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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起对方说话的口吻,用一口不伦不类的官话感慨道,“娘,你是没看见,那匹马可气派了。”
屠大海脸上喜气洋洋的,他打小便佩服自己那个能识文断字的兄弟,虽然村上人都暗中说李嘉行读书把脑子读傻了,但他就是一门心思觉得兄弟是个聪明人,早晚能干成大事。如今得知对方高中的喜讯,他在屋里踱来踱去,似乎一时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内心的激动,屠春心中暗叹,觉得自己爹多半是高兴傻了。
徐氏倚靠在炕床上,轻声哄着自己的女儿,蜡黄的脸上也浮现了欣慰的神色,虽然她现在已经与窦月娘交恶,可对那个文秀内向的兄弟一直颇有好感,何况李嘉行有了出息,他们屠家的苦日子,也算是熬到头了。
屠大海没有去李家邀功,但自有人记得他这些年的好。第二天刚破晓,窦月娘陪着那位从帝都来的年轻人,一起来到了屠家。
“大哥,”窦氏现在扬眉吐气,言语间不再有那份怯怯的柔弱,开始显得矜贵起来,“我是个妇道人家,就由这位魏公子来说吧。”
那名年轻人是个随和的性子,他见屠大海夫妇两人拘谨的样子,笑呵呵地开了口,“大哥大嫂,在下魏长歌,是个做小买卖的,受李兄所托,过来接嫂子和侄子侄女。还有一件喜事,想和大哥你商量商量”
听到魏长歌这个名,屠春心中一颤,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十七年后,李家的政敌就是串通了这个叫魏长歌的人,将一桩陈年的婚约揭露出来,并拿出当时的婚约作为凭证,害得李照熙同兵部尚书小女儿的婚事泡了汤。李家人后来对她的憎恶,除了对她出身的鄙夷,也有对这件事迁怒的因素。
魏长歌接下来的话,屠春已经了然于心,然而却让屠氏夫妇大吃一惊。屠春敏感地注意到窦月娘的神色也有些微妙,似乎对这件事提前并不知情。
“大哥,”魏长歌可能当真是个商人,虽然与屠大海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但语气却格外亲热,“三年前,李兄因为暴雨耽搁路程,错过了考试,后来又大病了一场,这才迟迟没和家中联系。他知道这些年,嫂子和孩子全靠大哥照顾,两家早已亲如一家,所以托我向大哥说个不情之请,希望两家能结成儿女亲家。”
窦月娘轻轻咳嗽了几声,柔柔弱弱地开了口,“可惜茵儿比小午大了几岁,怕是有些不妥,这件事稍后再提”
是了,屠春眼睛一亮,李嘉行远在帝都,还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消息,想订的婚事,多半是哥哥和李如茵的,当年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落到了她的头上。如今娘亲没有自尽,又亲身见识了窦月娘母女的阴险,肯定不会再应允这门婚事了。
心念至此,面前明摆着就是嫌弃屠家的前婆婆突然变得顺眼了许多,屠春幸灾乐祸地想,听说兵部尚书的小女儿在家宠得如珠似玉,而且不爱红妆爱戎装,自幼便习得一身好武艺,自称“胭脂将军”。她衷心地希望,李家日后能如愿以偿,将这位“女将军”娶回家去,看看窦月娘怎么还敢摆婆婆的架子!
在场人都不是傻子,窦月娘这话一说,屠氏夫妇齐齐变了脸,尤其是屠大海,脸色格外难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这种话是由他这位平日里最识大体的弟媳说出口的,并非他们见李家富贵了,想要巴着这门亲事,而是窦氏这脸翻得也太快了,连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看到爹娘脸上的不快,屠春替他们心酸的同时,心里不禁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窦月娘不愿意,以她爹娘的为人,多半不会再提什么结亲的事了。
“嫂夫人蕙质兰心,怎么关键时候反而糊涂起来了?”这个时候,一直笑眯眯的魏长歌开了口,他语气温和,然而不温不火里自有一种坚定,不由分说地打断窦氏没说完的话,“大哥明明刚得了个千金。”
徐氏脸色微变,正要发话,她对这个小女儿看得很重,李家既然不愿意,她也不想让女儿嫁去遭人嫌弃。可魏长歌已经上前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襁褓中的婴儿,屠春与他四目相对,意外地发现年轻人眼眸明澈,脸上笑意融融的,但说话时嘴角分明下撇了一下,这是个藐视的姿势。
“大哥,李兄托我提亲,一方面是为了两家人的情谊,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孩子们,”他手上在逗孩子,这番话却是说给屠氏夫妇听的,“令爱冰雪可爱,若是嫁到了李家,李兄夫妇必待之如亲女,她兄长日后倘若想在帝都谋个前程,也能和妹妹相互有个照应。”
屠大海与徐氏对视一眼,心中都多少有些震动,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可两个孩子还小,倘若能结成亲家,有了李嘉行的照拂,将来肯定又是另一番境地
见他两人神色迟疑起来,魏长河又再接再厉地加了一句,“我临走前,李兄千叮嘱万交待,说大哥大嫂对他恩重如山,本来想亲自回家道谢,无奈官务缠身,只求您两位能答应他这个心愿,也让在下有脸回去交差。”
想起与李家兄弟的往昔情分,又见魏长歌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屠大海顿时心肠一软,也不再计较窦月娘方才的言行了,他咬了咬牙,不好意思地说,“兄弟,你大哥是个粗人,这件事,就听你和李贤弟的了!”
窦月娘垂下眸,一言不发,仿佛众人讨论的不是她儿子的婚事。魏长河反倒意外地开心,连连叫好,当场取出李嘉行让他捎回的一枚玉佩作为凭证,还当场从包裹中取出纸笔来,即兴写下一份龙飞凤舞的婚约,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徐氏,另一份却装到了自己包裹里。
“魏公子,”窦氏这时才抬起眼睛,连忙柔声问,“这婚约是不是该由我们两家保管?”
“当然”,魏长歌答应得好听,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利落地将婚约放好,才耐心地解释道,“不过嫂夫人一路上要照顾两个孩子,这种重要的东西,还是由在下先行保管,等到了帝都后,再交给嫂夫人也不迟。”
窦月娘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但看她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太满意,只是碍于面子,也不便说些什么。
倘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一手打翻了自己的如意算盘,屠春简直要为他拍手叫好了,窦月娘这种柔弱伪善的模样,素来最讨男人怜爱。她活了两世,也只见过这么一个魏长歌,能在窦氏面前见招拆招,避重就轻,堵得对方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可惜一想到魏长歌三言两句之内,便说服了自己的爹娘,让他们毫无异议地应允了婚约,屠春心中立刻便沉重下来,她头一次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无能,哪怕明明已经知道了悲剧的结局,依然要亲眼目睹它的开场。
命运自有其顽固的地方,不管其中有过多少崎岖,最后还是迎来了殊途同归的这一天。
第7章 离情别意()
老天爷给面子,魏长歌来到太平村的第四天,天空放了晴,云朵白白软软的,像是被阳光晒暖了的棉花。
年轻人兴许是很喜欢小孩子,每次到屠家都要逗一会儿屠春,他还和屠午特别投缘,一大一小总凑在一起说笑,不知是不是当初问路时结下的情谊。
重生之前,屠春从未见过魏长歌,在李家人的咒骂中,她曾暗暗在心底勾勒过这个人的样子,同时也在不由自主地迁怒于他。若不是他借刀杀人,自己还呆在太平村里过安分日子,或许一生都过得清贫困苦,可至少不会被糟贱得不像人样,在孤苦绝望中死去。
基于这种原因,在魏长歌逗自己的时候,屠春很难像哥哥那样天真无邪,对这个和善的年轻人生出强烈的好感来。然而短短的几天相处下来,她不得不承认,魏长歌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他随和谦逊,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没过多久就和村里人混了个脸熟。大家背后议论时,纷纷对他交口称赞,说帝都来的人真是不一样,那气度那言谈,只有戏文里微服私访的官老爷才比得上!
只是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屠春心中,始终让她不能释怀,魏长歌为什么极力想要促成两家的婚事,甚至拿走了本来属于李家的那份婚约?他到底是出于乐见其成的好意,还是别有用心?
联想起十几年后他的所作所为,以及那日年轻人唇上轻蔑的神色,屠春不禁起了提防之心,她想这个魏长歌,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几天的日子里发生了许多事,难免给人应接不暇之感。屠午中午时兴冲冲地跑去找魏长歌,无意中得知了个惊天的噩耗,他这位再好不过的小魏叔叔,决定带着李家人启程出发了。
临行的前夜,窦月娘携着一双儿女,与魏长歌专程到屠家道别。双方皆知这一别后,此生怕是难有再见之意,回首前尘种种,一时间难免都唏嘘起来。徐氏虽然还对窦氏母女有些寒心,可如今见她们娘俩过来告别,心中不知不觉也柔软了几分,冷着脸搭了几句话。
李照熙此时已经知道春儿妹妹以后会是自己的妻子,这几天姐姐没少嘲讽他,说他日后可要有个会杀猪的媳妇,没准夫妻俩一吵架,对方就能拔出把刀来。李照熙毕竟年龄小,还尚未在富贵中浸泡过,他虽然对姐姐唯唯诺诺的,不敢还口,但在他单纯的内心中,屠户可是个了不起的行当,就拿大伯来说,每次有人喊他过去杀牲畜,隔天自己就有肉吃,如此一想,倘若日后能娶个大伯这般能干的女人,似乎也不错。
何况李照熙还对上次屠春瞪他的时心有余悸,只敢远远地瞧了婴儿一眼,看见那女娃肌肤莹白,眉目如画,甚是可爱,心中不禁与有荣焉,自觉这未来的媳妇生的好看,自己也很有面子。
幸亏屠春不知道他此时的所思所感,不然定会感慨这世事与人心的无常。饶是如此,当这个唇红齿白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时,屠春依旧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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