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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的是,阿蒙竟已躺在了他的床上,身子横斜,靴子也没脱。
……已经回来了?姑娘愣了一霎,急忙奔到了床边。
只见蛮族少年昏睡着,脸『色』看起来很差,唇角边,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血痕——是谁帮他擦抹过,却未能擦干净。离离的心头一紧,不禁上下查看一番。阿蒙的呼吸均匀,想来应无大碍,衣襟、皮靴上却蹭着许多泥迹,似乎是在昏睡之时被背着、拖着,强走了远路。
离离心中一动,转身出房,来到阿蒙的隔壁,星痕的门前。
她还未推开门,却听得那房内,传出一阵阵呕吐之声。
她一惊,冲门而进,却并未扫见房中有人。深入几步,方才看见床榻掩住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子蜷缩在那里。
心跳在重重地敲击着,离离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屋角之处。她垂首看去,星痕紧抱臂肘卧在地上,枕着冷硬的柱脚,周身都在微微发抖,脸上却布满汗水,发丝弯曲地粘在侧颊。他的嘴唇轻微地张合着,念念有词,却不知在说什么。离离屏住呼吸弯下了身子,侧耳倾听。
“娘……”他不停在叫的,是“娘”。
离离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竟就那样呆了片刻。“……星痕,醒醒。”须臾,她低低叫出声来,柔软的手轻轻摇着少年的肩——
那苍白的少年过了好久,才缓缓醒来。茫然注目一会儿,他分辨出眼前的人,愣了瞬时,忽然,向着那姑娘伸出一只手来。
指尖颤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他『露』出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这样的目光从前绝未见过,令离离心惊。
默然一瞬,姑娘张开双臂,将汗水湿透的人揽入怀中。
星痕在这怀抱里,仍不停地发抖。离离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还能怎么做,小心翼翼地拥了他许久,泪,渐渐充塞了眼眶。
房门忽然发出“嘎吱”一声。
离离转目看去,却见阿蒙直直地站在门口,往屋内望着,脸上是一片呆滞的神『色』。
怀中的人,突然身体一缩。他一把推开了离离,自己的后背撞上墙壁,还在不断地向后移退着,看看离离,又看看远处的阿蒙,微摇着头,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这房间中的空气,似乎变得火烤般干涩。愣愣坐了片刻,离离忽地纤眉一凝,欺身上前,双手拉住星痕,再次将他揽进了臂弯之间。
“傻愣什么!快去把他的『药』端来!”她不肯放手,用力揽住肢体冰冷的少年,冲着发呆的阿蒙喊道,“我煮好的,在后厨!”
阿蒙蓦地一怔,却像醒过来似的,点头答应了一声,转身奔走,慌『乱』得有些不辨方向,『乱』撞了几步,才往客栈的厨房跑去。
“你别怕,静一会儿,静一会儿。”重新又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里,姑娘喃喃地说着,让少年的头靠在她怀里。她轻拍着、念叨着,忽觉得胸前的衣襟,被那男孩眼睫贴着的地方,渐渐地被温热浸湿。
【八】
“星痕呢,素星痕在哪里?”百木英扯着白琬奔回客栈时,已是后半夜光景。她既急又有些恼怒,冲进离离的房间,看见她正与阿蒙坐在一起,不禁上前问道:“他可是独自去查案了?!”
离离的眉目有些凝重,看了看他们二人,垂头低语道:“他在房里,好容易睡着了。查案发生的事情,阿蒙正在讲。”
“我们……还是去看看他?他方才的情形……不会再有什么事?”阿蒙忧心忡忡地说道。
离离听了,点一点头。四个人便一道,轻悄悄地来到了星痕的房门前。
门竟是从内反锁着的。
伙伴们都有些吃惊,阿蒙三两下撞开了那门。冲进去时,屋里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桌上放着一个钱袋,壁上的窗户却敞开着,灌着夜风。
“他走了!”百木英不禁跺了跺脚。
“离离,你快去找他!”阿蒙急得抓住离离的肩膀,“从前他不见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
离离看着他,却是沉默,垂下了头。
“这一次,可能不行了。”姑娘有些低沉地说道。
“……为、为什么?!”阿蒙瞪圆了双眼。
“这次,他没有带上这个。”离离说着,弯下腰,从桌脚边拾起那块檀木流苏的小牌——大概是星痕倒在地上的时候,不慎脱落了出来。
“其实,江大人曾找过我,与我有个合作,一直不让星痕知道。星痕的行踪,每次都是他传信给我的,而他找星痕的方法,据说,是靠着这块牌子。”那机灵古怪的姑娘,说出一番令众人都意外的话语,“江大人希望我们能一直跟着他,我也希望这样,所以就跟他合作了。”
“……别说了!”百木英愤愤地一拍屋柱,“一起去找!”
她说着当先冲出了房门,白琬忙跟着,阿蒙则牵着离离,急忙奔出客栈,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月光已变得一派寒『色』,后半夜时,风便带上了几分秋凉。
素星痕独自走在冷寂的路上,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就连他自己也不想知道。
他紧紧抱着臂膀,颤抖仍未能完全抑制。背后的竹篓里,那只瘦弱的黄『色』小猫『露』出了头来——篓子里装了别的东西,它似乎有些嫌挤,两只前爪按着那物事,不满地咪咪低叫,绿荧荧的光,反照着它眼睛,也是绿『色』。
那是一颗头骨。
秋,就要来了。
像闪电般击穿宛州风云的第十三绣衣使,孤弱的身影隐入『迷』雾。而淮安城的天空,却是更加云『潮』汹涌。
月冷人不寐
风秋鬼夜哭
旧恨无可灭
支离影独疏
第60章 思相忘(1)()
【醉】
闭了板门,拾掇干净那两三张小桌,支起窗来,放进月『色』。
再繁华的大城里,也总有幽僻坊巷、清静店面,不为人知的生活。这间偏处在淮安边鄙的小铺子,门楣上是“醉忘斋”三字——这名号于一个酒馆来说只属常见,题额的书法虽还透了几分根骨与逸气,烟霭沉埋,却也无人识得。平日不过仗几个邻里熟人光顾生意,往往一入夜,店便空了。老板娘自斟了盏淡酒,闲闲地托着,独自看月亮,轻『吟』着曲儿。
两声轻叩,木板门忽然吱吱呀呀被推开。一个清瘦的少年走进店来,有些愣愣的,收住了脚步。
这却是个不曾见过的生客。他衣袍清寒,负着破旧的挎包与素竹的背篓,怀间抱着一只『毛』『色』浅黄的小猫,看起来好像走了远路。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环视了空无宾客的酒馆,他似有些歉意地微一低头:“呃,已经……打烊了吗?”说着,他怃然地退出脚步。
“小馆客少,也不讲究什么打烊。”老板娘出声留住了他,招手一笑,“随意坐吧。”
他又愣了一愣,默然点头致谢,静静地落座在墙角边的小桌。怀中熟睡的小猫被轻放在桌上,猫儿微醒,动了动,便又睡着了。
“小哥要用点什么?”老板娘捧了盏灯来,拽了罗裙,倚在他的桌边,柔声询问。
他抬起头来,一派茫然,疏散的『乱』发遮掩着视线。
默然一瞬,老板娘笑了一笑:“可要酒吗?”
“酒……喝了,便能忘掉一些事情……可当真吗?”少年的眼神有些空落落的,样子疲倦到了极点。
老板娘看着他,不觉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哥,不常喝酒吧?”
他摇了摇头:“从没喝过。”
“能不能忘,要看缘分。”悠闲的女人说着,慢慢踱去,从旧木柜台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酒坛,双手捧着放到少年的面前。那坛子上贴着一张红笺——仔细看去,写的是“思相忘”三字。
“我这里的酒大多寡淡,最浓醇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种。”老板娘淡淡笑言着推荐,“听说是多年以前,有一个作诗的人到过这里,独自喝了几个通宵,尝遍酒水,却也止不住他的眼泪。后来他喝着这个酒好,便写出一首长短句来,酬谢这小馆。”
“……诗人?”少年喃喃叨咕,似听了进去,又有些走神,“哪一位?”
老板娘笑而摇头:“女人家不读书,我也说不上来。后来他写的那篇字也不巧给烧了,时间一长,也没人背得出那首词了。只记得开篇两句便是‘思相忘,忘相思’——便拿这词句,给这酒取了名儿罢了。”
少年听了,默然不语,凝目着那红笺上的墨迹。
“要试试吗?”老板娘低柔地询问,跟着一句含笑的提醒,“虽非什么上好佳酿,却也值几个价钱的哦。”
少年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在身上寻『摸』。腰间、怀中、袖里各处掏出的散碎银钱都摊在桌上,片刻之后,凑成了小小的一堆。
他抬起眼,目光幽凉:“所有这些钱,能买几坛,就买几坛。”
若当真忘得掉,不知是有缘,还是缘浅?
若当真想忘掉,是该从何处,开始忘起?
那一夜,月『色』斜光到晓,曲儿轻『吟』不断。素星痕酒醒之时,猫还在旁边。
【星痕】
十二岁那年的春光,记忆中总如远离尘世般的静好。后来这记忆有些模糊了,但睡梦里,也不肯放松,拼了命地要把那图景留住,以至每每醒时,都疲惫得浑身乏力。
无论如何都想要记得那时候吧。那个时候,已有了委屈,但还没有哀伤;已有了欢愉,但还没有欲望。
那个时候,还有娘。
“星痕,你在做什么?”一声轻幽的问话从背后传来。
坐在沙地上的男孩一回头,双手不禁往膝前遮掩。“啊……我想弄完了再给娘看呢。”他『露』出憨稚的笑脸,继而有点小小失望地缩回了手。
年轻的母亲低头看去,孩子在平沙上描画出一片结构错综的符号,其间还横斜摆放着数根细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