。同样,《废虚上的耶稣》(1946)也描写战后废虚中出现的“新人”。从小说的构思、形式上看,该作最为典型地体现了石川淳的自由意识以及变革文体的意念——超越“私小说”式的写实方法,将虚构与现实融合起来。作品中的所谓耶稣,是黑市上乱窜乱抢的少年乞丐。亦即当“我”与乞丐扭作一团时,恍惚中出现的竟是受难耶稣基督的面影。由此,体现出石川淳自我否定的思想,代表耶稣形象的,不是文化人、工人阶级,也不是黑市商贩,而是完全摆脱了现实束缚的叫化子——将一切法律、规约置之度外的乞丐。处于战后的世态之中,这的确体现了一种颓废式的革命意识,是对战争以来权威话语或统治机构的否定或反抗。
石川淳的晚期作品有《紫苑物语》(1956)和《狂风记》(1971~1980)等。这些作品仍然体现出石川淳的思辨性以及文体革新的热情。
石川淳的创作生命很长。相反,织田作之助却宛若一颗闪亮的慧星,转瞬即消失于星空之中。织田生于1913年,1947年病死,时年仅34岁。
织田作之助的成名作是1940年发表的《夫妇善哉》。战后的代表作品有
《世态》(1946)和《二流文乐论》(1946)等。这些作品从独特的视点描绘了战后的混乱世态,且在小说中率先涉及萨特的存在主义。他的小说内容上、表现上富于直露性,一般将他看作战后肉体颓废文学的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