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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爷绕道又来到与护城河相通的避风塘,这里曾有过荷叶满塘的时节,圆圆而宽大菏叶如伞撑出河面,荷花绽放,青蛙们从花瓣跃至荷叶。使叶面水滴如球般滚动晶莹。然而,现在这情形早已消失,生满荷叶的避风塘成了石灰坑。张大爷伫立在岸边,纵然没有失去自我,但这石灰坑却是那样触目惊心,这是城市的疤痕,现代历史的疤痕啊。该修补这些痛苦过的疤痕,该反省曾经忘乎所以对自然的掠夺。可失去的还能再回来吗?就张大爷的思维模式恐怕无药可治了。
这几天,张大爷下意识地在周围这四处转悠,似乎在寻找什么,回忆什么,一些古老的痕迹现在尚能发掘出来,尚能分辩出方位来,尚能踱步出准确的位置。是什么驱使张大爷像着了迷一样寻觅,鬼差神使般拖着冥想的脚步。也许是一种责任,是一种良心,抑或是陈旧思想观念与现代文明的冲突。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根深蒂固的一种陈旧思维模式的禁锢。摒弃就是进步,进步就要割舍,割舍就会遗忘,遗忘便会背叛。张大爷一直在这样的一个循环着的怪圈里,想法左冲右突,但总也冲破不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步履蹒跚,愁眉锁眼。
不知道大刚的车啥时候停在了他的身边。“我叫你以后别来找我,又来?”张大爷眄了大刚一眼。“大叔,我不是来跟您谈拆迁的事,是我爸想您了,请您喝几盅,叙旧,我给大妈打了电话了,去吧。”“哈,这赵老头终于想起俺了,走。”张大爷听说有酒,顿时来了兴致。平日,张大妈控得紧,不给多喝,今天可以放开。非把他整个八成醉,以解日前败走得月楼的耻辱。
张大爷和赵大爷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同在工作组时结下的深情厚意,那会儿多年轻啊,他俩有一共同点,就是酒量大,也嗜酒。一日,二人偷偷溜出去,摸了只鸡,躲在灌溉站里大吃大喝。那喝得是天昏地暗,一夜末归。第二天组长找到他们是还在呼呼大睡。为此他俩在大会上作了检查。每次说到这事的时候,他俩总是开怀大笑,互相指责对方。当然现在谁出的主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足矣。
席间,赵大爷话锋一转说:“老张呀,你看拆迁的事还得要顾全大局,配合政府啊,我看叫大刚给你多照顾些。”“你别说这事,谁说我跟谁急。”张大爷脸色一沉,手直指着赵大爷的鼻子说。“好,咱不说,来,喝酒,干!”赵大爷只得作罢。
“大叔,我敬您一杯!”大刚在敬酒之前先说了一通张大爷爱听的话,已说得张大爷眉开眼笑,举起杯,可酒刚到嘴边却突然愣在那儿,愁云顿上脸面。“怎么了?”大刚大惑不解。
不知为什么,张大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味,兴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不解愁反上愁。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想到俩个不孝的儿子,老赵家多和睦多温馨,这才像个家。大刚呢又出息又孝顺,自己要有个像大刚这样的儿子多好呀。张大爷叹了口气无意中摇了摇头,仰头把酒一干而尽。
也难怪张大爷如此感伤。年岁大了,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孝顺更令人愉悦的事了。老人们根本不图什么报答,只图热闹,只图儿女多回家陪陪他们,图的就是那种氛围。赵大爷似乎看出了他心思,转身对大刚说:“大刚,以后你就常去大叔家多陪陪大叔大妈,记住了。”大刚爽快地应允了。
第二天,大刚果然如期看望张大爷。这回张大爷无法再拒绝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大刚的表现着实使这个倔老头狠不下心来将大刚拒之门外。而大刚的工作可算是真做到家了,可谓用心良苦,但贴近百姓,情系百姓。这让百姓不得不服啊。大刚进门寒暄了一阵,便切入正题,他取出了张大爷家的评估报告。
结果显示,张大爷家主房面积共九十二平方。装修补偿,区位补偿等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共补偿十八万元。大刚一项一项地报给张大爷听,张大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大叔,您看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遗漏的,我给您加进去。”张大妈在一旁听得清楚,说“桂树补偿多少来着?”“补偿五十元移位费,您可以卖掉。”大刚说。
“你懂个啥,好了,今天就这样,回头再说。”张大爷的言外之意便是逐客。
“那行,大叔,咱先不急,您先想想,想齐全了再说。”说完大刚他们离开了张大爷家。还有更多的任务等着他们呢。
张大爷何尝不知道,大刚他们肩上的压力。市政府要求十一月底前三十一户人家全部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十二月底搬迁结束,春节前全部拆平,确保节后工程开工建设。而此时已是十月末。三十一户人家的思想工作必须挨家挨户地做,每一户都有不同的情况,每一户都必须用一套针对性极强的工作方法,且还有十五户需要临时过渡房安置近一年,他们必须在过渡房过年。谁愿意在临时房过大年呢。这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政府的安居房才刚动工,遥遥无期。我们的百姓能理解吗?
张大爷可不理解。为啥政府不可以在完成安居房建设的基础上开始拆迁?为啥安居房价要每平方二仟二?算下来安居等面积九十二平方要出二十多万元,而补偿才十八万元,明显着不合理,张大爷这么想来想去,这房就是不能拆!
这天晚上,拆迁户又不约而同地来到张大爷家,再议“良策”。难怪大刚带工作组去哪家都大门紧闭。唯独张大爷家人头攒动。大刚知道这时对拆迁工作来说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人往往会为了一个共同的利益而凝成一团,尽管这种利益是私欲,是全然不顾大局的个人利益。而一旦形成一致的想法并付诸于一致的行动,如同堡垒要攻破它就难了。但也无法阻止他们这样做。张大爷家人很多,就是现在去他家根本就解释不清,说不准会弄巧成拙,失得其反。大刚只得静观其变。
张大爷家此是时热闹非凡。“老张头,听说你要带头签字,你不为咱作主了?”“你要是先签了字,那就太不够意思了,那叫人心隔肚皮呀。”“老张头,是不是大刚暗中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些话把张大爷给气得够呛。
“你们都听着,我张某人活了好几十岁了,要是昧着良心说话,不是人,我决不第一个签!”张大爷几乎咬牙切齿。
现在,大刚的判断是准确的,一个利益团已经形成,像死结一样。工作组在晚上所到之处总吃闭门羹,更无从谈判,很是无奈。
大刚说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这个团,先易后难,二是堡垒从内部攻破,团会自然分裂,先难后易。大刚仔细琢磨了一番,权衡了利与弊,决定尝试后者,从张大爷入手,要是把张大爷工作做通了,签了字,显而易见整个工作就完成了一大半。但这个老头很犟。得从外围开始。
大刚先想到的是张大爷爷两个儿子。要是能让他们一家子和睦如初,那就解开了张大爷心中的结。
父母终久是儿女父母,儿女终久是父母的儿女,咱做子女的难道就不能多一些宽容,多些理解,多些体谅。回去看看,老头子说两句就让他说,说完了痛快,咱别往心里去就是。。年纪大了总爱唠叨,再说几年来老头子心里一直有疙瘩不舒坦。做儿媳的呢,要多跟婆婆沟通。。一家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搞得老死不相往来。。外人都不如。
大刚把张大爷二个儿子约来一起吃了顿饭,大刚的目的是先让两家和好。此举正是中了兄弟之意,双方都有诚意只是没有台阶。现在好,毕竟是手足之情。。大刚此招果然有效。席间两家说说笑笑,问长嘘短,好生和气。。
“行了,就按你的意见办”。大儿子先表了态,小儿子也随即附和。
9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张大爷心里的烦恼却与日俱增。尽管儿子们几乎天天来看他,似乎和和睦睦,但老头子心里有底线,他不可能搬到哪家去住,即便是临时过渡也不可能。他不习惯那种生活方式,那种没有朋友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孤独的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的生活方式。他熟悉了这儿的每一寸土地,熟悉这儿所有与他相仿的人,那些人都和他差不多,有着共同语言与爱好,老年活动室如同一个人生的舞台。这就是他退休以来的生活,很平静但也很充实。这对张大爷来说也是一种追求,追求一种淡泊宁静的晚年生活。
而今,就是因为拆迁把他这样的生活全搅乱了。脑海中常常像被一根棍子搅得一团浆糊,纠缠不清。离政府限定的签字期限越来越近,他开始有些同情大刚和他所带领的工作组,这些人没日没夜的工作,尤其是晚上都会按时出现在这儿,无论是刮风下雨。十多天过去了,他们甚至进不了门,在门口的寒风中等待再等待,那种敬业的精神倒像张大爷当年。换一个角度思量,张大爷很是钦佩大刚。
还有令张大爷有些许欣慰的是二个儿子这阵子挺真诚,儿媳妇呢也不像以前那样虚情假意。既然他们有心,借机做长辈的也该给个台级,不能太绝,怎么说着也是骨肉,结应解不宜结。但在张大爷心里这个疤痕要彻底修补还看来日,冰冻三尺百一日之寒。伤由来已久,治愈也不会是一时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