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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市府大院自然是大门紧闭。门前的正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赫然醒目,显得是那样亲切地注视着所有路过或者驻足的人们。从门口看去大楼的正中央象征权威的国徽庄严肃穆。夜很静,静得让人们无法开口大声说话,秋天的风吹来越感寒冷,静坐的人相互看看,心里想这样是不是值?
政府值班室的工作人员早就从探头里发现了他们,不时有警车驶过,但没有停下来驱散他们的意思。因为没有过激行为,这些警察只是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大刚他们在昏暗的路灯柱子下面找到了正迷迷糊糊坐着的张大爷身边。
张大爷用双手使劲抱住自己的身体,避免因寒冷而颤抖。而实际上他说话时的语气已是在不断地抖动,句与句之间带着丝丝的隔音。但任凭大刚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无济于事,用他们的话说便是既然来了,就得坚持到底,决不半途而废,这叫“毅力”。其实,每个人的头脑都让冷风吹得早已清醒了,心里后悔嘴却还硬。这叫自食其果,谁出的馊主意!
清晨,信访局长早早就来到门口,打开了接待室的门,来了些警察和大刚他们一起把外面的人一个一个劝说进了接待站。这些人看上去显得异常憔悴,脸色苍白,眼圈发黑,饥饿难耐。着实让人看了怜恨交加。赶在上班之前,人已全部集中。大刚请示局长是不是送些早点,人性关怀。局长则断然否定,理由不是不关怀,得让他们好好悟悟,这样值不值。再说每次上访的都管饭,那这不是成了大众食堂。这话说得在理,大概信访部门处理这样的事都是如此。
大家东倒西歪地坐定以后,张大爷等五个代表开始在小接待室与局长对话。结果不言而喻。对于三个主要问题的解释,局长的答复近乎无可挑剔。局长说:土地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是我们祖祖辈辈赖于生存的基础,不是属于你们哪一个人,中央对土地之所以严控,就是为了将来,为了我们子子孙孙,我们地方政府怎么可能为了你们几十人而擅自供地盖别墅呢?我们只能执行政策;这块地是政府在取得土地指标的前提下,将进行市场化运作,政府负责拆迁,等完成以后,任何人任何单位都必须参与竞拍才能取得土地的使用权,即使是市长也一样;对于安置问题,首先要通过对现有房屋的评估,确定重置价,然后有两种方式可以选择,即产权置换和货币安置,前者中对等面积享受安置价购得安居房,后者是直接接受货币补偿;至于现在地块上将来住宅的开盘价,大家可以接受货币安置,尔后去市场购置房产。
张大爷等人听得明白,无言以对。另外几个人提了一些无理取闹的话,都被信访局长一一顶了回去。算是撞了南墙,只好回头。
折腾了一夜,疯也疯了,累也累了,委屈也委屈了,草草收兵。回家的路上,个个面面相觑,并相互指责埋怨。人心完全成了一盘散沙。张大爷更是憋了一肚子气,本就以为此次行动毫无意义,现在搞得是一塌糊涂,窝窝囊囊碰了一鼻子灰。
唉,瞧这个中秋过得,比几年前那个中秋过得更糟糕。张大爷一想到几年前的今日,气得快冒烟。吃了碗面,睡觉!
7
五年前的中秋,是张大爷有生以来最刺痛神经的一天,好端端一家子团圆喝酒聊天,席间就因为张大妈的生活费问题两儿子争得面红耳赤,最终两儿媳大打出手,弄得大大小小哭喊不停,不可开交。火性的张大爷起身一人给了一句响亮的耳光,把两家闪出了家门,从此便不相往来。
张大爷简简单单地翻开记忆的扉页。因为劳累,这些最痛的记忆只是一掠而过,便沉睡过去。似乎灵魂与躯壳彻底分离一般。
那些高楼像竹笋一样在雨里疯狂生长。长满眼睛瞪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河水反季节上涨,漫过河床,漫过深深浅浅的父辈的田园,浸润每一个儿时的梦想,每一个沉重的希望都曾被绞落出许多如汗的水份,如艾草渐渐枯萎,那是一幅因河流的穿越而生动的画,一座桥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赤脚走过的童年与老叟如柴的耄耋之年。从画面里走出来的是一首古老的诗歌,唱响几千年的童谣依然嵌入现代的墙面。一口古井却永远留在了钢筋水泥的牙缝里。亲情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拚命抽搐,一如失去母亲的婴儿,啼哭刹那间坍塌的惊恐,父亲的叮咚如风,嘶磨在耳边缠绕,那些逝去的岁月早已尘封,绻缩于墙角蚕缚成蛹。尘埃飞扬,在阳光下用手语交谈,纵情舞蹈,此时世界一片混沌……
张大爷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白色的病房,手上打着点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住进了医院。只感觉脑中一片同样的混沌。
“老头子,你可醒了,急死我了,净说胡话。”张大妈噙着眼泪说。
“爷爷,您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大孙子也来了。
护士示意别出声,张大爷需要安静。受了凉加上精神上的刺激,身体内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这对于年岁已高体弱的人来说自然抵挡不住。
高烧终于退了,可张大爷还是感觉全身酸痛,四肢无力,医生又给他注射了一支蛋白。
大刚来看望他的时候,见他正睡着,便没有惊醒,只在床前坐了会,和张大妈聊了聊关于评估的进程,代表街道送来了五百元慰问金。
评估公司的人员在上访后第二天就进入了小区,经过三天的丈量评估,有二十一户全部结束,其余十户拒绝评估,理由是等张大爷出院,看张大爷的态度。所以只能僵持着,工作人员更不能从医院硬拉着张大爷回家。
出院这天,大刚亲自派车接张大爷。这让老头很是感动,毕竟自己的亲生儿子们都没来,倒是一个外人如此真心诚意地关怀着。先不说有什么目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再铁的心都会感动。大刚的方法的确高明,但更是体现了政府对平民百姓的关爱。从这一点证实,政府是百姓的政府,只有百姓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
“大叔,我的意思呢,就让评估人员先进行评估,完了以后我们还要进行核对,最后您还要签字呢,您不签字不能拆呀,您看如何?”大刚坐下来对着床上的张大爷说。“其他人都评啦?”“大部分都评完了,就你们几户了,这不,评估的人都等了好几天了。”“那评好的人家价格多少?”“那没有这么快,至少要等一周左右才能出结果,你就先让评吧。”大刚可谓精诚所至。说得张大爷这块金石再不好意思不开。“那行,看在你和你爹的份上,先评,要我签字可不行,到时你别来,来了别怪我不客气。”“行!”大刚乐了。一想,老头虽倔,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到时再说,没有搬不开的石头。
随即评估师对张大爷家房屋面积,结构,装修等相关数据全部进行了测量登记。过了张大爷这关,其余的便势如破竹。当天其余九户顺利地都完成了评估。
至此,拆迁工作的准备阶段结束。接下来是最为艰难的解释和谈判工作。张大爷将如何选择,烦恼也将接踵而至。
8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冽。自北面大肆入城,翻过座座高楼,撕划扇扇门户,像刀片一样刮开叶子的脸颊,护城河岸落英缤纷。随波逐流的叶子一浪一浪翻阅河流的历史,翻阅城市的历史。而即将翻开的崭新一页虽没有书写,但已优笔构思。河流即将洗净污垢,洗净一道道注入毒素的暗沟。这必将是一次大手术,一次脱胎换骨的手术。尽管会疼痛,会戳痛某根神经,但如果不这样就会痛得永恒,痛得直至死亡。
此时心情同样随季,随城市的风自北南下,如迁徙的候鸟,一路南下,寻找温暖的腹地,寻找幸福甜蜜的家园。鸟儿的飞行过程是痛苦或死亡,气流使羽翼零乱不堪,让双眼云翳难去。生命的意义便是跋涉。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生存的意义便是迁徙,从一处家园走向另一处家园。每一个过程都是一次成熟的过程,一次蜕变的过程。更迭是完美,人们需要这样。人类创造环境,环境又塑造人,在这样的轮回里,人类离文明更近更易感受。
张大爷自然还没想那么深远,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是那样的亲切温馨,现在似是人为地毁了。他理解为被人赶出了他自己的家园,一个属于他与老伴的家园。他很担心以后的生活,老俩口以后的安身处?今后生活会不会陷入窘迫?俩口的生活费全凭他一千多元的退休金。平日里省吃俭用下来的一点儿积蓄可千万不可搭进去,得防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难怪他。
张大爷的体质看上去恢复得不错。在家里呆不住,便在河岸散着步,这也是平时他的一种习惯。很多的习惯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养成。
这不,习惯了在沉闷的天气里腐朽的味道,习惯了清晨噪杂的人车声,习惯了风中尘土的飞扬。便感觉不到别处的好。河岸、老屋、水栈……惟有这边风景独好,美院再来写生恐怕是现代化高楼了,这在那儿都有,不足为奇。该让儿时记忆中的乌蓬船点亮一盏盏灯,看渔火点点,渔歌唱晚。夏日里的傍晚在岸边聆听“笃笃”敲鱼声。这些更美,留住它!留在记忆里。或者画出来,所有印象的东西。连同江南的小鱼儿一串串的叫卖。
留住记忆,便是留住历史。翻开张大爷记忆的封面,从竖写的章节到横写的段落,显然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缩影。新中国成立初期有记忆那会儿起。这里曾是一片片肥沃的田地。麦苗婆娑,青涩的气息在春天里氤氲。熟透的稻穗垂着头承载生命。在每一个成熟的季节,播种的希望一茬又一茬的收割,收获希望便收获喜悦。就是蒿草也被羊群吱吱啃嚼又慢慢反刍。那时的河水清澈透底,大大小小的鱼儿自由自在的呼吸,垂柳间互相追逐嬉戏。水纯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