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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棍阿宏打开灵堂大门,一声不吭的坐在台阶上,依旧只有长明灯的光亮,照射着远处睁大双眼的纸牛。
后半夜三点左右,大诚终究还是憨憨的睡着,神棍阿宏抽着旱烟,寂静的村庄只是偶有狗叫的声音。忽然,远处涌起白色烟雾,好似大风卷起的尘土,铃铛声打乱了平静的气氛,那是挂在牛脖子上的铃铛。
“阿宏叔,母道人来了。”瓜头说道。
神棍阿宏示意瓜头不必紧张,继续抽着旱烟。几分钟后,特意敞开的院门晃动着人影,一个身材不高,头戴毡帽,脚穿布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低着头,没有兴趣看别的,直直走向纸牛,轻轻抚摸纸牛的脊背,好像面对的是一头活牛似的。院外停着许多牛,数不清有多少,它们时而看上去是活牛,时而看起来像纸牛,一切都在转瞬间变化,十分神奇。
母道人从怀里取出拴线的铃铛,想要挂在纸牛的脖子上,神棍阿宏说道:“公道人,母道人,悄悄牵走不告诉人。母道人,公道人,若不送走害死人。”
母道人停下手里的事,摸纸牛的头,像在安抚,眼睛却是斜向后盯着神棍阿宏。神棍阿宏收起旱烟杆子,说道:“这是过去的童谣,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你是什么人?”母道人问道。
“你们公道人和母道人从不喜欢在人前露面,除非迫不得已。你别担心,我并非与你为敌,也是因为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是个看门道的?”母道人看一眼灵堂,发现模糊的遗像后立刻明白了,说道:“躺在里面的不是死人?”
神棍阿宏说道:“听见呼噜声了吗?每个夜晚都能隔着墙壁折磨我,肯定是个活人。”
“可我闻见了死人的味道。”
神棍阿宏说道:“那是因为我使了些手段。”
“你想干什么?”
神棍阿宏说道:“村子里有个孩子名叫刘刚,眼能见鬼,被你纠缠,为此事前来。”
母道人摸着牛头,说道:“那个孩子啊,我原本已经不打算再怎样了。”
神棍阿宏说道:“为什么纠缠,又为什么不纠缠?”
母道人说道:“叫刘刚的孩子并不是刘长奎的亲生儿子,这件事你可曾知道?”
神棍阿宏点头,说道:“已经听刘长奎提起过,当初他为了救下另一个孩子,不小心将自己的孩子淹死在河里,后来不动声色的将两个孩子替换,谁也不知道。”
“看来他都已经跟你说了。”母道人说道:“其实我本没有义务向你阐明,只因那个孩子太可怜,你既然愿意帮忙,我就多说几句。只不过外面的牛需要喂草,你得帮我。”
神棍阿宏起身走进灵堂,把酣睡的大诚喊醒。大诚一时间忘记牛角的事,动作大了一些,略微疼痛。神棍阿宏让他把牛角取出来,大诚犹如得到顶大的特赦,小心翼翼的取出牛角,除了想高歌一曲菊花台外,多一眼也不想看那坚硬圆润的东西。
神棍阿宏将玉石重新挂在大诚的脖子上,说道:“外面站着的就是母道人,我要与他交谈,你去帮他喂牛,牛就在院外,还记得连阴阳上怎么说的吗?”
大诚憨憨的脑瓜比以前好使得多,虽然睡眼惺忪,却能立刻明白。神棍阿宏转身走到灵堂外面,大诚则拿着没有烧的纸,撕成一条一条的,端在怀中朝院外的纸牛走去。
瓜头和猛凉汉跟在一旁,大诚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被母道人见到,问道:“他就是躺棺材的人?为什么走路的姿势这么奇怪?”
神棍阿宏平和的说道:“往你屁股里塞一个那玩意儿,你走路也奇怪。”
大诚一瘸一拐的来到院门口,膘肥体壮的黄牛叫个不停,似乎有些饥饿。把撕碎的纸放在地上,又分一些扔到后面,肉乎乎带着皮毛的黄牛一下子变成纸牛,低头吞吃那些同样是纸的草。
母道人说道:“你们有些本事,或许能解忧愁。”
“还得听您细说。”神棍阿宏说道。
母道人坐在井口,摘下毡帽,像个辛苦劳累一天的男人短暂休息。面色十分苍老,却拥有十足的活人模样,一点也不像鬼。他轻声说道:“之前的一天,我带纸牛过河,因为出现不甘,有三头牛不愿远去。我安抚了几句,效果不错,正要过河,忽听水里有动静,是个男孩哭泣的声音。声音很阴,吓坏纸牛,连连后退,将我的好言好语全都浪费。我很生气,问是谁在哭,水里钻出个一岁多的小男孩,自称刘刚,已死多年。”
【14】魂眼寻人reens。()
水为阴,滴水聚河,河水拢阴。阳世间的河水如此,阴世间亦是如此,恰巧重叠在附近。头戴毡帽的母道人原本打算带纸牛渡河,熟料跟在身后的众多纸牛中有几头焦躁不安。
纸牛代女,是魂魄转移的方式之一,虽是没有最终归宿,但在走到最后一步之前总有造化转变。纸牛中焦躁不安的情况时有发生,是女人对阳世间的留念与放心不下,每每这时,母道人或驱赶鞭挞,或好言相劝,全凭心情决定。
那天心情不错,母道人没有用力,而是以语言安慰,说些阴阳相隔,不再纠缠的话语。纸牛并非冥顽不灵,逐渐平息,也是逐渐懂得认命。然而就在母道人准备带牛渡河时,河水里传来男孩哭泣的声音,十分阴沉,满是阴的气味,惊恐了刚刚被安抚的纸牛,将母道人的操劳全部浪费。
母道人很是不满,对声音来源问道:“哪里的小鬼,背后做这等恶事?我乃母道人,你快现身道歉。”
阴之水波涛翻滚,从里面钻出个一岁大的小男孩,孩子衣衫不整,光着脚丫,皮肤青蓝色,头发极长,是副厉鬼模样,阴沉的说道:“我叫刘刚,几年前死在这里,如今能掌人言,意识清晰,还请母道人帮忙。”
母道人见男孩可怜,愤恨的心柔软一些,问道:“有话快讲,别耽误我事。”
几年前,刘刚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与爹相依为命。一日从外回村时,水里有个被人遗弃的啼哭孩子,父亲为了救人,将刘刚放在岸边,让其抱着脱下来的衣裤等待。刘刚还小,见不到爹,心生惧怕,跌跌撞撞向水边走去,不曾想爹没见到,自己脚下一滑落入水中。那时有风,混乱挣扎时越漂越远,再不记得其它,气憋灌水而亡。
刘刚并未成形,阴气不足,阳气没有,一丁点肉身落在河底角落,被水下杂物纠缠,再不见天日。死后魂魄留在水下,上不得,行不动,比鱼不如,像块落水石头。又过一些时日,河神归来,惊叹的说道:“我离开两年,竟然多出这样一个稚魂,然而我只是回来取东西,还要再走几年,你不要慌,告诉你一个日子,到时候便能浮出水面,与一位头戴毡帽的母道人见面,请他助你。”
刘刚对母道人说道:“今天与你相见,是河神的指点,倘若愿意帮助,我自当感谢。”
母道人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刘刚说,关于生前的记忆只记住这么多,见到河神后曾请河神讲述后来的一些事情,包括爹生活的怎么样,以及用救上来的孩子替代自己等事。令刘刚伤心的是,他虽然一点也不怨恨爹的顾此失彼,爹却对此耿耿于怀,他希望找个机会告诉爹,他并没有怪他,希望他能和那个孩子好好生活。
遗憾的是,由于河神有公务在身,十分着急,简单说几句便匆匆离开。刘刚忘记了自己住在何处,忘记了爹的身份,更不知道救上来的孩子究竟是哪一位。如今遇见母道人,希望可以得到帮助,找到爹和那个孩子。
母道人对神棍阿宏说道:“刘刚不知道自己住在哪个村子,只能由我帮助他寻找,当时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刘刚的魂眼附在纸牛上,只要有孩子能从牛眼里看见真正的刘刚,就是刘刚要找的孩子。”
确定完手段后,母道人牵着纸牛挨个村子寻找,他心里清楚,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看见他和纸牛,只有缘分到时才能遇见。果不其然,在漫长的寻找中,每一个稚嫩的孩童都与纸牛擦身而过,根本看不见。然而或许这就是缘分,当他来到刘长奎所在的村子时,一个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条长长的路上,母道人牵着纸牛缓慢前进,路的另一端站着个不大的男孩,眼睛一直盯着母道人和纸牛。母道人心下一惊,这是个能够看见鬼的男孩。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与男孩檫肩而过时看见了那双不一般的眼睛。男孩用那双眼睛目睹一切,有几分惊恐,但没有哭闹,像是有几分见识似的。
母道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又折返回来,牵着附着刘刚眼睛的纸牛站在男孩身后。纸牛的眼睛从干瘪变得润泽生光,吸引男孩的注意,这也正是母道人所想。男孩盯着纸牛的眼睛,母道人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男孩十分惊慌,声称看见了自己,但是他的撒谎并没有瞒过母道人,因为母道人已经从男孩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男孩的影子,那是一张照片里胖小子的可爱模样。
母道人可以断定,面前的男孩就是死在河里的刘刚想要找到的男孩,只要将他带回河边,就能给刘刚一个交待,到时候怎样去找刘长奎,怎样解释,怎样化解哀愁,就都不是母道人的事了。只可惜母道人实在阴沉,将男孩吓得要命,哪里会和他一起回去,转身就跑,躲进心柔的家里。
母道人追赶而至,男孩吓得够呛,又跑了出来。母道人使了手段,将村子里的道路两侧变成悬崖,令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并树立高墙,然而百密一疏,忘记了心柔家。男孩跑无可跑,回到心柔家中,母道人心烦,想要快点完成这件事,操之过急,连同心柔一起吓唬。心柔并非柔弱女子,情急之下找来公鸡,抱在怀里一顿狠掐,疼的公鸡大声鸣叫。
母道人最怕鸡叫,退出院子,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