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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因为想来见妹妹。”良嫔自然地坐在她面前红梅案几的另一端。
“若早些命人来通报,妹妹就会候在宫门前恭迎了。”
“传宫人过来太麻烦,走上这么长一段路只为稍一句话,怪累人。”
沈淑昭抿唇微笑,“还是良嫔姐姐懂得体恤下人。”
其实她方才是在试探良嫔是自己决定过来,还是元妃挑拨离间后的劝使,这些她都不得而知。而良嫔没有正面作答,也就打了马虎眼过去。
“妹妹为何口口唤妾为良嫔姐姐?”她面前清丽的美人忽而嗔道,“以前你都不喜加位分的。今个儿倒显得你比我低一位是似的,你我同为嫔位,你又前途无量,日后诞下皇子晋升为贵妃,妾身哪里有资格听你这般称呼?”
“早一日入宫岂有不敬之理?”
“妹妹太懂规矩了。”良嫔拿她没法子,温柔曼声,“但在宫里头,不比外面府里,人皆以位分为大,难不成妹妹已居嫔位,还要对才人美人恭敬谦卑吗?”
“礼数如此,但她们入宫久远却不得宠,本就天不如人愿,妹妹何必再为难她们。”
“你就不怕她们欺负到你头上?”
“唯有身子薄如纸翼的老虎才怕,姐姐可曾听过蚂蚁能在牙象身上为所欲为?所以姐姐别把皇后和熙妃等人想得太可怖,她们并不会刻意为难任何人。”
她在良嫔面前不曾展示过柔弱一面,毕竟她们初遇时自己就是太后谋士的形象,可能也因为这样,柔弱无助的良嫔才对自己如此依赖。言及至此,她又话锋一转,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询问道:“姐姐不信可看承乾宫里元妃娘娘是如何待事的。”
“元妃娘娘……”良嫔陷入了回忆,“她为人很是亲和。”
“元妃性子炽烈如此,其他人更是。所以姐姐别再久居自己的寝宫里,应适当出来和嫔妃们接触,不然姐姐有朝一日病了,宫中都无人可知。若那时妹妹忙别的事,过了段日子才得知,岂不是心里有愧?”
“妾知道了。”良嫔被她说得面红。
沈淑昭心里却起了芥蒂,她不知元妃在承乾宫里都同良嫔说了什么,就算什么都未说,日后她们照样有时间相见,那时良嫔还会无条件喜欢自己吗?元妃摆明了要来同她抢人,就如同儿时抢一个玩物,偏偏被抢的那个人还毫不自知。她心底怜惜地叹气,良嫔当真不适合后宫,前世里被人陷害悄无声息逝世算得上预料到的事。
“元妃娘娘待你好吗?”
她轻问。
良嫔被她恍然一问有些措手不及,“娘娘她……自然好。”
“那便好。”沈淑昭看了看她,良嫔若渐渐倾向于太后,她们始终会走向不同的路,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能做的都做尽了,至少尽力挽留住了良父这个寒门清官女儿的性命。
想毕,她的双眸移至良嫔妆容上,眉眼精致,绾发华丽,的确比以前朴素简单的束发要好看得多,于是她开口赞道:“元妃果然待姐姐好,将姐姐变得更美了。”
“所以啊,妾身从承乾宫出来时就等不及给妹妹看一眼。”良嫔起身转了一个圈,肩上的纱绸轻盈似雾,纯真柔美,“妹妹看如何?”
“姐姐又糊涂了,”沈淑昭微微摇头,逗她道,“给妹妹看有何用?应当让陛下看见才是。”
“啊,也是,也是。”良嫔讪讪坐下。提起皇上,她的反应总如此。只是在这个反应下,她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黯然下去,可无人看穿。沈淑昭见她这样,忙推了甜果子在她面前,“你尝尝这个罢。”
良嫔捻起荔枝轻含绛红口中,甜意在其里弥漫,她面上的低落才稍减弱了半分。“姐姐,你也总该为自己和母家着想了。”沈淑昭端起瓷杯品了口淡茶,在间隙她窥探了几眼良嫔的神色,“朝中目前分势明显,新帝登基后逐揽权势,是时候提拔一些为官清廉正直的人了,你阿父做了那么多年得罪高官贵门的刺史,可有想过升阶?”
这是她第二遍问她了,上次的时候萧府还未得真正翻案。
那时良嫔的父亲只是在翻弹劾萧府的旧录上出力,并没有分得半点好处,因为太后的承诺在皇上的打压下化为泡影,所以这一次良嫔略微迟疑,“家父做了很久的刺史,得罪的早已得罪尽,妾身不求家父仕途无忧,只愿他一生平安。”
“你不在宫中过得好,他何来的无忧平安?”
“可……宫里有皇后熙妃存在,皇上心有所属,妾如何奢望龙恩?”
“姐姐,你还是太单纯。”沈淑昭目光忧虑转向长窗,“你在宫里过得如此,宫外阿父得罪过的人明白了此点,倘若正好也有女儿在后宫,你往后活着的日子会很艰难。”
“妾身明白。”良嫔幽幽道,在沈淑昭不看她的时候,她的神情镇定得宛如一尊石像,眼底深深锁着对面人儿的映影,听见她继续深沉说道:“所以……妾身从不惹是生非,想来那些人也无法找到下手的时机,妾每日在宫里过得冷冷清清,倒也落个自在。”
“六宫人多复杂,你每日每夜提防不如自己寻条出路。”沈淑昭委婉提点,她记得前世里她殁了连名字都未记上册,无人问津。
“妹妹以为妾会寻哪条出路?”良嫔突然问道。
沈淑昭心里全想着她不久后就落湖溺亡的事,被这样问一愣,继而她只能怔怔回道:“你作何选择,妹妹都不能妄加评价。”
“莫非妹妹觉得妾是会投靠旁人的人吗?”
“这……”沈淑昭诧异,良嫔的心思比她想得要敏感得些,想来也是,细心的女子是能察觉出对方轻微的情绪。最后她无奈答道:“姐姐莫多想,妹妹从不怀疑过你。”
“妹妹放心,妾绝非不懂报恩之小人,纵使皇后和熙妃如何得势,妾始终站在妹妹这边。妾即使不问世事也尝尽了宫里的人情冷暖,才更深知真心的重要。”良嫔言辞真切,沈淑昭伸手安抚地握住她,回道:“妹妹也是。”
最后,辗转好几次才脱口:“你定要多多留意些。”
良嫔嗯了一声,随后她平静望向窗外,“妾看夜越来越凉了,是时候回去了。”
“妹妹送你出宫吧。”
“不必了,太扰累你。”良嫔掀起屏门前的玉帘,侧身对她露出一抹善解人意的淡淡笑容,“你歇息吧。妾身告辞。”
离去的良嫔,背影单薄,人影在月色下勾出纤长非人的轮廓,沈淑昭在寝殿内看着她向暗处走去,她不知的是,良嫔的脸色在阴影里慢慢由平常自若变得冷峻寒意,同样的妆容,不相似的眼神,宛如换了一个人。
“娘娘,上步舆吧。”黑暗中婢女扶着她上去,良嫔面无表情。“奴婢担忧多一句,沈嫔可有因今早的事怪娘娘啊?”婢女眨着眼睛问舆帘内模糊不清容貌的人。
“没有。”帘中人儿唇畔微动,声音轻柔,“虽试探了一些,但还是总归相信本宫的。”
“那就好,沈嫔娘娘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心气小的人,若是为这种事伤了情谊,可一点也不值。”
“回宫吧。”说完后,良嫔慵懒地倚在舆座上,她细细回想沈淑昭今日同她说的日后诸多忧事,她真当她从未想过,其实她岂止想过,日夜都在想。当她奉命初入宫闱以后,才明白原来不仅只有貌美才能获得权势,没有身世什么都不是,名门世家的庶女再过得艰难也比她们这些寒门嫡女要好。早日认清了这点,她就知道自己的位分只能升到嫔位为止了。如果不是太后某日突然下旨在官员千金里选妃,她怎会来至这里?
一切都是命啊,只是为何……良嫔攥紧了之前特意取下为怕沈淑昭见之心存不满的名贵玉簪,沈淑昭的音容相貌浮现眼前……为何沈淑昭总是过得如此顺风顺水,身处极端劣势,也总能化险为夷,扳得一局?她不懂。但她知道,那人的身上,充满了太多她想寻求的东西。
第一百十九章()
永元二年。六月末。
宫里赤暑难耐,烈阳焚天,今日内务府的宫人全部出行,只为马不停蹄地给各个宫殿的主子送去储冰。这些冰是他们在冬季“三九天”于宫外郊山处储藏起来的,按惯例,先凿取十米左右深地为冰窟以来保存,夏时再用冰鉴取出来,供给皇宫诸多得势的贵人。不止宫廷会这样做,民间有财力者也会如此,譬如甄富商,他在山庄上的甄府就有好几排的冰窟屋用来储冰。
建阳宫此时在炽热的日光里,干燥着散发腾腾热气。外面不再有人出现,因为全都挤在了阴凉的殿内。宫女擦着额上的汗液,站在梨花木窗棂旁对着窗外百般眺望,过半会儿就看一眼,好似在急切期盼什么。而她面前慢慢饮茶的女子,仿佛毫不在意。宫女忧心地反复将手背打在手心里,“内务府的人究竟过几个时辰才会来?”
“听弘儿说,他们这会儿才走到丽泉宫呢。”另个人答道。
宫女一听脸色都变了,“丽泉宫离咱们这么远,傍晚都不一定送得过来呢。”
众人皆知以前送冰都是顺着位份走的,然而现在丽泉宫里面住进了一个主子,虽然是美人身份但是比任何嫔位都要受宠,那便是新晋的顾美人。所以内务府连送冰都直接越过了她们这些嫔位而是改往去了披香殿的方向,她们纵使心里有百个不满,也得硬生生咽下。
面对内务府的势利眼,宫女撇了撇嘴,囔道:“娘娘,您为何没有从不生气呢?”
“本宫没有什么可气的,”良嫔晃动茶盏,水纹清澈,“早来晚来都一样。”
“奴婢就是心急怕主子中暑,想以前,还在府里的时候每年夏至都有俸冰消暑,老爷疼娘娘得不得了,就没受得一点热过,这些内务府的人倒是不懂事,宫里哪位不是府里受重视的嫡小姐,偏偏要对外面摆架子,好似他们才高人一等似的。依奴婢看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