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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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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的画像时总是这样想,他是我亲爱的外公,他爱我,我是爱他的,可是我不了解他。大家都在哭,我也忧伤地哭。我们哭的,恐怕只不过是一个熟悉的身体,和他某种亲切的关怀,可是这个人自己爱过什么,恨过什么,需要过什么,拒绝过什么,我们竟然没人知道。
大部分时候,我不得不和一群不知道从哪个疙瘩钻出来的亲戚,围坐在饭厅的地板上,一边咀嚼一边抽泣,听听说说,说着说着,我就有种时空倒错的荒诞感。我想,啊,我这是在哪儿啊?他们怎么会都跟我有关呢?天哪,我怎么可能跟一帮陌生人有关?这些人都他妈的是谁啊?他们为什么和我怀念同一个人,而且他们口中的外公,怎么对我来说,全然陌生?他们拥有的对外公的记忆,有许多是我不曾经历过的时段。一个人的生命竟然如此漫长,可以被众多的人瓜分成无数的时间碎片,他们每个人都拥有完全不同的怀念和记忆。
第四天就要火化。第三天晚上,这群陌生人吃完了饭坐在饭厅地板上开会,一个自称我三姨的女人说,外公的箱子里面塞了六千块钱,被我三舅拿走了。这次办丧事,这六千块钱应该拿出来。她话音未落,我长得怪不错的三舅就火了,眼泪还没擦干净就顺手操起烟灰缸往她身上砸,大约是喝了酒,一下没砸准,砸在了墙上,把外公一张小照片给砸了下来,啪啪啪啪,倒了一排的瓶瓶罐罐。几乎只有一秒钟的停滞,我妈又放声大哭,“老人还没入土呢!你们就在抢钱了!他活着时,你们就算计他的钱,死了还不安生!”
这样的局势吓了我一跳,等到反应过来,我就立刻跳起来,站在妈妈房间门口,生怕有人冲过去要把我妈也砸一通。结果,这些舅舅、姨妈啊奇迹般地又围坐在一起,像邪教徒一样动作整齐划一,女的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男的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或许,他们要争抢的,也不是钱,而是爱,或者,自己意愿的实现?我不是很清楚。我突然想到漂亮女生说的,男女关系之态度,就看付钱的态度。态度好的男人,其实是省钱的。她这样说的时候,还神秘地晃了晃手指,说,钱很重要,没有了钱,男人的爱无法表达,女人的被爱无法证明。
唉。也许世间人与人的关系,不过如此。用钱,不断地表达与证明而已。我看着灯光下围桌而坐的一张张阴黄的脸,觉得这世界真的非常复杂,非常混乱,远在我能理解的范畴之外。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停滞的阴暗和静寂。一直站在门边冷眼旁观的爸爸侧身开了门,然后回头叫我。我几乎有些不好意思离开这些僵硬且无法摆脱尴尬的人们,但还是立刻披头散发,趿拉着拖鞋探出头去,看见楼下的牛牛站在大门口。他捏着一束惨白而丰盛的菊花,庄严肃穆地看了看四周,把花放在桌子上,轻声喊我的名字,“乐蓓。”然后,只是盯着我,哭不出笑不出手脚也没地方摆的尴尬模样。
我看看他。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我笑,可能我的眼睛还湿肿,他咧了半天嘴,也没能回我一个对应的微笑,他挠挠头,左右看看,低声地说,“要不咱们散步去吧。”
“嗯。好。”我把花的枝叶剪整齐,在水里倒了些盐,折腾好花以后,就跟他出去。出了门才发现,楼道的灯坏了,按了几下都不亮。在不算深沉的黑暗里,我们互相看看,牛牛突然笑了出来。这一会儿,门里集体性的悲伤才算瓦解。牛牛长长地吐了口气,自然地抓住我的手,说,“我带你下去。”
这个小我三岁的小男孩手心很大,汗津津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长大。直到今天。他将我从一个无法融和进去的环境里带走,牵着我的手。我从他硕大的手掌以及湿度里,才感觉到他已经长大。他的掌心,他的呼吸,以及他从尴尬到自然的表情里,都有些我需要依靠的感情及温暖,即使它如此微妙,无法捕捉,百无一用,只能在静谧的环境里细微体验,稍许感动。
想到这些,我登时慌乱了,在黑暗中红了脸。幸亏他看不见。我悄悄地想,想法的缝隙里,有隐秘的快乐和悲伤。
我们走下黑暗的楼道,他放开了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我身边,没有说话。走到大院门口,牛牛买了两杯牛奶,递给我一杯,我喝了一半,突然就觉得胃里难受,把牛奶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吭声,喝光了,把两个杯子都扔进垃圾箱。一直没做声。
这时候,他已经走在了我前头。离我大约是一条胳膊的距离。我看着他的后背,衣服上有几根枝叶的影子轻微地晃动。然后,他突然站定,大约是想回头看我。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冲动的力量,推得我从背后抱住他。他突然间僵硬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颤动,但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维持着站定的姿势。我想哭,可是没眼泪流下来。大约是因为我的情感粗糙,没有这样细致的泪水可以流。我突如其来地在他耳边尖叫。他背负着我的双臂和上身的所有力量,一声不吭,只是伸出手来,抓住我在他前胸垂下来的双手。我的手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
因为他的呼吸,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4
我回学校,正好赶上一场民法考试。面对考卷,我发现上面印满了我认识的字,它们组成了我不认识的词句。什么叫无因管理?什么叫法学汇纂?有个倒霉的老太太下雨天下火车,跌了一跤,她和铁路部门有什么法律关系?尚在铁路应负责范围吗?
我的头都快爆炸了,血一直在脸上、耳朵后、脑袋里涌动,静不下来。我抬起头,看看民法老师,说,“老师,我看不懂这些东西。”顺手就把卷子递给他了。
民法老师挑挑眉毛,看了看我,接过卷子,不动声色地说,“休息一会儿吧,游泳池好像还开着。”
他就是我后来的男友,施刚。我进学校的这一年,他刚刚分配到司法学校。他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之所以被分配到这所不怎么样的司法学校,据说是因为参加了一些不体面的活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不体面的活动,他就算后来跟我睡在一张床上时也没有讲过,他只是说自己幼稚,曾经有个晚上,他坐在火车上哭了整夜。
我想不明白,他这样温雅得体圆滑的人,会做什么不体面的事儿,我也想不明白他这样擅长自控的人,为什么爬上火车哭。想想学生生活能有什么呢?如果跟打架、淫乱、抄袭、作弊有关,都是应该坐在校长办公室哭,哭他个天昏地暗云里雾里,大半就可以解决了。
在火车上哭有用吗?哭应该体现它本身的价值和目的嘛。
你也会哭,哭给我看看?
我在他不那么严肃的时候戏弄过他,但他立刻板着脸走开了。
天知道怎么回事,爱谁谁去。一看见这种死脸,我就没兴趣了。
只是,那天交白卷的我对此一无所知,对什么也都不清醒。我并不知道之后都会发生些什么。我甚至没有设想一点点他和我的可能性。当天,我只是觉得晕头晕脑,似乎脑子里塞满了湿乎乎的液体,不断地往胃里滴,闹得脑袋和胃都难受得要命。它们充斥了不该容纳的东西,需要的养分无法进入,面前的一切,我几乎都辨认不清楚。
我回到宿舍卷了游泳衣,到游泳池里游了一个小时,然后披着一头湿淋淋的长发往外跑。跑到外面的阳光下,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一条浮出水面的美人鱼。直到这种感觉浮出,我才觉得,自己对外界开始有了知觉。豁然开朗。
我就这样湿淋淋的,像条粗壮的鱼,穿过花园,游向宿舍。天空尚且晴朗,却突然间落下了雨点。淅淅的雨点像一个个飞虫,迅速穿过茂密的枝叶,消失了。
我对面的小路上,瘦小的施刚拎着包往办公楼走,素净得像个学生。他那巨大的皮包里应该是我们的试卷,当然包括我的白卷。
他看到我,笑了笑,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回头看他,天色渐渐发黄了,但还是明显地看出,他白衬衫的右边袖口,有一片淡淡的黄渍。
5
一二·九的晚会是我们新生进校后参与的第一次活动。我们班要唱《黄河大合唱》第六乐章《黄河怨》。其实我们应该唱第七乐章《保卫黄河》,至少没啥难度,只要大家一起吼“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走调了拐弯了都没关系。
可是,我们的文艺委员太有个性了。她觉得,只有庸脂俗粉才唱《保卫黄河》,有个性的人都应该唱《黄河怨》。她有个性没关系,还要我们全班都有个性——全班的个性,真有意思。不管怎么说,她要求所有人一起排练,我们试图告诉她,庸脂俗粉一般不会唱《黄河大合唱》,要唱也唱“你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看着我,手里有一朵白玫瑰”之类的。但是众所周知,愿意听群众建议的就不是领导。所以,文艺委员坚持让我们唱《黄河怨》。
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下了课,我们的教室里都嗡嗡作响,大家七嘴八舌,如泣如诉,“朋友!我们要打回老家去!老家已经太不成话了!谁没有妻子儿女,谁能忍受敌人的欺凌?亲爱的同胞们!你听听,一个妇人悲惨的歌声。”
然后,我们的文艺委员披头散发,穿着一件两块破麻布缝成的T恤,一条膝盖上镂了两个大洞的牛仔裤,半爬半滚,从讲台深处现身,一摇三摆,终于站稳后,厉声唱道,“风啊,你不要叫喊!云啊,你不要躲闪!黄河啊,你不要呜咽!今晚,我在你面前,哭诉我的仇和冤。命啊,这样苦!生活啊,这样难!鬼子啊,你这样没心肝!宝贝啊,你死得这样惨!我和你无仇又无冤,偏让我无颜偷生在人间!狂风啊,你不要叫喊!乌云啊,你不要躲闪!黄河的水啊,你不要呜咽!今晚,我要投在你的怀中,洗清我的千重愁来万重冤!丈夫啊,在天边!地下啊,再团圆!你要想想妻子儿女死得这样惨!你要替我把这笔血债清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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