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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屠春不知道他此时的所思所感,不然定会感慨这世事与人心的无常。饶是如此,当这个唇红齿白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时,屠春依旧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
她是恨李家人的,可对李照熙,她的恨中又多了几分痴缠的怨。他们是父母之命定下的婚约,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也曾为她的温柔美貌动心过,可为何最后竟走到如此不堪的境地,是因为别人的挑拨,还是因为他,从未真的怜惜过她?
屠春想不明白,事到如今,她亦不愿深究,错付的痴情,一辈子已经够了,这偷来的又一生,她要好好还给自己的家人,誓死不愿再踏进李家的大门了。
见孩子们都有了困意,窦月娘等人起身告辞,李如茵不忘悄声打趣弟弟,“你不去和你的小媳妇告个别?”
李照熙小脸涨红,犹豫了片刻,居然真的蹬蹬跑到床边,突然俯下身子,冲着女娃儿的额头亲了一口,然后像是被火烧到屁股一样,慌慌忙忙地逃开了。
大人们都觉得有趣,一时间满堂大笑,屠午气得乱叫,认为自家妹妹被人欺负了。李如茵倒是愣住了,她没想到弟弟会真的受不住自己的怂恿,心中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鄙夷。
屠氏夫妇和屠午出门送客,方才喧闹的房间忽然静了下来,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昏黄而温柔,仿佛一个早已破碎的旧梦。
不知不觉中,热泪已经盈满了屠春的眼眶,她的心口酸酸涩涩的,像是被强硬地塞进去了一些刻意淡忘的往事。她必须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暂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汹涌的过往把那点微薄的清醒吞噬。
原来你不是一开始就讨厌我,你也这么开心地吻过我屠春反反复复地想,纠缠细密的情绪犹如蛛丝一般,将她的心困在罗网上,无力挣脱。像是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渡过了一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
长大后的李照熙深爱着表妹窦朝云,他与她夫妻近十年,从相敬如宾到陌路仇雠,自始至终,他都从未吻过她。
李郎,李郎,屠春闭上双眸,有个声音在她心底呢喃,无悲无喜,你我就此别过,但愿今生,我再不用恨你,也再不会爱你
黎明的天色微微发白,晨风还带了凉意,送行的村民们早就站满了村口,屠家人挤在其中,并不起眼。魏长歌是个办事周到的人,提前从清河镇上买了一辆马车。窦月娘在众目睽睽下,领着一双儿女上了车,她娇小的身躯从未像今日这般受人瞩目,像是承载了无数的艳羡和嫉妒。
村长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站在车前,殷切地反复嘱咐窦氏,希望李大人能回乡兴办私塾,修缮祠堂,给村里人办些实实在在的好事。
窦氏低眉顺眼地一一答应下来,她这种谦逊的姿态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感,认为李家娘子端庄娴静,明理大方,不愧是能当官太太的人。
然而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屠春清楚,从此之后,李嘉行再也没有回到过太平村,更不要提什么私塾祠堂了。不仅如此,十七年后,也是李家的小儿子李重进同娘舅一起来接的亲,李家的其他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这个西北边陲的小村庄,这方生养他们的水土,仿佛被李家人集体厌弃了。像割舍掉他们那段灰暗贫贱的过往一样,他们也彻底绝情地抛弃了故乡,连先祖的坟也一次都没有回来扫过。
村长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魏长歌也真是有耐性,在旁边等着,一直不出言催促。他心里无聊,无意往后面看了一眼,不料竟看见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现在自己身后,眼眶红红的,差点吓了他一大跳。
“小午”,年轻人和善地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吭一声?”
屠午低着头,攥了半天衣角,过了一会儿,才别扭地说,“等我长大了,就去帝都找你。”
听了男孩这番朴质真诚的话。魏长歌显然也有些动容,他沉吟了片刻,应允道,“好,日后小午若到了帝都,就去有凤凰花旗子的银庄找我。”
屠午这才转悲为喜,伸出手要与他拉勾,魏长歌不嫌他幼稚,也郑重其实地伸出手,同男孩定下了誓约。
屠午回到徐氏身边后,依旧难掩激动之情,将与魏长歌相约的事情告诉了娘亲。徐氏只当对方好心,在哄自家孩子,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屠春却眼眸一亮,有凤凰花旗子的银庄,那不是九壹银庄吗!当初她刚嫁到李家时,曾听人说过,这个银庄是十来年前开的,如今在大江南北有了多个分号,没想到魏长歌看起来平平无奇,竟与这样实力雄厚的商家有关系,果然不容小觑。
日头爬到了高处,村长总算唠叨累了,窦氏趁机向村里人告了别。大伙站在村头,目睹那辆马车渐渐驶出自己的视线范围,最后变得越来越小,这才一哄而散。
徐氏也正欲转身回家,突然听到丈夫在身旁瓮声瓮气地说,“你抱春儿半天也累了,把孩子给我吧。”
徐氏稍一愣神,屠大海以为她还不肯原谅自己,神色顿时黯然下来,正当他郁闷之时,却见徐氏把孩子塞了过来,女人的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媳妇”,见对方似乎有了动容的迹象,屠大海小声地向她道歉,“那次是我混账了,不然你扇我十个耳光,不二十个,原谅我算了。”
徐氏一言不发,径自往前走去。屠大海愣愣站在原地,不知道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气得屠春瞪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爹当真是迟钝到无可救药,居然还不趁机追上去!
田间的小路上,走着这样的一家人。打头的男孩蹦蹦跳跳的,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满心满意都在想,回家就吃三碗饭,要赶快长得高高大大的,去找小魏叔叔玩!
妇人走在中间,她走得并不快,但后面的男人心存顾虑,迟迟不敢追过来。妇人将风吹散的头发顺到耳后,田地里出新苗了,青青嫩嫩的,看了就让人欢喜。徐氏心想,明天得让那蠢货下地看看,瞧瞧自家的庄稼长得怎么样了
屠春被她爹抱在怀里,慢吞吞地落到了最后。惠风煦煦,吹得她昏昏欲睡,隐约听见她爹还在自言自语,“不知道福妹还得气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屠春表示,女儿我爱莫能助了,反正一辈子还长着呢,你就慢慢讨娘的欢心吧。
第8章 初试屠刀()
宣平二十六年冬,大雪纷飞,天地寒彻。出村的道路被大雪封住,太平村顿时与世隔绝起来,这种日子,要到来年开春才能结束。
除夕将至,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上了春联,银装素裹的村庄像是披上了花花红红的衣裳,看起来喜气洋洋的。不少人家决定把饲养一年的牲口给宰了,好让家人在年关时吃顿热腾腾的肉。这几日屠大海变得分外忙碌,经常半夜里还在别人家里帮忙,有时候还要喊儿子打个下手。
这是个小院子,屋檐上缺了不少瓦,看起来许久没有修葺了,好在收拾得很干净,杂物在院里堆得整整齐齐的,这是村西头黄寡妇的家。说起黄寡妇,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丈夫早早去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女儿又突然发了疯。经过了这连番的打击,黄寡妇这些年瘦的厉害,平日里很少说话,只有看见她女儿时,干瘦的脸上才偶尔会露出一丝笑容。
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了,黄寡妇家里没钱,她看见女儿疯疯癫癫的,也兴不起什么贴福字挂春联的心思,只想着趁机杀只母鸡,给女儿补补身体。她年龄大了,体力不济,在院里赶了半天鸡,结果鸡没捉到,还不慎摔了一跤。这下摔的不轻,黄寡妇坐在雪地上,半天没起来,一时间平生的不如意都涌上心头,让这个劳苦大半辈子的女人不禁捂住脸哭了起来。
傻女儿见娘亲哭,虽然不明所以,可也哇哇地跟着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不知又发什么疯,突然往外面跑去了。
黄寡妇心里着急,手撑在雪地上,挣扎着要起身。这时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梳着双髻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一二岁年龄,笑吟吟地站在一地莹白中,恰似明珠映雪,美玉生辉,竟让人有触目粲然之感。黄家的傻女儿正乖乖被她牵住,眼眸中尽是懵懂无知。
女孩见黄寡妇还在地上坐着,慌忙过来把她扶起来,这才说,“大娘,我看见阿姐在外面跑,就把她送回来了。”
“春儿,这次多亏你了”,黄寡妇抹了抹眼泪,诚心诚意地向女孩道谢,“外面冰天雪地的,谁知道你阿姐会出什么事?”
把黄家闺女送回来的女孩正是屠春,她见黄寡妇这幅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忙摆手道,“大娘,你这么客气干嘛,我就是顺路把阿姐送回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屠春突然注意到院里放着的麻绳和刀,女孩眼睛一亮,“大娘,你要杀鸡?”
这下可提到了黄寡妇的伤心事,她开始絮絮地唠叨这只鸡有多难抓,自己又是怎么摔倒的。屠春听完点点头,对黄寡妇的说法颇为认同,“大娘你要杀它,估计要折腾半天”
黄寡妇叹了口气,可屠春接下来的举动便让她哭笑不得起来。女孩过去拎起菜刀,在手上掂了掂,然后认真地说,“没事,大娘,我来帮你。”
她眉目如画,本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可惜额头上有道明显的伤疤,无端让容貌里多了几分戾气,如今这么提刀而立,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偏偏还有种凛冽的英姿。
黄寡妇原本以为女孩口中的帮忙就是在院子里撵鸡,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吃力,便答应了下来。谁知道屠春竟完全不让别人插手,她个子虽小,动作却出奇地灵活敏捷,在院里忙活了一会儿,便逮到了一只芦花鸡。
“大娘,你去把热水端出来,再给我拿个大碗”,女孩把鸡踩在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