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阿瑟尔神志昏乱,遍体发抖,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可是她的确是站在我床脚跟前的那个角落里,气得没命似的。她的心都碎了——是你撕碎的!——胸前鲜血滴滴答答流个没完。’
“康佩生虽然嘴上说得很凶,骨子里却是个胆小鬼。他对他的老婆说:‘你把这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病人送上楼去。还有你,马格韦契,你给她帮个忙好不好?’可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挨近过一步。
“于是康佩生的老婆和我两个人就把他扶上楼去重新睡下,他疯话连篇,只管嚷嚷:‘哎唷,你们瞧她啊!她抖开了裹尸布要往我身上盖啊!你们没看见她吗?瞧她那双眼睛!她那副气疯疯的样子不叫人害怕吗?’接下去又喊道:‘她要把裹尸布盖到我身上,那我就完蛋啦!快把她手里那玩意儿夺下来,夺下来!’喊着就一把抓住我们不放,一会儿和她说几句,一会儿又向她答几句,闹得我也半信半疑起来,仿佛也看见了那么个女人似的。
“康佩生的老婆已经看惯了他这一套,便给他喝了点酒,让他清醒清醒,他才渐渐安定下来,说:‘哦,她走啦!是不是那个看管她的人来把她领回去啦?’康佩生的老婆说:‘是的。’‘你有没有关照他把她锁好关好?’‘关照过了。’‘有没有关照他把她手里那个吓人的玩意儿夺下来?’‘关照过了,关照过了,错不了。’于是他又说:‘你真是个好人,你千万千万别离开我呀,我求求你!’
“他这才安安静静睡着了,睡到快五点钟光景,又是怪叫一声跳了起来,嚷道:‘她来啦!她又带着裹尸布来啦!她把裹尸布抖开来啦。她从墙角里走过来啦。她来到床跟前啦。你们两个快快抱住我——一边一个——别让她的裹尸布碰到我身上。哈哈!这回她没碰着!别让她从我肩膀上罩下来啊。别让她把我拖起来裹啊。她把我拖起来啦。快把我朝下按啊!’接着,他身子使劲向上一拱,就断了气了。
“康佩生完全不当一回事,反而认为他死得好,对双方都好。他和我两个人马上就忙得不可开交,他做的第一件事(他一向是个大滑头)就是要我拿着我自己的圣经发誓——好孩子,这正就是我要你的朋友拿在手里发誓的这本小黑书。
“至于康佩生出主意、我经手办的那些事情,我就不必一件一件细说了——花上一个礼拜的工夫还说不完呢——亲爱的匹普和匹普的朋友,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完全落进了那个人的罗网,简直成了他的黑奴。我老是欠他的债,老是受他的摆布,老是替他卖命干活,老是上刀山下火海。他比我年纪小,可是有鬼聪明,有学问,比我要强上百倍千倍,而且心又狠。那会子我的女人正闹得我焦头烂额——这且别提吧!我不想牵扯到她——”
他慌慌张张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这一段往事一下子不知讲到什么地方去了似的;过了一阵才转过脸来对着壁炉,一双手摊得更大,搁在膝盖上,拿开了又放下去。
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继续说下去:“不必细说了,千句并一句,反正和康佩生搞在一起的那段时期,可以说是我一辈子里最难熬的时期。别的也就不用说了。我刚才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和康佩生搞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一点不大的罪名,我还一个人受过审?”
我回答道,他并没有说起过。
他说:“那就听我说吧。我受了审,还判了罪。至于为了一点嫌疑而被捕,这四五年里面总还有两三次,幸而都证据不足。到最后,康佩生和我两个人都犯了重罪——罪名是盗窃货币投入市场,另外还有好几款罪名。康佩生对我说:‘各管各找律师辩护,不要再联系。’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别的都不提。我那时候穷得好不可怜,把所有的衣服都卖光了,只留下身上穿的,这才请到贾格斯出庭为我辩护。
“我们给押上法庭的时候,我一看,康佩生打扮得多么像个上等人啊,鬈头发,一身黑衣服,雪白的手绢;再看看我自己,好一个低三下四的可怜虫。开庭的时候,先简要举出一些罪证,我一看就明白他们有意要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存心要为他开脱。后来见证人出庭,总是把我说成为首的主犯,而且还赌咒发誓,一口咬定说,银钱没有一次不是交到我手里的,坏事没有一次不是我主谋的,好处都上了我的腰包。后来由被告律师辩护,我更加看透了这个阴谋。康佩生请来的那个律师说:‘法官大人,诸位先生,现在并排站在诸位面前的这两个人,你们一眼就看得出完全是两种人;一个年纪轻些,受过良好的教养,对待他应当考虑到他这种身份;另一个年纪大些,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养,对待他也应当考虑到他那种身份;这年轻的一个,同这些勾当简直看不出有什么牵连,无非是有点嫌疑而已;那年纪大些的一个可就两样了,他同这些勾当牵连很大,罪行确凿不移。这两个人里面,如果有一个人犯罪,犯罪的是哪一个?如果两个人都犯了罪,哪一个罪重?这难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讲的尽是这一类的话。说到我们两个的人品,那康佩生上过学,他的同学不是在这儿做官,就是在那儿得意,那些见证人跟他都是什么俱乐部和社团里的老相识,谁会说他的坏话?可是我呢,以前就受过审,不论走到哪里,从监狱到拘留所,哪一个不认识我?讲到我们的谈吐,那康佩生和他们说起话来,动不动就低下头来,用白手绢捂着脸,话里头还夹一些诗句——可我呢,只能老老实实对他们说:‘诸位先生,我旁边的这个人是个十足的大流氓!’陪审团裁决下来的时候,果然建议对康佩生从宽发落,理由是,他名声尚好,只可惜交了坏朋友,学坏了,而且他还能尽力提供材料检举揭发我;可我呢,除了说我有罪以外,他们哪还有一句话?我当场对康佩生说:‘出了这个法庭,我非得打烂你这张嘴脸不可!’康佩生马上要求法官保护他,于是法官派了两个监守把我们两个人隔开。判决书下来,他只判了七年徒刑,我倒判了十四年;法官还对他表示惋惜,说他本来很有前程,我呢,法官却把我看作一个穷凶极恶的积贼惯犯,说我只会愈变愈坏。”
他说着说着,愈说愈气恼,好在还能强自克制,呼哧呼哧喘了两三口气,又咽了两三口唾沫,便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好像叫我放心似的,对我说道:“我再也不会下流了,好孩子!”
他实在激动得太厉害,竟然掏出手绢,在脸上、头上、脖子上和手上擦了个遍,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对康佩生说过,非打烂他那张嘴脸不可;我对天发誓,我要是不打烂他的脸,就叫上帝打烂我的脸。我和他关在一条水牢船上,我想尽办法要去揍他,可是好久一直没法下手。后来总算有一次,我摸到他背后,朝他腮帮子上一拳头打过去,候他回过头来,又对准他脸上狠命的一拳,就在这时候让人看见了,我就被逮住了关进黑房。那条船上的黑房,对一个住惯了黑房,又会游泳潜水的人来说,实在没啥了不起。我越狱逃上了岸,躲在一片墓地里,正在羡慕地下那些一了百了的死人的当儿,我就第一次看见了你,我的孩子!”
他以满含深情的目光望了我一眼;我本来倒已经很同情他,给他这一望,差点儿又厌恶起他来了。
“我的孩子,我当时从你的话里知道康佩生也到了那片沼地上。我敢说,他当时并不知道我逃上了岸,他多半是因为被我打怕了,要甩掉我才逃走的。我终于把他找着了,把他的脸打得稀烂。我跟他说:‘我一不做二不休,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把你拖回到水牢船上去。’老实说,当时要不是来了官兵的话,我就一把揪着他的头发游到水牢船上去了。我能把他弄上船,哪里用得着官兵帮忙。
“结果当然又是他占尽了便宜——他的名声好嘛!他说他挨了我打,见我存心要杀害他,他吓得疯疯癫癫,因此才逃走的。这样一说,他的处分自然就轻了。我却给戴上手铐脚镣,重新受审,判处终身流放。可是,亲爱的匹普和匹普的朋友,我既然到了这儿,也就不会流放一辈子了。”
他又像刚才那样用手绢擦了擦汗,然后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团乱麻似的烟草,从纽扣洞里取下烟斗,慢吞吞地装上一斗烟,抽了起来。
沉默了一阵,我问道:“他死了吗?”
“谁死了,好孩子?”
“康佩生啊。”
他透出了凶狠的神气,说道:“他要是活着的话,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呢。可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听到过他的下落。”
赫伯尔特用铅笔在一本书的封皮里边写了些什么。他趁蒲骆威斯站在炉边、只顾望着炉火抽烟的当儿,把书轻轻推到我跟前,我一看,写的是这样几行字:
“郝薇香小姐的弟弟就叫做阿瑟尔。康佩生就是郝薇香小姐当年的那个所谓情人。”
我阖上了书,向赫伯尔特微微点了点头,把书放过一旁;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蒲骆威斯站在炉边抽烟。
注释:
'1'阿瑟尔原是英国“圆桌骑士”等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又译亚德王)。
'2'因饮酒过度,慢性酒精中毒而致的精神错乱症,即所谓震颤性谵妄。
第44章()
我何必停下手来扪心自问,我那样怕和蒲骆威斯亲近,到底有几分是由于艾丝黛拉的缘故?我何必徘徊瞻顾,思前比后,想当初参观新门监狱出来,要拼命去掉身上的污垢浊气,才去驿站迎接艾丝黛拉,如今又觉得傲慢美丽的艾丝黛拉和潜逃回国窝藏我处的那个流放犯,竟有天渊之隔?何必多想这些呢?道路不会因此而平坦,结局不会因此而美满;他不会因此而获救,我也不会因此而脱罪。
听他叙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