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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寂静后,素星痕屈了双膝,慢慢跪倒在地上。
英芒记本庄,百木英焦躁地坐在豪华的客椅上。她与白琬来到此处,已等了足足一夜两日,庄中的人始终周到地招待着他们,但要见白公,却只是一拖再拖。她后来放弃了求见之策,转而想要从这庄里探得些许线索,然而白家的人精明过人,对次牒书相关的一切都是守口如瓶——整个白家,大概唯一的傻人就只有没用的白琬——此刻他正『迷』『迷』糊糊地在她的身旁打瞌睡。
“真是岂有此理!”百木英愤愤地攥着拳头,她做事从来得心应手,记忆之中,从未曾感觉到如此挫败。
没有半点消息,回去如何帮到星痕?她有些愧疚,想到星痕,却不禁忽地一怔,愣愣地僵坐了一时。
“不……事情不对!”精明的姑娘恍然一惊,“依他所能,次牒书之事当可推算,何至于让我来此,以这等蠢笨的办法探听?”想及此,她不禁回头去推醒白琬,才一看见那张傻乎乎的睡脸,心中却是一冷,尽是了然。“是白琬……他利用了白琬这特殊身份,让我一时『迷』『惑』,以为带这废物来见白公是近便之策,竟自困于此,着了他道!”
姑娘这般想着,心中产生一股无名的恼恨,也不管白琬还自睡着,一把扯起他来,往庄外奔去。
素星痕跪在冰冷的地上,紧握的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洛鬼士枯瘦的手中,捧着一颗人类的头骨——头型略小,不似成人,倒像是小孩子的头颅。那头骨的额上,刻印着一个倾斜的十字痕迹,幽暗之中,通体隐现出墨绿的荧光。洛鬼士捧着它,颤颤地嗤笑道:“你果然认得啊,这是你师父的头。十二年前,他病死之后,是我取了他的尸首,剥出这颗头骨来——”他阴森的声调,令人心胆俱寒,“‘炼魅之术’你是知道的,我请人施法,将他生前的精神凝锁在这颗头骨上。他是有名的‘猎金者’,我带着这头骨,因他指引,果然赚到了不少钱呢!”得意到发颤的笑声,随话落而起。
“扔掉你手里的东西,用力扔掉!”洛鬼士的话语突转凄厉,“若不然,我便要对‘你师父’动手咯。”
“……师父他已死了。”沉默许久,素星痕咬紧牙关,哑言道,“我不会受你要挟。”
“死了吗?你这做徒弟的,便能不顾他了吗?”洛鬼士好奇地问着,有些跃跃欲试,“那我『尿』在它上面,你同意吧?”说着他竟一手去掀猩红『色』的大裙,真将那幽绿的头骨往下放去。
一声碎裂,星痕将手中的短棒用力扔出数尺,深蓝『色』的宝石撞碎在一把破铁钎上。他咬着嘴唇,弯下了身子,洛鬼士的狞笑响彻了周围。
“我怎么舍得呢,它可是我的生财之宝。”那恶鬼爱惜地举袖擦了擦头骨,慢慢收了起来,“你的头是不是也能做一个呢?会不会,比这个更好用呢?”
说到这里,他猛地伸开双手,十指勾住了琴弦,鬼哭之声凄厉地飞旋起来。
这是夺命之曲,耳闻之时,心动将裂。素星痕放弃一切地闭起了眼睛。
突然,那诡谲的哭声被隔断,世界蓦地安静下来。星痕惊诧地睁开双眼——是一双温热的手,死力按住了他的耳朵。
“……阿蒙!躲开,躲开!!”片刻愣怔,星痕极力地大叫,却只听到自己的叫声回震着耳鼓。
他不知他怎会出现在这里,但眼前那个恶鬼般的人明明仍在弹拨着琴弦。他不停地叫喊着,双手扣住阿蒙的手,拼命想将那手从自己耳上移开,却怎么也掰动不得。伏在他背上的那个身体渐渐沉重,黏热的『液』体滴滴落上了他的手背上,是阿蒙的血,在慢慢地淌出唇角、鼻孔、耳朵、眼睛……
第59章 鬼夜哭(8)()
指甲都已扣进了他的皮肤,那双手,就是丝毫不移。长年握棍磨出的坚硬茧子挤压着素星痕的耳郭,硌得他麻木,整个头脑麻木一片。
眼看着那恶鬼枯瘦的十指,离开了琴。背后的蛮族少年彻底倒伏下来,压在自己身上,双手仍固执地按着自己的耳朵。星痕就这样愣愣地伏了好半晌。然后他用尽力气,终于将那两只手从自己的耳边拉开,撑起身子,爬出了那昏死之人的身下。
耳朵重新听得见声音,第一个所闻,便是洛鬼士的怪笑。
“这是蒙苏普克吧,吓了我一跳呢。”恶鬼举袖挡着面具上的朱唇,“他的心跳,比当年可有力多了。”
素星痕没有说话,甚至没什么表情。他静静转过身,仔细地察看阿蒙的情形,七窍的血迹已开始发干,鼻间尚有微弱的气息。
“我还没杀他,”洛鬼士说道,“总觉得那样不够好玩呢。”他微微仰起脸,认真思考的语气,“是不是该告诉他当年的事呢?当年他趁『乱』跑了,船上的贼人可生气了,后来便上了草原,寻得他的部族,男女老少,全都杀了个绝!”
听得此言,星痕身子一震,一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倒说说看,我若先告诉他这事,再杀死他,是不是要更好玩?更好玩!哈!”洛鬼士开心得拍起了双手。
“……你空口无凭,却来骗谁。”星痕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张开了僵涩的颌骨。
“你这等聪明人,心眼忒多。”洛鬼士笑道,“却不知他有没有这些个心眼?”
他见星痕沉默了下去,更加心花怒放:“今夜当真很好玩了!会吹树叶的小子,不如给你个题目选吧:要么你现在动手,送蒙苏普克安心去死;要么我们就等他醒来,我先告诉他那件事,然后再让他去见他的族人。——哦嗬,说不定到时候,他会自己杀自己,给我开心呢!”他拍着手,不停地催促道,“你选呀,快选呀,再不选,他醒了就没得选咯!”
“我不会选。”素星痕沉哑地一语,站起身来,“要么告诉我第三条路,要么,你此刻便杀了我吧。”
“第三条路?我这儿可没有哦。”恶鬼竟学着少女的口吻,诡异得令人恶心,“若不然,你跪过来,好好地听我弹一曲。然后你说一句‘比叶子吹得好听’,到时我再想想,这儿有没有第三条路?”
星痕慢慢垂下头,默不作声。“好。”须臾,他答了一字,而后转身,蹲在阿蒙的身侧。
他扯下自己的两条衣襟,团成布团,牢牢地塞住蛮族少年的耳朵。而后他静悄悄地站起来,走向抚琴的恶鬼,步子轻得几不可闻。
洛鬼士凝然静坐,屏息听着对面来人的心跳。那搏动,每一下都均匀而平静,自始至终,竟没有丝毫变『乱』。
那人走到了他面前,单膝跪下,均匀的呼吸,就在扑面之处。
鬼哭之琴瓮然一响,洛鬼士将它竖立了起来,冰冷桐木,“嘭”地贴上星痕的侧脸。
“你给我好好听着。”僵冷面具后面,传出喑哑之声。枯骨般的手指突然勾起所有的琴弦,拉弓般地硬邦邦扯向一边,犀利的弦索擦过面具的鼻尖,忽如刀刃一般,将那美女的面孔从当中割裂。
凸出的灰暗眼球,深褐『色』的塌陷皮肤。半张面具掉落,如同僵尸一样的真面目骤然显『露』出来,就在眼前一尺,恐怖得钻心。
洛鬼士静静地听着。那心跳,仍未有丝毫变『乱』。
他似乎再也笑不出来。面对面地对峙了许久,他用力将琴身按压在星痕的耳边,吐出三个刻骨仇恨的字:“你,去,死。”
魔鬼般的琴一声巨响,嗡嗡鸣振,似有若无的哭声幽幽缭绕。
它是砸在了地上——而方才持琴的人,却已被仰面按倒。
就在那一瞬之间,素星痕推倒耳边的琴,瞬间拔出藏在身后的短刃——是阿蒙的蛮族弯匕,方才塞住他耳朵之时,悄无声息地握在了手中。
急迫的呼吸声彼此交错。星痕欺身在洛鬼士之上,双手握刀,近乎冷静地向下推刺。那『露』着半面的恶鬼也用双手死死擎住那利刃,刃锋只距胸口两寸,乌黑指甲扣进了少年的手腕。
两人这般僵持着。死寂的旧仓库中,霉味混杂着血味,渗水还在一下下滴落,敲打着艰难流淌的时间。
“你方才心有杀机,竟也搏动不『乱』。”洛鬼士喉咙深处,话语几乎难以听辨清楚,“你,真,该,去,死。”
素星痕只是沉默,用尽全副力气,将手中的锋刃一点一点地往那人的胸前推得更近,直到锋利的刀尖极缓慢极缓慢地刺破了猩红衣襟,又稍稍地刺进了那衣下的胸骨。那只“鬼”的手,仍在顽固地抵拒着。汗珠不停地从少年的脸颊滑落,那双明澈的眸子里凉凉的光,也都一时隐没不见,唯剩幽幽的黑暗。
石雕凹陷的积水中,某一滴响动。素星痕的脚尖,蹬住斜倒在地上的鬼琴,全身的重量微微移动,压在垂刺向下的匕首,琴又发出了一丝哭泣。“噗”的一声,并不是很响,弯匕已大半刺入那具枯瘦的身体,腥血向上喷『射』,染红了少年的衣领和脸颊。
结束了。星痕松开双手,身子倾斜,仰倒在洛鬼士的侧旁。两个人并排平躺,静静地对望。
鬼怪的半脸,对着沾染了杀戮血腥的人,竟『露』了一个报复般的笑,僵凝在死亡一刻的表情。
少年无力的眼睛,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僵尸,幽黑瞳孔,忽然不可遏抑地颤抖着,不断放大。
【七】
离离去『药』铺抓了新『药』,顺便带回了一些熟食。她也无胃口吃晚饭,但也许稍后有人回来,会想吃夜宵。但愿是这样。
她进了客栈,却不想孤零零地回房间。她有些茫然地走到阿蒙的房门前,她明知无聊,仍不免推开门望了一眼。
惊讶的是,阿蒙竟已躺在了他的床上,身子横斜,靴子也没脱。
……已经回来了?姑娘愣了一霎,急忙奔到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