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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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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新鲜,真刺激。我们再互相看看,看看月光,没吭声。
虽然我们胆子挺大,但也不是无所畏惧。这破烂的门陡然开了,越往里看越是阴森一片的黑暗,潮湿的霉气缓缓地流淌出来,渗透了冷漠的月光和黑暗。
这样古怪的夜晚,碰到这样一件古怪的事儿,我突然觉得有些冷,犹豫地说,“回去吧?我想回去。”
沈阳犹豫不决地捏着电筒在空气中比画了两下,说,“你现在要是死了,有什么遗憾?”
“我还没爱过谁。”我想了想,很真诚地说,然后反问她,“你呢?”
“民法老师还没爱上我。”她想了想,说,“你看,我瞅这两个遗憾,就是咱们不死也得不到满足。怕死有什么用吗?咱们就进去吧。”
“这倒也是。”我同意了,但刚走了两步,我又觉得不对,“唉,等一下,民法老师不爱你,这已经是铁定的事实。可是,你凭什么说我不会爱上谁呢?”
“你不觉得你的心就像石女吗?密不透风。”她很认真地说,“处女膜上是因为有孔,男人才能进入的。你的心上没有孔。”
“哦?真的吗?原来,我是个石女?”我咬咬嘴唇,发现提不出自己不是石女的证据,只好提心吊胆地跟了上去。
大概走了二十米,沈阳拧亮了电筒。墙上抹着厚厚的白粉,但已经被长期的潮气浸得大半剥落了。肮脏的水泥地上浮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墙壁的水在渗漏,缓缓地往下滴淌,答,答,答。热爱在暗处生活的种种动物来回穿梭,碰得碎石啪啪啪啪地响。
压着惊悸,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不过是另一扇铁栅栏门。月光从树影中穿过来,像条被撕碎的白裙子。
“还是回去吧。”站在门边,四下望望,拧了拧门,但门锁生锈了,不砸掉根本出不去。我提议回去。
“你看,那个是谁?”
沿着沈阳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漂亮女生。刚才晚自习出门时,她就穿着这么一件黑色长衫,白色长裤,扎成马尾辫。漂亮女生仰着脸在看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头裹在帽子里,看不清,身子也裹在一件肥大的灰色外套里,根本看不出肥瘦来。
漂亮女生往前迈了一步,在男人的胸前点了根烟,然后说了几句话,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进了破碎的月光裙裾里。
原来是法理学老师。
“走吧。”我先扭头就走。沈阳也没吭声,跟在我后头,轻手轻脚地往洞外走,生怕掀出一群老鼠来。
再次穿过流水和腐朽往外走时,我们一直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沈阳在想什么。我想我是有点难过。不知道是为自己,为漂亮女生,还是为法理学老师。这件事我隐隐地觉得不妥。可是,不知道是因为法理学老师长得帅,还是因为师生原本应该维持的界限——不是有人说,这是伦理或者权色交换吗?
这些都不是我所在意的。我只是突然在细细的流水和飞尘中,觉得有点难过。而且,不想让沈阳看出来我难过。一件普通的小事而已。我对自己说。
八点半的时候,我们还没走到橡树下,但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我就已经看见了树下有烟头闪烁。沈阳立刻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脚步,刚想和她商量一下,结果嘴巴还没张大,就看见她拔脚往山下跑,她跑得如此之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树影中。我站在原地,张口结舌,想叫,又叫不出口,想跑,但即使我是猎狗也赶不上她的速度。
他大爷的。是我递的条子。是我约的人。也是我,站在这里,手足无措。
于是,我只能站在原地,恨恨地想,老师,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是,陷害你的,都是你身边最亲密的人。
3
我还没来得及找沈阳谈心,也没来得及找漂亮女生刺探隐私,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楼下传达室的老大妈噔噔的脚步声吵醒了。她急匆匆地扑到我们宿舍门口,用破锣般的嗓音叫我的名字,“下楼接电话!”
外公突然去世了。
外公是最幸福的人,就这么一觉睡下去,就不醒来了。爸爸平静地在电话里告诉我。
我立刻请假,从学校飞奔回家。一路上慌乱,不是忘记付车钱,就是走错了方向。我的手心发冷,浑身冒汗。但这种紧张,却和悲伤无关。我奇怪地边走边想。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悲伤,是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个消息,还是因为还没有亲眼看见过死亡,对死亡有种好奇的窥视欲。总之,我的紧张远远大于悲伤。甚至,在紧张之中,我还隐隐地感觉到自己有种兴奋。要去经历某种尚未体验过的生活,看见不曾见过的场景似的兴奋。
但是,显然,大部分人和我的状态极其不同。一推开门,突然发现熟悉的家里变得陌生。在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生活稍许有了些变动。客厅原本挂着的画呀照片呀全摘了下来,换了一幅外公巨大的黑白头像,他微笑的脑袋边垂着粗大的黑纱。
也许这样还是不够。我还是不太明白。怎么可能用黑纱,就能证明一个人已经离去,就把一个人牵出了可以感觉到的世界。怎么能让我相信,再深重呼吸,也嗅不出这个人的生气?乱成了一团糟。妈妈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好不容易醒来就是哭,没完没了地哭。我陪坐在一边,忍不住也跟着哭。但哭的时候,我自己却羞愧地边哭边想:死真的这样硬生生地存在吗?外公真的死了吗?死真的令人难过吗?真的死了就比活着差吗?怀疑让我无法像妈妈这样深切悲伤,我的眼泪似乎更加像一种情景导致的冲动,而与悲伤无关。
可是,越是这样想,我越发觉得自己真不是人,竟然感觉不到真实的悲伤。死者是我的外公,曾经教我读书写字,从没有恶言恶语、一贯对我宠爱有加的外公。小时候下雨下雪,也唯有外公一人苦苦拿把伞在校门外等我。他的死,我却感觉不到悲伤,进入不了真实的死亡感受之中。眼泪还在哗哗地往下掉,却奇怪地觉得,这一切,和我无关。
想着哭着,终于把自己哭到疲惫不堪,眼皮肿胀,再看看妈妈,她衰弱的面庞已经被泪水洇成一团扭曲的皱纹纸,瘦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可怜巴巴地颤抖。透过眼泪,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轻柔下来,轻柔得叹口气就能吹飞。我想起我从没有这样接近过妈妈,她的脆弱让我更清晰地接近了她的内心。而小时候,她的强大却使我远离她。
我从来没有了解过我的妈妈。除了这一刻。我站起来,伸手不断地抹眼泪,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我想主动帮妈妈倒杯水,这些年来,我甚至连这样的小事都没有为她做过。
刚把水放在妈妈床头,响起了敲门声,爸爸打开门,闪进来几个陌生人。听着称呼,我才知道是几个我从没见过,不知道哪儿钻出来的舅舅、姨妈,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背着大大的行李飞冲进门,迅速落地,仿佛落地时砸伤了骨头,他们疼痛得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这群黑衣黑裤脸色黑沉的人们,就这么驻扎在我家了,他们吃饱了就哭,哭完了再吃,吃完了再哭,窝在房间里,好像只有吸收和排泄两个任务。
而爸爸,则不温不火,坐在客厅里,接待客人的吊唁,冷静地和办丧事的各种人打交道。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向卖墓地的人问价钱,问花圈的摆放,说火葬的时间,说财产的分割,说用钱来表现孝道,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客厅像是与房间隔绝的两个世界。房间是受伤动物的疗养院,回响着嚎叫和哭泣。客厅是经济社会的展示厅,充满了交际和金钱的气味。有时,我在房间呆久了,就会觉得爸爸其实比那群人更枯燥,更寂寞,就跑出去和爸爸坐在一起。我们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话说。我是一直发呆,有人来了,看着爸爸迎上前去,接过东西,寒暄几句,人们哭丧着脸表示节哀顺变,爸爸冷静点头表示同意。
晚上睡觉都很晚,因为一堆人要吃吃喝喝,要洗澡睡觉,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得排队。不到一天,我就极其厌倦。躺在床上,我闭着眼睛想,我觉得我的厌倦和爱无关。我爱我的外公,可是我厌倦这样的接待、哭嚎。我需要的是,安静,安静,安静,再安静。让我清楚地知道,外公真的不在了。他离开了我们,变得不可触摸,不可感知。我们对他的新生活一无所知,不知他幸福与否。于是,我们悲伤。
但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安静地接受他的死亡,安静地想想失去外公对我的意义。各路亲戚朋友、爸爸的部下、妈妈的同事车水马龙地赶来,一拨又一拨人,厅里堆满了面料和鲜花,还有一堆堆干燥的糕点。有时来的人可能比较重要,悲恸得几乎挪不动身体的妈妈也出于礼貌爬下床,而别人的客气话总是引起她新的悲伤,她哭得那么奋力,我总担心她会哭昏死过去,于是希望有人能一脚把这群客人踢出家门。可是,我实际上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交谈,极其无聊地左思右想。我有时会想,妈妈或许跟我一样,有严重的恋父情结。但是只有天知道。她从没有把她的想法告诉我。
外婆去世得早,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自我记事起,就只知道有外公。小的时候,外公在我家住了有五六年,上高中后,又来住两年。每天清晨,外公就戴着草帽,穿着一件白麻布坎肩,趿拉着拖鞋在院里晃荡,有时他干脆跑到乡下买些新鲜蔬菜回来,坐在大院门口卖。爸爸看了笑,从不说什么,可能因为不是他的亲爸爸吧。不过妈妈觉得很丢脸,训了外公好几次,希望外公在爸爸的部下面前,给爸爸留点面子。后来,外公就不再卖菜了,大部分时候,他就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溜达,蹲在花坛前拨弄花花草草,一摆弄就是大半天。偶尔,外公也会一个人坐在外婆的照片前发呆,看见有人来就笑笑,也没什么悲伤,很平静。
唉。其实我对外公也没有太多印象。正如我不了解妈妈一样,我也不了解外公。这些自小和我生活在一起的长辈,现在看来,却是个完整的陌生人。我看过太多他们生活的表象,以至于对他们内心的想象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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