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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诙谐,然而诙谐之中多少夹杂着几丝无奈与不甘。
李闯从萧然的话中读出了某些意味,眉头皱了皱,竟是破天荒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无表情,道:“你放心,在燕京,他不敢杀你。”
李闯说完便离开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人知晓他与萧然说了些什么。
众人只叹萧然好运气,竟然与小将军攀上了交情,就连苏焚香都好奇地看了这边一眼。
萧然却是心中叹息,他虽是胆大放肆,但对于天院的人还是打心里有些恐惧的。他敢直面白羽尘,不是不惧,而是因为仇恨而不能惧,而李闯那句话却是打消了他的惧意。
今日他算是欠了李闯两个天大的人情。
小将军也走了,苏家的热闹也闹完了,众人不免感到有些无趣,便陆陆续续地散去了。以天朝人的性子,苏焚香招了个乞丐的消息恐怕会在盏茶的功夫里传遍京城。
萧然自不会去理会那些蜚蜚之语,而接下来他便要去苏府了,以他的性子也不免有些戚戚然—这毕竟是此生的头一遭。
苏管家极力邀请三位见证人去府上静坐品茗,都被一一婉拒了,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苏府气氛或许不会太融洽。
说是去苏府,其实苏府离此间不过几丈之隔,楼船与苏家宅院之间只隔了条不算太宽敞由整齐的青石铺成的柳叶街而已。
正如范青山几人料想的一般,苏府此时的气氛确是不太融洽。
苏家宅院前看似冷冷清清,那道厚实的红木大门仿若将流苏河岸的热闹隔绝在苏府宅院之外,殊不知有一众苏府家丁不辞辛苦地往返奔走,将楼船上发生的一切及时地传回了回来。
“急死人了,春兰,快帮我端详端详,这套从云罗记买的缀玉朱裙模样如何?”
苏府东厢的厅堂内,一名与苏焚香颇为神似中年美妇从腰际向两边拉起身上缀着无数青白玉珠的朱红色罗裙,一脸急切地问询着丫鬟的意见。
“夫人,很美了,看上去就像是小姐的姐妹呢!”名唤春兰的大丫鬟满脸堆笑地说道。
这美妇便是苏焚香的母亲苏夫人了,若不是眼角隐现的几尾略显岁月痕迹的鱼尾纹,她看上去还真如双十年华的闺中少妇。
苏夫人听了这话自是欣喜不已,提着罗裙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复又急切地叮嘱春兰:“快些去瞅瞅小姐和姑爷回来没有,我得出去迎接我那宝贝女婿!”
丫鬟春兰哪敢怠慢,正欲奔去,不料被厅中一名身段敦实的半百男子喝止了。
苏定文长苏夫人十岁,已是天命之年,两鬓略显斑白,一张阔脸略显沧桑,透露着一股久居高位而养成的赫赫官威。
“我说夫人,你这……这成何体统!我苏家可是京中望族,又是女方家,你这样毫不自持的模样教人传了出去让我老脸往哪搁?你没听家丁说么,那少年可是个乞丐,纵然天意人意不可违,你又何至于此……唉……”
苏定文一直对自己这位不寻常不服老的夫人很是头疼,她似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克星,自打进了苏家就没消停过。
果不其然,苏定文这才开腔,便惹恼了这克星。
“姓苏的,你还有没有良心!”苏夫人顿时跳将起来,脸色由恚怒渐次转变成埋怨最后化为委屈之色,就连声音也带着些许哽咽:“奴家那么小便跟了你这糟老头,一直恪守妇道,本本分分。我念你苏家香火零丁,求了五年佛,吃了五年斋,好容易为你求来这么个女儿。如今焚香都二十一了,人家的闺女这时候都生了好几个大胖小子了,以她那恨不得一辈子不嫁人的性子,我能不急么?乞丐又如何了,我苏家缺银子花么?人家解得出焚香的题,那就是本事,就是我的宝贝女婿!”
说到伤心处,苏夫人竟是掉下几滴剔透的泪珠儿来,她拿起香帕轻轻拭泪的模样,直教苏定文又怜又恨,一脸无奈。
苏夫人一哭一闹这一招可谓屡试不爽,苏定文面露痛苦之色地摸着额头,连连点头:“好,好,好,都由得你,你快些莫哭了,等下叫人看了笑话。”
“扑哧~”苏夫人直如三岁小孩一般,转眼之间竟又破涕为笑,她走到苏定文的身边,抱着夫君的手臂娇嗔,“我晓得你爱面子,我不出去迎接便是,不过你得答应我,可不许为难我那女婿。”
“唉。”苏定文叹息一声,满脸无奈,在自己这喜怒无常的夫人面前,他哪里还有朝中权臣的样子。
苏夫人知晓自己这一招又奏效了,面露窃喜之色,心中暗道:我的好女婿,你岳母大人我可是尽力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方踏进苏府宅院的萧然自是不知自己未曾谋面的岳母大人正在殚精竭虑地为自己披荆斩棘,若是知晓了怕是会感动得涕泪双流。他打量着眼前的苏家宅院,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城西堕民窟的邋遢模样,对比之下,心中莫名地生出些许感慨。
第六章 三步成诗()
苏家的院子很大,乍一看去有如江南水乡的典雅林园,华而不奢。各处亭台廊榭错落有致,各种不知名的花卉竞相绽放,隐隐有水声传来,想必是从流苏河引来了水渠。
苏焚香与扫儿莲步款款地走在前头,二人低声私语一番便择了一条僻静小径走了,竟是没有回头看萧然一眼。
正在萧然纳闷之时,苏管家走上前来,略显恭敬道:“如今老爷子正在休憩,萧公子先随我去见过老爷和夫人吧。”
苏管家对萧然的态度明显变了许多,就连称谓也成了萧公子,他深谙世故,心知这位少年成为苏家的姑爷怕是**不离十了,哪里还敢摆出苏家大管家的架子。
萧然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因苏管家的态度转变而有所不适,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随着老管家一路穿过丛丛花圃,道道门廊后,萧然来到了苏定文夫妇所在的厅堂。跨过结实门槛的萧然没有为厅中各色古玩字画所吸引,而是将目光投到了一袭红装珠光闪烁无比惹眼的苏夫人身上,甚至忘了给一旁沉闷着脸的苏定文行礼。
不待管家介绍,素来肆无忌惮的萧然竟是打量了苏夫人一番,赞叹道:“焚香小姐竟还有一位姐姐么,苏大人有如此双姝,果然好福气!”
霎时,苏管家和几名丫鬟都为萧然捏了一把冷汗,心道这姑爷果然是个登徒子!
苏夫人初见萧然,没去理会少年那一身褴褛的衣衫,而是盯着他眉清目秀的脸,果真是应了那句古话,越看越是欢喜,心道这少年若是梳洗一番,与焚香倒是绝配。
然而萧然初来乍到的第一句话,竟是惊得连大异于常人的苏夫人都怔住了。失神片刻后,她心里却又欢喜不已,哪个女子不爱听他人的赞美呢?
“哼!”苏定文终是忍无可忍,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很是难看,难看得一如灶台上经年不洗的抹布。
苏管家暗自抹了抹额头的细密的汗渍,转头对萧然低声叮嘱了几声。
登时,萧然的脸色变得极为尴尬,不过他的脸皮终究厚实,摸了摸头后,他讪笑着拱手:“失礼失礼,小侄见过苏伯父苏伯母,勿怪小子眼拙,只怨伯母太过年轻,苏伯父果然好福气!”
两句同样的话,一前一后的效果却截然不一样,苏定文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眉头向眉心处挤了挤,肃声道:“你还知道失礼么?这里是苏家,不是坊间市井,你莫以为解了小女的九宫题,我就定要将女儿下嫁予你?”
“咳咳,伯父教训得是,是小子唐突了。”萧然还算有些分寸,没有继续放肆下去。
一旁的苏夫人深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心里替萧然焦虑不已,眼见气氛有所缓和,她赶忙打起了圆场:“想必他长年流离在外,也不知这许多规矩,以后多加注意便好。”
苏夫人这话自然是说给自家夫君听的,赶在苏定文发话之前,她赶忙岔开了话题,笑意盈盈地看着萧然,询问道:“听说小侄是楚南郡人,自幼便是孤儿,不知为何千里迢迢流落到了燕京?你且将你的身世细说一番,我苏家嫁女也得嫁个清白人家。”
萧然向来心思玲珑,当然知晓这是苏夫人在帮自己缓和气氛,不由得心中暗暗感激。然而说起身世,他却真是不清不白。他是在燕京郊外被恰好路过的老乞丐救起,据说当时浑身是伤,昏迷了一月有余,苏醒后他便忘记了许多事情。
这些遭遇他自然不能说出来,好在他在心中早就拟好了一番说辞,说自家世代为农,身世清白,遭了某些劫数云云。
萧然说得言之切切,直让苏夫人心怜不已,不知何时她又拿出了那方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直叹这孩子命苦。
这母婿俩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全然将厅中的人晾到了一旁。
苏定文的怒气在两人的问答中缓缓消退,心道这少年除了出身卑微,言行无礼之外,倒也是俊俏聪颖,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几番犹豫之后,苏定文似是做了某个决定,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沉吟少许,道:“我苏家也不嫌你的出身,你与小女这段姻缘也算是天意,我也不如何刁难你。”
萧然不禁心中一喜,暗道自己这悲情戏奏效了,不料苏定文脸色正了几分,继续道:“你该知晓燕京城行嫁娶之事都有作姻缘诗的习俗,古人有七步成诗,我也不作如此苛刻你,且限你二十步。你若作了出来,便算结下了婚约,若作不出来,我也容你在苏府住下,只是这婚事还得缓上一缓。”
乱世出英雄,盛年多才子。天朝以武立国,安定多年,文风渐盛。虽不及南方唐宋诸国,却也已然自成风潮。尤其当今天子李勋极善笔墨之功,而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京中舞文弄墨者不知凡几。
“老爷!”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