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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他爹沈闵之适时做了介绍:“崔侯第一回来我家中,还没见过我府上家眷,这位是拙荆李氏,这位是二弟妹肖氏……”他说到哪个,哪个就上前行半礼致意,最后他介绍到王茉和沈砚,“这是犬子的媳『妇』王氏,剩下那个是我小女儿,在家行七。”
哎,郓州太守年长崔岑二十几岁,如今这般私晤都不敢亲热一声叫这年轻人“贤侄”,只以爵位尊称。
沈砚上前一步,“见过崔侯。”
崔岑面上神情相比沈闵之几人的热情和笑容,只能说彬彬有礼。这会儿看到沈砚出列,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竟格外和她打招呼:“七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也沉稳有力,卡在一个十分好听的位置上。
“哦?”沈闵之闻言奇道,“崔侯不知何时竟见过我的女公子?”
李氏几人也吓了一跳,纷纷望向沈砚。沈砚被他们盯得有些不是滋味,一时也猜不出崔岑是什么用意。
“我在燕地时就听闻江南兴起一种赌石的玩法,原也没放在心上,不想等了大半年竟不见北地流行。”崔岑的唇角扬起一个十分好看弧度,轻飘飘送出几顶高帽,“打听之下才知道,除了江南,怕是别的地界都玩不起。前日来乌镇,我就先寻到金石巷赌了几块翡翠料子,就在那里遇见七娘子买砚石。”
北地多豪门,说是玩不起几块翡翠『毛』料才真是笑话,沈闵之笑着连连摆手,“崔侯说笑了!”
此刻叫一个外人说破沈砚不寻常的喜好,李氏面上有些挂不住,试图挽回道:“叫崔侯笑话了,我这顽劣的女儿平日里偶尔也『摸』一『摸』金石刻玩,消遣罢了。”
沈复在她们对面,就冲着妹妹眨了眨眼。
娘你可别说了,我那天买了一车石头……沈砚保持微笑。
崔岑果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但还没来得及给李氏一个台阶,沈砚的二叔沈惜之就两眼放光截住了话头,“不知崔侯那天赌了几块料子,手气如何?”
沈砚一听二叔开口就直觉不好。
果然紧接着崔岑遗憾笑道:“好玩是好玩,可惜我手气不佳,那天连解了十来块都是废料。”
沈惜之哈哈大笑,“都说第一次解石的人有莫名的气运,崔侯竟是没有解中,可惜可惜!”
沈闵之有些回过味来,也只能陪笑。
怪不得特特和她打招呼,这人竟是要叫太守府为他的豪赌买单,难怪当时一掷千金也不心疼。沈砚再次望向崔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崔岑崔岑,岑字释义“小而高的山”,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崔小高啊。
明明众人都围着他,但崔岑偏偏似察觉到她的视线,在间隙里回望了一眼。
旋即两人都转开目光。
……
众人又玩笑了几句,沈闵之就叫李氏“下去忙罢”,他带着崔岑往书房方向走去。
待他们离去后,沈砚才想到,崔岑身边的那两人是谁,他爹并没有介绍。
说是见一面就是见一面,因崔岑没有带女眷上门,后面的事也就无需李氏交际。沈砚回到厅堂上,几个婶婶已是忍不住议论开了。
“……从前就听闻崔侯年轻有为,今日见了才知传言不虚。”
“我原以为崔侯整日里打仗,打成了个兵蛮子,想岔了想岔了,竟是那么标致一个人咧!”圆脸的三婶林氏心直口快,笑完又道,“崔侯是尚未娶妻吗,还是我记错了?”
“没有记错,崔侯前些年为老侯爷守孝三载,算算是今春才刚出了孝。”
“这倒无可厚非,”林氏就拉着二嫂肖氏追问,“但崔侯这般年纪,怎的再早些年没有定人家?”
“这我哪里知道,按说以崔侯这等家世和才干……莫非他有什么隐情?”
林氏又咯咯笑起来,还是一旁的周氏打了圆场,“不管如何,战场上刀枪无眼,崔侯家里怕是要为他急疯了。”
李氏听了几句,这几个妯娌她也只对四弟妹周氏有些好感,正要招呼周氏一起去料理晚宴,林氏忽的把话转到了她身上。
“大嫂,说起来阿砚就要及笄了,你给她挑好人家了吗?”
李氏望了沈砚一眼,想想川蜀的队伍四月中就到了,告诉她们也无妨,便笑道:“你们大哥去年间就挑定了,是川蜀的中山王刘公府上。”
“呀,怎会是那个偏远地方?”林氏吃惊地嚷嚷,“大嫂你也真舍得,要叫阿砚这么水灵的的女儿嫁去那穷地方,换我我可舍不得!”
李氏有时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和林氏这种人成了妯娌,此刻也只得敷衍道:“三弟妹有所不知,川蜀并非你所想那样,使君又哪里不疼阿砚,自是要为她好好安排的。”
这话倒是没说错,沈砚心里明白,因着蜀道交通艰难,才常叫外界夸大其闭塞穷困。但川蜀这数百年来避离战火,闭门经营之下只怕富庶不亚江南,人家可好着呢。
“咱们江南也有不少人才,大哥怎么不就近给阿砚找一个……”
李氏干脆没理她,但还是在回去路上安抚了一下沈砚,叫她不要多想。
王茉虽是不知公爹的打算,但她很机灵,也顺着李氏的话儿说。
这回见外客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沈砚回去就补上了午觉。
她睡着时沈瑄曾来过一趟,是练了大字要拿给沈砚看。
吴娘轻声把她拦下了,“十二娘子晚些时候来罢,七娘这几天晚上睡不安稳,现在正睡下了。”
到了申时末,沈砚换了件嫩丁香『色』海棠纹撒金襦裙,带着阿桃去赴宴。出发前吴娘一个劲儿地说她这样穿太冷了,非要她系上披衣。
天『色』越发阴沉,府里已灯火通明,等她后脚迈进宴请崔岑的香雪楼,天上竟淅淅沥沥开始落雨了。
李氏也换了套衣饰,正在监督婢女们上酒、上前菜。
因是家宴,没有请郓州的士绅官员做陪客,沈砚这些正经主家的女眷便也上桌来凑数,图个热闹。不多时人便陆陆续续到了,最后是崔岑和沈闵之几人。
第三十二章 暴雨()
稍微设了个比率; 还请大家谅解qaq 连日来的阴雨天气,叫人无端生出几许烦闷。两个跪坐在门口的小侍女呆呆望着院子,闲极无聊。
屋里也有人在问这事。
“谁知道呢,”沈砚手上拿着圆刀; 低头在一块石料上小心地磨去多余边角; “只能祈祷别连着梅雨季了。”
案上的深青石料是一块歙石,约三五寸长宽,已被打胚成一块近似长方形的砚台。石砚粗雕时已凿出墨堂和墨池; 右上空余处也已刻出三两横斜的花枝。桌上散着十数柄小铁刀; 铲刀、圆刀、平刀、斜刀; 还有『毛』刷、小锤等物,石屑亦是不少。沈砚右手指尖缠着布条,她捏着半指粗细的小刀; 专注地在质地坚润的歙砚上来回滑磨墨池的边线。
砚台到了精雕这一步; 数十日重复着刀工; 枯燥又乏味。
特制的桌案只有半臂高,沈砚盘腿坐着,微俯低头。只瞧得见一头乌发梳辫而髻,别无他饰,清爽利落得不似她声音那般柔软懒惫。
一旁的吴娘可不敢学沈砚那样随意。三十几许的吴娘跪坐在软垫上,手里绣着一块手帕; 半真半假笑道:“老天爷再不放晴; 我们七娘也快坐成石头了。”
沈砚在家里序齿行七; 上上下下都叫她七娘子; 只亲近些的人叫她阿砚。
沈砚闻言也没立即做声,执刀磨去一个不够流畅的小弧后才笑道:“不然呢,反正整日里无事可做,用它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这块歙石是二月初买的,看这进度,还能消磨整个四月。
沈砚的声音漫不经心,吴娘却不敢以为她本意如此。七娘子学制砚三年有余,一手持凿一手握锤,在这些石头上耗费了无数时日。制砚的石质再温软终归是坚硬的,在石料上锤凿雕刻,费心费力,最是磨人。所以吴娘觉得七娘心里是喜爱做这事的,不然如何能磨破一手血泡、留下一手薄茧来。
这份坚韧的心『性』,叫吴娘十分钦佩。
此时午后,天阴有灰云,即使沈砚坐在窗下,光线依然不算明亮。吴娘见她坐了有个把时辰,担心她的眼睛,柔声劝道:“娘子起来歇一歇罢,我唤阿桃给你端一碗蜜儿酒,可好?”
沈砚半点也不想动,低头盯着刀口,嘴上却应了。吴娘见她那敷衍模样,起身去门口,叫两个小侍女去取酒来。
阿桃和阿杏早已见怪不怪,笑嘻嘻拿了伞走进雨里。
蜜儿酒虽是甜花酒,也是兑了酒曲的酒水,口感略有辛辣,但沈砚浑不当回事。早先沈砚她爹知道后哈哈大笑,就叫家里厨窖敞开了供小女儿取用,并不拦着她。
酒是粮食所酿,『乱』世里不但酒税奇高,且属军备物资,民间限产限量。也只有郓州太守,乌镇沈家,能有这样富贵容女孩儿纵饮。
吴娘回来跪坐在垫子上,方捡起手帕,眼角忽瞥见她们七娘不知何时支立起一条腿,一手贴着膝盖一手执刀,姿态极是豪迈。往日在屋里七娘就不肯好好坐着,劝说无果,没有外人吴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但像这样没个正形的,若被人看见,太守夫人能活活打死她们几个。
跟了那么久,吴娘知道沈砚在凿磨砚台时是不能受惊吓的。不只刀锤容易伤手,若是不小心磕碰坏了砚石,两三个月的心血白费,七娘的眼神会教人无地自容。
吴娘轻声唤沈砚,“七娘,奴婢有话想说,你停一停好吗?”
沈砚平时十分随和,吴娘几个便很少自称奴婢。她分神听吴娘说话,手上圆刀修完一处,这才停手侧过脑袋,“唔?”
这一抬头一侧首,窗外春风忽哗声轻作,雨丝斜向,一两瓣桃花裹在风里,轻飘飘落在制砚的桌案上。
饶是日日对着七娘子,吴娘的心跳也快了一分。她眼神往沈砚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