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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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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人送出了国,就千万得摆脱自己的干系。亲爱的老朋友,到那时我们再商量个办法吧。”

    虽然只谈出了这么一点小小的结果,我们却就握起手来,表示一言为定,然后又继续来回踱步,好不快慰。

    我说:“赫伯尔特,咱们先来谈谈怎样了解他的身世吧。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我开门见山问他。”

    赫伯尔特说:“对,那就明天吃早饭的时候问他。”原来蒲骆威斯和赫伯尔特告别时,说过明天要来和我们一起吃早饭的。

    商议停当,我们便上床睡觉。这一夜我为他做了好多荒唐透顶的梦,醒来时精神颓唐不堪,连昨儿晚上已经打消了的疑虑也重又袭上心头——我还是唯恐有人发觉他是个潜逃回来的流放犯。只要我醒着,这种顾虑便始终萦回在我心头。

    第二天他果然准时前来,掏出了他那把折刀,坐下来用早餐。他有一肚子的打算,要使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上等人“阔气阔气,真正像个上等人的样子”,催促我赶快动用他交给我的那一皮夹子的钱。他还认为这套房间和他自己的住处都只能暂时住住,再三要我在海德公园附近找个“像样的窝儿”,让他在里面“搭张铺”。他刚一吃完早饭,就在腿上擦他那把折刀,我便利用这个机会,直截了当对他说: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和我的朋友谈起,那一年我跟着一队官兵赶到沼地上,看见你正在和人扭打,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他说:“记得!当然记得!”

    “我们想要了解一点那个人的情况——也想了解一点你的情况。说来奇怪,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特别是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得实在不多,昨天晚上对我的朋友三言两语就都说完了。你能不能趁这个机会讲点给我们听听呢?”

    他考虑了半晌,说:“好吧!匹普的朋友,反正你已经发过誓了,是不是?”

    赫伯尔特答道:“当然!”

    他紧逼着说:“要知道,不论我说了什么,你都得遵守你的誓言。”

    “我明白。”

    他又紧逼着说:“请你注意!我以前所做的事,罪都已经抵了,苦也吃够了。”

    “好吧。”

    他掏出黑烟斗,正打算把“黑人头”往烟斗里装,忽然望望手里这一团乱七八糟的烟草,似乎唯恐打乱了他叙述的线索,便连忙收起烟草,把烟斗插在外套的一个钮扣洞里,双手搁在两边膝盖上,以愤懑的眼光向壁炉默默地瞅了几分钟,这才转过眼来看着我们,说出了下面这一段身世。

第43章() 
“亲爱的匹普和匹普的朋友:我来给你们讲我自己的身世,这段身世既不像一支歌那样动听,也不像一本书那样有趣。我只要编两句顺口溜,简单明了,你们一听就明白。进了班房出班房,出了班房进班房,进不完的班房,出不完的班房。这样一说,你们总该明白了吧。这几句话就足够说明我的前半段身世,后来我就和匹普交上了朋友,再后来就被押上了船送到海外去。

    “我什么刑罚都受够了,只除了没受绞刑。有时候他们把我当作宝贝似的锁了起来,有时候又把我一会儿运到东,一会儿运到西,一会儿运出这座城市,一会儿运出那座城市,让我戴着足枷,又是鞭打,又是折磨,撵来赶去。我出生在什么地方,甭说你们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一样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最早是在艾塞克斯一个什么地方,为了活命偷萝卜吃。因为有个人——是个男人——是个补锅匠,他丢下了我,只顾自己带着炉子走了,撇下我挨冷受冻。

    “我知道我自己姓马格韦契,教名是阿伯尔。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这就好比我知道树上的鸟儿叫什么名儿一样:这种叫做燕雀,那种叫做麻雀,还有一种叫做画眉。我本来倒有点疑心,心想这些怕都是胡诌,不过既然鸟儿的名字算是叫对了,我想我的名字总也不会有错吧。

    “据我知道,小阿伯尔马格韦契身上没穿,肚里没吃,没有一个人见了他不怕,不是撵走,就是逮住。这样逮呀,逮呀,逮呀,逮来逮去,我也就慢慢地给逮大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从小弄得破破烂烂,再可怜也没有了(我倒没有照过镜子,我到过的人家很少有镜子),可是我也从小就是个出名的老手了。有人来探监,监狱里的人总是特别把我指出来给人家看,对他们说:‘这孩子是个老手,可厉害了,他简直是在班房里长大的。’说着他们对我望望,我也对他们望望;他们有的来打量打量我的脑袋(其实他们还不如来打量打量我的肚子),有的递给我一些我读不懂的小册子,对我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们总还要唠唠叨叨劝我不要上魔鬼的当什么的。可是魔鬼和我屁相干?我总得有点儿什么吃的来填饱我的肚子,是不是?——哎哟,我又说起下流话儿来了,和上等人说话得有个体统。亲爱的匹普和匹普的朋友,你们放心,我再也不说下流话了。

    “我一辈子流浪,讨饭,做贼,能干活的时候也干干活(你们可别以为这种活经常有得干,你们可以问问你们自己——假使你们是老板,是不是那么愿意把活儿给我干呢?),有时偷偷闯进人家的私地去捕鱼打猎,有时也帮人家打打短工啊,赶赶车啊,翻晒翻晒干草啊,做做叫卖小贩啊,干的都是些赚不到钱、只会招麻烦的活儿,我就是这样长大成人的。有家小客店里来了个逃兵,从头到脚裹着一身破烂,他教我认字。还有个走江湖的巨人,收一个便士便给人签个名,他教我写字。那一阵子我比从前坐牢坐得少些了;不过,开牢门的那把钥匙给磨得那么精光稀瘦,还是有我大大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哩。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我在艾普桑赛马场认识了一个人——这个恶鬼要是哪一天让我撞着了,我非得抡起这根拨火棍来,像敲虾螯一样把他的脑袋敲个粉碎不可。他的真名字叫做康佩生;好孩子,我昨天晚上走了以后,你跟你朋友说起我当年在水沟里痛打的那个人,正就是他。

    “这个康佩生,他摆出一副上等人的架子,他进过公立寄宿学校,有文化,油嘴滑舌,谈起来头头是道,摆起上等人的架势来是个呱呱叫的能手。人也长得不难看。大赛马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荒原上一家我常去的小酒馆里遇见了他。我进门的当儿,他和几个伙伴正坐在店堂里,店老板(店老板认识我,这个人倒是挺不错的)喊了他一声,对他说:‘我看这个人也许倒能中你的意,’——他这是说的我。

    “康佩生细细地瞅了我半晌,我也瞅了瞅他。他身上挂着个表,别着胸针,手上戴着戒指,一身衣服好不漂亮。

    “康佩生对我说:‘看你的气色,大概运气不好吧。’

    “‘是啊,先生,我的运气从来没有怎么好过。’(当时我刚为了流浪罪坐过金斯顿监狱,刑满释放未久。当然,不为这个罪,也会为别的罪坐牢,不过那一次倒不是为了别的罪名。)

    “康佩生说:‘时来运转啊,说不定你的运气就要来了。’

    “我说:‘但愿如此。看机会吧。’

    “康佩生说:‘你能干什么呢?’

    “我说:‘如果你愿意养活我,吃喝总是会的。’

    “康佩生哈哈大笑,又细细地望了我一眼,给了我五个先令,约我第二天晚上在老地方见面。

    “第二天晚上我到老地方去找康佩生,康佩生要我做他的帮手和合伙人。康佩生要我合伙干的是什么行当呢?康佩生惯干的行当就是诈骗,伪造字据,把盗窃来的钞票设法出笼,等等,等等。凡是康佩生那颗脑袋所能想得出来的种种阴谋诡计,只要他自己不受牵连而能捞到好处,让别人代他受过,他没有一样不干。他的心像铁锉一样硬,他的人像死尸一样冷,他的心思就像刚才说到的魔鬼一样恶毒。

    “康佩生有个伙伴,人家管他叫阿瑟尔——这并不是他的教名,不过是个绰号'1'。阿瑟尔有痨病,看上去简直像个鬼。早先那几年,他和康佩生一块儿使坏心眼儿骗了一个有钱的小姐,捞到了好大一笔钱;可是钱都给康佩生赛马赌钱输光了;

    那样花法,哪怕皇家的国库交在他手上,他也得花个精光。因此阿瑟尔却是一天比一天病重,一天比一天穷,况且又得了酒疯'2',倒是康佩生的老婆(她三天两天要挨康佩生的拳打脚踢)能怜惜他总是怜惜他,而康佩生本人对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没有半点怜惜。

    “我本当可以从阿瑟尔身上吸取教训,可惜我没有吸取教训;老实说,我也不大在乎——我何必要在你们面前装假呢,我的好孩子和孩子的朋友啊?于是我就待在康佩生那里,成了一件听他摆布的、可怜的工具。阿瑟尔住在康佩生家里的顶楼上(那地方离开勃伦特福尔德很近),他的膳费、宿费,康佩生都给他一笔不漏地记着,万一他病好了,就可以要他干活抵债。但是阿瑟尔很快就把这笔债还清了。我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看见他,是在一天深夜里,他从顶楼上发了疯似的咚咚咚奔到康佩生楼下的客厅里,身上只穿一件法兰绒的长袍,满头大汗,浸得他的头发就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他对康佩生的老婆说:‘莎莉,我不骗你,那个女人这会儿正在楼上和我纠缠不清,我甩也甩不掉她。她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插着白花,气得没命似的,胳膊上搭着块裹尸布,说是明天一大早五点钟就要给我裹起来。’

    “康佩生说:‘你这个傻瓜,你难道不知道那个女人还活着吗?她既没有从门口里走进来,也没有从窗口里爬进来,更没有上楼,怎么能到你楼上来呢?’

    “阿瑟尔神志昏乱,遍体发抖,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可是她的确是站在我床脚跟前的那个角落里,气得没命似的。她的心都碎了——是你撕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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