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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立清了清嗓子,眼睛的余光撒在荆梦竹的脸上。这时的荆梦竹情绪平静了不少,当做大家的面,盛立就象是不认识她。她也觉得现在的盛立比小学的时候老练多了。
荣桂花催盛立:“快说呀!还卖啥关子。”
盛立又清了清嗓子问:“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你们说先听哪一条?”
张亚萍说:“我看刘庄这地方,难有好消息,也不可能有啥坏消息。好能好到哪?能叫咱们都回玉阳市参加工作?坏,还能开除咱们几个的球籍?那倒好了,咱们不用在刘庄修理地球了。”
盛立一听,眼睛朝张亚萍睁得大大的,一副惊奇的样子:“呀!你可真是不得了呀。”
荆梦竹也有些不满意地说:“你的废话真多。”
盛立变得一脸正经起来:“既然好、坏都无所谓,我先问问,你就是荣桂花吧?”他把脸转向荣桂花。
“你都听见他们喊我的名字了,还装啥?”荣桂花说。
盛立心想:“就是人家不喊你的名字,凭你恁矮的个子,我也知道。”便一脸坏笑地说:“荣桂花,你请客吧!”
荣桂花和那几个都纳闷:荣桂花能有啥好消息?就听盛立说:“荣桂花这回要到公社当广播员了,以后不拿工分拿工资了,还不该请客?”
荣桂花不相信。可看盛立的样子也不象是说瞎话,就压住兴奋试探着说:“我不相信。要是有这事,公社就没先问问我?也不了解了解我的普通话咋样?”
盛立“嗨!”了一声,说:“那有啥了解的,你们听到过秋杨县的广播嘛?”接着说:“你们没有听过,那我就学学。”就捏起嗓子学女腔:“秋杨县——王八蛋,现在请听破音……”
几个人轰地笑了起来。荆梦竹、张亚萍、花星萝还是不大相信,没有一点动静呀。盛立看了她们一眼,说:“你们就等着瞧吧,看我的消息准不准。”
不管这条消息是真是假,应该是一条好消息。几个人就接着问:“还有一条坏消息呢?”
盛立说:“我听公社办公室的牛蹄筋说,刘庄知青点上有个男知青,在玉阳市偷了人家两辆自行车,被抓起来坐劳改了。”
几个人一听,该不是辛兆朝吧?要不他咋一去就不回来呢?
第七章
刘庄被炎热笼罩着,成熟的稻子象待嫁的新娘,羞怯地垂头含胸,等待着人们的收割。
清晨,一簇簇粉红的、雪白的、淡紫的小野花,点缀在坡上、塘埂和田埂边。一只五彩闪亮的小翠鸟贴着水面飞到了水塘那一边,划过了一道惊人的美丽。黑白相间的大喜鹊,翘起长尾巴站在屋檐上朝人喳喳叫,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黑光油亮的老鸹,仔细端详,它那闪着紫色、蓝色幽光的羽毛也煞是好看。
稻田里不时传出“梆、梆”声,就象有人开启了瓶塞。荆梦竹几次好奇地想看看它的模样,可没等她到跟前,那“梆、梆”声便戛然而止,只有浓密的稻谷拥挤在田里。
刘庄开始割稻了。
候队长上工的哨子比插秧那会儿更紧迫,天刚蒙蒙亮就听到了他的哨声。割一上午,到家端起碗刚填饱肚子,他的哨子就又响了起来。割呀、割呀……一直割到天昏黑,他才叫人从田里上来。晚上,他还安排劳力到稻场打稻子。
每回侯队长的上工哨子一响,荆梦竹就觉得是在吆喝自己,拿起镰刀就出门。越是疲惫劳累得受不了,妈妈的话在她的耳边就提醒得越勤:“好好听贫下中农的话,只有表现好,才会推荐你参加工作……”
割稻的滋味比插秧更难受,下面是湿乎乎的热气蒸着,头顶是毒辣辣的太阳晒着。真的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刘庄知青点割稻的就只有荆梦竹和张亚萍、花星萝三个了。不久以前荣桂花真的被公社调去当了广播员。单连山跟着他爸爸到南方三线的兵工厂了。盛立和付恒洲去送单连山,一去就没有回来,不知道又转悠到了哪。现在候队长也不指望他们下地干活了。
荆梦竹最大的快乐就是天天能看见那绚烂的野花,还有那从没有见到过的鸟儿。
那天割稻,她突然看见面前有个鸟窝,里头还有几只绒球样的灰色小鸟,叽叽叫着逃命。荆梦竹轻轻捧起一只放在手心上欣赏,那小绒球亮着黑晶晶的小眼睛,继续在她的手上寻找着逃生的路,可爱极了!幺妹说这是小秧鸡。这里的社员从不伤害任何鸟,碰到这样的小秧鸡,也都轻轻地放回窝里。
蛇更多了。
那天,刘幺妹刚伸手到水沟里去洗,一下被蛇咬住了。慌忙一甩,咬在她手背上的蛇象条皮带被甩飞了。当时荆梦竹的脸吓得煞白,拉过刘幺妹的手一看,见起了一个大疙瘩。刘幺妹却说:“不碍事,是水蛇。要是叫‘土狗子’咬了可是要命的。”
荆梦竹她问:“啥叫土狗子?”
幺妹说:“就是一扎长的旱蛇,跟土的颜色一样。那年侯会计的老伴到自家菜地掐菜,就叫‘土狗子’咬了。送到公社卫生院住了个把月,腿肿得象水桶,差点没要她的命。”
说起蛇来,这里的社员说家家屋里都有一条大蛇,能叫屋里冬暖夏凉,还没有老鼠祸害。于是荆梦站住就半信半疑地注意观察她们的房子,可咋也看不出哪里能藏条大蛇。不过,她很快就看到了这一幕。
晌午收工回家,老支书家的猫也跑到她们的堂屋里玩。它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堂屋墙根那几个不显眼的圆洞上,伸进一只猫爪子扒拉着。突然,猫嗷嗷叫了起来,从洞里出来了一条两尺来长的花蛇,跟猫开始了搏斗。正在堂屋休息的张亚萍和花星萝吓得尖叫着逃到了门外。值日刷碗的荆梦竹赶紧从伙房里跑出来,只见堂屋的地下扑腾一团,猫乱蹦乱跳,蛇乱甩乱扭,好一场激烈的龙虎斗!惊恐之中,荆梦竹本能地去帮那只猫。她鼓起勇气从方桌子下拿起镰刀,看准那蛇的尾巴尖就砍了下去,那蛇便丢下猫在地上划拉几下转眼就钻进了墙根的窟窿里。
就在稻子快割完的时候,老天好象知道了荆梦竹、张亚萍和花星萝实在是太辛苦了,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这下她们就可以不出工了。
早上睡了个大赖觉,中午把水缸挑满,三个人正要做饭的时候,逛荡了多日的盛立来到她们的堂屋。整个屋里又充满了多日不见的笑声。盛立唾沫星子乱飞地跟荆梦竹、张亚萍、花星萝讲他这次的游逛经历:
他和付恒洲把单连山送到里棚集上后,就决定去翻八哥儿山。在当地人的指引下,他俩爬上了通往八哥儿山主峰的小路。那是一条通天高的石阶,一尺来宽,又湿又滑。上到半山腰往下看,脚下是漂浮的团团白云。山顶就是八哥儿山那尖尖嘴。站在山顶放眼望去,脚下的一切比画还要美一百倍。
他俩翻过山顶就下到了另一个省。顺着一条小路来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小院子前,一只大狗对着他俩狂吠,把主人引了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半大的男孩,隔着院墙问他们有啥事?他俩掏出一块钱和全国粮票,说是从山那边来的,想在他家吃顿饭。那妇女很是热情,半大的男孩更是高兴,把他俩让进屋里,给他们倒上了香喷喷的热茶,那个妇女就忙活着做饭。只见她到小院外去了一趟,回来就洗好了米和菜,扭转身又出去一趟,搂回了一抱树枝、树棍。不一会儿工夫,他俩的面前就摆上了香喷喷的大米饭、野兔肉、山鸡、娃娃拳和珍珠菜。还有象黑石头蛋儿一样的小窝窝头。那米饭他俩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才掰了个小窝头尝尝。这一尝就立刻后悔刚才不该吃恁多的米饭。原来这黑窝头是栗子面儿做的,甜咝咝,筋道道的,要多么好吃有多么好吃。最后他俩又给了人家一块钱,把那些窝窝头全装进了挎包。
出了那家的小院儿,屋山墙边有一条涓细的山泉,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在幽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动听。他俩用手捧着喝了几口,清香甘甜直沁到了肺里……
盛立的描述把荆梦竹,张亚萍,花星萝都迷住了。他自己也不住地感慨:“要是住在八哥儿山里头,简直赛过神仙……”
就在他们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堂屋墙上的小喇叭响了起来,从里头传来了荣桂花那甜美的播音。
盛立说他这次回来还到公社去找过荣桂花。荣桂花领他到公社广播站的小院儿里去参观了。广播室是间小屋,隔着一扇大玻璃窗的里头有张桌子,上头放个麦克风,旁边放了只高凳子。荣桂花是爬上那凳子的,坐上去两条腿离地还有尺把高。把三个姑娘逗得直笑,说他损。这时,就见后头住的张大嫂一脚迈进了门槛。她用前衣襟兜着十来条鲜嫩的黄瓜,漏出了她已经凸起肚子。这是她和张大哥第五胎了,前头四个都是女孩儿。她笑着说:“学生,刚摘的黄瓜,全当水喝。”
盛立立即抽出了一根,放到嘴里吃起来。张大嫂便趁机嗔怪他说:“再到地里摘瓜,莫把留的老瓜种摸了。”
盛立忙解释:“没有,没有。大嫂,那可不是我干的。”
等张大嫂一出门儿,他就笑了起来,说:“昨夜里回来,我饿死了,跑到菜地里摸瓜。拣了条最大的,一尝是熟透的菜瓜,香喷喷的。真不知道是他家的瓜种。”
荆梦竹就说他:“你还有脸说呢!真当人家张大嫂是来送黄瓜的?人家不过是提醒你,叫你嘴下留情,再别去偷她家的瓜。”
看着门外哗哗不停的雨,花星萝高兴地说:“老天爷比那个姓侯的,吃人的强多了。总叫人歇歇。”
谁知盛立赶紧对她说:“以后可千万别这样说。”
花星萝说:“怕啥?村里几个女的都这样噘他。”
盛立忙压下嗓门儿说:“你们天天跟着他们社员干活,真的不知道?”
花星萝奇怪地问:“知道啥?”
盛立想了想才说:“跟你们说,那不是噘他,侯山华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真是吃人肉活过来的!”
啊?!荆梦竹,张亚萍,花星萝全怔住了。盛立看着她仨说:“侯山华那年饿得要死了,就跑到村南头那坟岗子里扒死小孩,割小孩屁股蛋子上的肉吃。现在村里的人都不敢提他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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