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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若非枯梅今日刚到无争山庄,还未曾拜谒原东园,否则她是一定认得出与原老庄主有几分相似的乔衡的。
乔衡:“原来是华山掌门,久仰久仰。”
他一身白纻春衫,嗓音清越谦和,他立于庭中,真有如芝兰玉树。
枯梅这时反倒是越来越觉得奇怪,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人,虽也遇见过少有的几个不介意她面貌丑恶的人,但真做到他这地步的却是一个也无。他的目光与面色中,不仅是毫无恐惧排斥,更是连常人在第一次见看到她这被毁的容貌时都会有的好奇之心也没有丝毫半点。
就好像在他眼里,自己真的是一个面目完好无缺之人一样。
她有些怔然,心底诞生了一种难言之绪。
她是个直性子的人,心里这么想,也就干脆说出口了。她慨叹道:“你竟是丝毫不惧我这面容,也不引以为奇……”说没说完,她顿生一股索然之感。
想她二十岁那年,师父远赴南海,太阴四剑趁机来犯,放言屠尽华山,她以一人之力御敌,太阴四剑俱是身亡,而她也差点因此重伤而亡,最后虽保下一命,却是落得一个容颜尽毁的结果。自此以后,少有人敢直视她面目。五年之后,又有强敌来犯,她手浸沸油,以左手变为焦骨为代价,吓退进犯华山的之敌。从此,她只得将左手掩在衣袖中,以躲避他人或好奇或鄙弃的窥探视线。
现在想来,自己竟是早已习惯了他人异样的对待,难得人有待她如常人,她反而不适应了,这真是何其讽刺。
乔衡顿了顿,然后才有些遗憾地出声:“师太口出此言,倒是让我产生了点好奇之心。只可惜在下目不能视,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可惜在下目不能视……’
‘什么都看不到了……’
枯梅眼角一跳,心底那股难言之绪不减反增,隐隐的有了一个猜测。她仅存的单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依旧锐利,像是想要从他那双如同空山新雨般明澈又凄寥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端倪来。她的嗓音不改之前的喑哑,她问:“你是?”
只听对面之人回道:“敝姓原,草字随云。原来如此的原。”
第31章 楚留香之蝙蝠传奇㈢()
原随云。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落于枯梅耳中。
她先前还因他人的诋毁而出面,为这位无争山庄少庄主维护了一番,谁能想到这还没一会儿,自己就与他见上了面。
如果说,她在他一开始坦言自己双目无法视物的时候,还心存质疑,那现在,当她听闻他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她却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相信。
只因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敢一边伪装成他人,一边大摇大摆地站在被伪装者的家里,还泰然自若的替他招待客人。如果被伪装者的家叫做无争山庄,那就根本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命的问题了。
然而也正因为她清楚对方没有说假话,她才会感到震惊。如果他没有主动坦言承认自己就是原随云,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就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原少庄主的。世人皆知原少庄主三岁目盲,既如此,他又是如何表现得言行举止皆如常人的?
她想不明白。
可他就是做到了。
不,他也并非是完全都如同常人的,至少他因为看不见她的容貌,没有像他人那样表现出种种惊异或排斥。容貌美丑,对他来说毫无差别,这也是最与常人不同的。
可这种由他表现出来的非常态对待,在她眼里却恰恰是一种平常对待,一种无视她丑陋容貌,将她当做常人的平常对待。
她明白自己应该为对方失明的双眼感到遗憾,但任何怜悯惋惜的想法,刚在她脑海中浮现就立即烟消云散。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异样的战栗感顺着她的脊梁弥散到四肢百骸。这是一种比她丑陋的容貌更为丑陋的心思,她心中升起了一丝几近于无的庆幸,庆幸对方目不能视。
她平复下心情,点点头,“原来是少庄主,果然是年少英杰。”
乔衡:“师太过奖。”
枯梅:“我只是在实言以对而已。”
乔衡倒是没再客气下去,只是笑了笑,有几分不客气的收下了对方的赞美。
又是一阵微风扬起,枝桠纷纷垂头,几片飞叶再次扫过乔衡的衣摆。他不以为意地一拂衣袂。细看之下,他双眼深处,自始至终都是一片虚若无物。
他只是谦和地道:“今日得见师太,才知何为倾盖如故。”
“不知,师太可是同样如此?”
……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就这样奇特,朝夕相处的人不一定能谈得上来,仅有一面之缘的两人也未必不可成为挚友。
至少乔衡与枯梅二人就是如此。
原东园在知晓此事后,也没多说什么。或许在他刚刚得知亲子与一位造访之客结交时,还稍有心忧是否有人欺他眼盲,故意设计交好,但当他知晓这人是华山现任掌门枯梅后,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关注此事。江湖上孰人不知枯梅师太性情刚烈,既如此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一向不会在这些无害的事上,过多干涉。
原东园有些怅叹,只希望随云他能多结交一些友人。
还是那句老话,他看得太清楚了。他这个儿子看似与什么人都聊得上来,也不排斥与任何人攀谈,无论对方贫富贵贱,但他却知道,这些人中没一个能被随云他真正放在心里。
可他又不知该如何劝说,随云已经做得够好了,他还能要求什么。
如今他能主动与人结交,原东园心里实在是不胜欢喜。
一个人若总是形单影只,也怪可怜的。
……
时光荏苒,已是四年过去。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而今又是一年秋冬交接至际。
昨夜刚下过一阵小雨,寒意聚在空气中不肯散去。
曾经在身形上还略见稚嫩的少年人,而今已成长得挺拔修长,如苍苍翠竹,尽显青葱。乔衡手持一根鱼竿,静坐于一叶小舟上,脚踝旁放置着一面竹斗笠,斗笠里面倒扣着一只小鱼。
忽有一道人声从不远处传来,“看来我是来晚了,先向少庄主赔罪。”但见一道人影,脚点水面,惊鸿掠影般由远至近,最终立于舟头。
乔衡被对方搅了钓鱼的兴致也不恼,他侧头顺着声音侧过头去,那双漆黑的双眼中倒映出站在舟头的人影,他“看着”来人,叹道:“师太好难请。几月来我接连几次相邀师太出门,师太都避而不见。”
枯梅并非有意不应邀,实则华山事务繁忙,无法脱身。她知乔衡只是故意借机打趣,便也无比配合的冷笑了一声,“你与那金家女儿卿卿我我,我这个老太婆何必凑到跟前碍眼?平白惹人说闲话。”
这金家女儿指的不是别人,指的正是如今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金太夫人第三十九孙女“火凤凰”金灵芝。
若论江湖中哪个武林世家最声名显赫,自然非无争山庄莫属;要问哪位武林人士最德高望重,也少有能与原东园比肩之人;但要论江湖中势力之大的话,就要归“万福万寿园”金太夫人了。
她武功并不出彩,但她有十九个出色的儿女,以及八个出类拔萃的女婿,此外还要加上诸多同样优秀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这些子孙出得朝廷,入得江湖,即使是唯一一个弃武学文的那位,如今也已经位极人臣,其余人也无一不是武功高绝、声名赫赫之辈,更有不少子孙已开宗立派,成为一派之首。
金灵芝就是这位了不得的金太夫人最喜欢的小孙女。
乔衡与金灵芝站与一起,完全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而这样一位仅是家世,就足以让无数江湖中的少年侠子梦寐思服的金家小姐,在乔衡看来,也只值这样一句简短的评价:“她如何能与师太相比。”
枯梅这下是真的乐了,她大笑出声。要是有华山弟子在此,定会惊诧非常。华山弟子谁人不知,这位华山掌门人已有三十年来不曾有过这般发自心底的笑颜了。
“口蜜腹剑。”她说,“可笑有那么多人被你表现出来的这副假象给骗了。我现在都有些同情那位金家小姐了,你也莫太欺她。”
“也不知我到底做了什么龌龊事,要被师太说成一副伪君子的做派,我闲来无事欺她做什么?师太怎么突然为她说起好话来了。不过我想,假如师太知道了她在背后是怎么编排你我的,师太大概就不会再偏心于她了。”
这时枯梅反而有些好奇了,“编排?”
乔衡:“她认为你我之间有一段风/流事,为此还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飞醋。”他说起这事时,语气冷淡平板,就好像在他眼里这被编排的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枯梅面上不急也不恼,她以女子之身独掌门派几十年,这世上总有瞧不起女子者,任凭她做得再好,也总会有那么一些人费尽心思以挤兑折辱她为乐。比这难听十倍百倍的话语她都听过无数次,她又怎会因此轻易动怒。
她只是不甚在意的讥诮了一句:“心所思,眼所见,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乔衡:“师太这话实在是深得我心。”
他收起了鱼竿,钩上果然空空如也。两人这般又说又笑的,就算本来有鱼要上钩怕是也被惊走了。
枯梅:“不曾想少庄主也喜爱钓鱼,可有收获?“
“谈不上喜爱,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至于收获……”乔衡低笑一声,掀开了一旁的斗笠,意味不明地道,“一个时辰就钓了这么一条小鱼。水里的鱼见了我就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一个个都唯恐避之不及。”
这鱼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出水后直到现在竟也未死。
乔衡:“不知师太可会烤鱼?能得华山掌门亲手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