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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将他按到床上,去捂书生眼睛,闷闷道:“睡。”
杜慎言并未反抗,心道:既然已经知道阿苗住哪儿,也不急在一时,孩子还睡着呢。等他睡醒了,再带他回去也不迟。
顺从地躺着,将妖怪捂着他眼睛的手拉下来,正对上妖怪那双深邃妖异的眸子。
它容貌甚美,莹莹珠光下,更显神清骨秀,不似凡人。然而杜慎言却从它美极了的脸庞上看出了一丝不虞。
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高兴?”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悔自己多嘴,他怎会在意起这妖怪高兴与否。
抿了抿唇,垂下眸子。
眼前蓦然出现妖怪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容。
杜慎言吓了一跳:“做什么?”
妖怪压着他,问:“这样,就是漂亮的脸吗?”
何止是漂亮……杜慎言心道,不知妖怪何故这样问。
“那,你喜欢吗?”
它总是问得如此赤裸直白,杜慎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若有人指着任何一个有此面容的路人来问,他大概会都眼含欣赏点头称是。然而问他的却偏偏是这只妖怪。
它轻易便可改形换貌,杜慎言却不想因为自己而左右它的想法。
最终只是叹了一声:“这样的容貌,无论谁见了都会喜欢的罢。”
谁料想,妖怪板着脸道:“我只要你喜欢,却不要别人喜欢。”原来它为了寻找阿苗住所,几次下山,遭到了山下村民的注目。
不过是换了一张脸。妖怪疑惑。
那些村民尽皆盯着妖怪,目中神色本能地让它不喜。倘若书生露出的是这样的神色,它只感到快活,但是出现在别人脸上,却教它沉下了脸。更有甚者,甚至试图上前拦它,妖怪冷冷地挥手,那人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到地上。将那些围观它的人都吓了一跳,总算是远远地走开了。然而那些让它烦躁的视线却如影随形。
妖怪不喜,很不喜欢。
更何况,小肉球醒过来之后竟然没有认出它来,让它大受打击。
它这话,带着点任性,杜慎言见它苦恼,对它道:“你若喜欢什么样,便做什么样。不用考虑别人。”
他手伸向妖怪,一天一夜的奔波,那一头漆黑长发早已乱糟糟不成样子。发梢处缠着一截树枝,想必是从哪里不小心卷到,被它硬是是扯了下来。
杜慎言帮它把那截树枝从乱发中解下来。妖怪不安地动了动,忍耐着不适,任书生帮它把头发理顺。
杜慎言自然看出了它不习惯长发披身,道:“乘风就是乘风,无论变成什么样,你也是你。”顿了顿,又道:“做你自己便好。”
妖怪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眼。
杜慎言轻咳了一声,慢慢教它:“世人之所以常用表相识人,是因为当看到一个不熟悉的人时,表相便是他对这个人的第一个印象。人皆爱美,看到漂亮的事物都会忍不住地去欣赏,靠近。但是一旦熟悉了,样貌如何便不再是最重要的了。”
妖怪点头,心道:难怪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书生一看到自己,便认出了自己。思及此,双目微亮。
目光扫到一旁的孩子,目光又黯淡下来:“为什么,阿苗?”
杜慎言失笑:“阿苗还是个孩子,同你相处不过几日,自然是认不出来了。”
将妖怪一头乌发束起,认认真真道:“所以乘风还是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好。”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只要不是当初那样就是了。”
杜慎言小憩了几个时辰,迷迷糊糊睁开眼,外头天光微熹。他想着事不宜迟,时候也差不多了,稍作收拾了一阵,便轻轻将孩子抱了起来。
他尾随着妖怪出了洞,婆娑的叶影间几团黢黑的身影,正是那些红眼猴怪。
妖怪低沉地咕噜几声,似在同它们交谈,随意挥了一下手,那些猴怪们纷纷散去,其中一只叫了几声,奔奔跳跳地向树下窜去。
妖怪伸手将孩子提溜了过来,往肩上一趴,示意书生跟上,他俩便跟着那只红眼猴怪往林外走去。想必是这些猴怪受它差遣四散搜寻,才这么快便将阿苗的住地找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木逐渐稀疏起来,视野陡然开阔,隐隐可以见着袅袅炊烟。
到了。
猴怪指指点点了一番,妖怪微微颔首,眨眼间,那猴怪窜入深林,不见踪迹。两人站在林子边缘,望着疏落有致的村居,一时间都停了步子。
阿苗哼了一声,慢悠悠转醒,挣扎着要书生抱。
书生轻轻摸了摸他:“阿苗乖,哥哥带你来找爹娘,那里是不是阿苗家?”他指着一座门口围着一圈篱笆的土屋。
阿苗听到爹娘,顿时兴奋起来:”娘、娘……”扭动着身体想要下去。
妖怪道:“我去吧。”抱着他从高处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村外。还没走近,阿苗便已坐不住,拼命从妖怪身上扭下来,摇摇晃晃地朝那土屋奔去。
“娘、娘……”孩子的喊声既娇且脆,荡悠悠的。门便被猛然间推开,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从门内跑了出来,在见到孩子的时候,几乎是扑向前来,一把将他搂住:“儿啊——”怆然一声啼哭,满怀不可置信的惊喜,又饱含无限悲痛。
她坐倒在地,将孩子紧紧地按在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嚎哭。屋内又跑出来几个人,上前去扶那妇人,那妇人将孩子死死地搂拽着,除了痛哭流涕,便再也没有力气起身,那几人将她勉强搀起,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回来就好……”“这么多天了,原以为找不回来的……”
妇人嚎啕了许久,终于恢复了些平静,那原本憔悴的面容竟又焕发出一抹神采,她两手握着孩子小肩膀,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又一遍。
阿苗勾着母亲的脖子,软软地喊:“娘,阿苗想你……”
妇人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呢喃:“是娘不好,不该把乖儿摔下去……”那一伙儿强盗来得又快又急,她慌不择路地跑,脚下一空便从山头翻了下去。等到被救醒来后,已是几天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孩子了。
万幸现在孩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抹了把眼泪,似想起了什么,急忙问:“是谁把你送来的?”
“神仙蝈蝈……”阿苗小手一指,回过头去,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神仙蝈蝈——丑蝈蝈——”那呼唤声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回应他的,却只有树影摇曳的窸窣声。
书生和妖怪隐在树丛中,默默地看着孩子投入娘亲的怀抱,那张开的双手间似乎合该有这么一个小身子,无比的契合。那嚎啕的哭声中,却能品味出无限的喜悦。
杜慎言眼眶微红,天下还有哪一个去处,比娘亲的怀抱还要温暖安适。
妖怪陪着他,看着远处那一幕。看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亲昵地贴在一处,脸上忽显的神采,蓦然有所触动。
书生讲过的一些话又都浮上了心头。
它自出生便是无爹无娘,并不知道什么是一个“家”,但是书生说人都是离不开“家”的,在那里才能活得开心自在。它原先不懂,现在却有些朦朦胧胧的感受。
然而书生也是有爹娘的,他也有自己的“家”……
妖怪侧头望来,杜慎言眼中仍带着一点柔软神采,对上妖怪莫测的双眼,不由一愣。
那妖怪已将他一把压入怀中。
第14章
杜慎言有些怔忪,半晌才愣愣问道:“怎么了?”
杜慎言有些怔忪,愣愣问道:“乘风?”
妖怪不答,只将他紧紧搂着,脸埋在他颈侧。
杜慎言倒没想到这妖怪作出此等撒娇般的举动,愣了半晌,才迟疑着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背。
一人一妖回到住处,不过几日,已然习惯了这样闹腾腾的日子,此时陡然间寂静下来,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角落里还散落着孩子玩过的泥巴小人,木头小剑,杜慎言坐在床边,摸了摸兽皮裹成的小枕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生活又再度归于平静。
妖怪敏锐地感觉到书生的变化。书生待它不再是拒之千里,面对它时也并不若先前那般冷淡,是另一番平和的模样。但是妖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发呆的时间多了起来,那些诗书翰墨也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仿佛心神一夕之间已然走远,不再落回这里。
这是一种掩藏在平和之下的漠不关心。
相比之下,先前会哭会闹的书生是那样鲜活生动。
妖怪慌了,这是它第二次体会到心慌的感觉。那种心碰不到底的没着没落。它还记得第一次感到心慌,是面对奄奄一息的书生。而此刻,书生明明好好地在它面前,它却有一种即将失去他的错觉。
也许这并不是错觉。
杜慎言失眠了,服用了蜥蜍精华的身体并不见虚弱,然而神情中却仍能看出憔悴。他原先便有离开的打算,送走孩子之后,这种想法愈发的强烈。对亲人的想念,同深埋在心中的志向,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让他每晚都难以入眠。
纵使酣畅淋漓的交缠,也不过是片刻的肉体欢愉。
喘息归于平静,杜慎言静静地躺着,心中无限寂静。
妖怪犹豫了一下,伸手搂过他单薄的肩膀,期期艾艾地唤他名字:“……在想什么?”
妖怪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以为书生已经睡去,淡淡的嗓音才在昏朦的微光中响起:“我哥……”顿了顿,继续道:“最后一次见他,已是三年前……”
书生的哥哥?妖怪茫然地想,书生的……家人。
杜慎言垂着眼睑,密密的睫毛在他眼角下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
“那一年,我春闱及第,京都城外,与兄长作别……一晃,也已三年了啊……”
那一年,十七岁的杜慎言上京参加春闱,兄长杜谨行照看幼弟一路。家中尚有弱妻稚子,但因放心不下第一次出门的弟弟,一路打点,直至殿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