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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地主婆,我该死,我马上就走,我滚!
姥姥当天夜里淋着雨,拎着一个小包上了夜里两点半北去的火车,她可能觉着自己连累了一家人,只有一走才能保住全家。但第二天清早,红卫兵又突然破门而入,说要抄变天账,还要我爸交出大哥和二哥。而大哥和二哥事先凭姥姥和我妈的预感,已逃回北方老家避难。我爸跟红卫兵们交涉周旋,扯开了嗓门说:
同学们呀,我跟你们的父母一样,在旧社会受够了罪吃够了苦,家里哪儿有什么变天账啊!
红卫兵们一听就喊口号,有一句是打倒吃人的旧社会!
我爸趁机说,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抄我这个工人阶级的家?
红卫兵们自己意见不一,商量一阵后对我爸说,要到铁中向老歪反映一下我家的情况。说完,一大群人走了。我们全家人不知道谁是老歪,但相信肯定是那群红卫兵的头头。夜里,我们几个孩子刚上床躺下,户籍民警忽然在楼下叫我爸,发出那种压低了嗓门但又小不下去的呼喊声,让人一听直害怕。我爸还没睡,匆匆出了家门,很快在楼下跟户籍民警小声说起话来,不一会声音变大,好像吵了起来,但听不清楚,因为说着吵着,声音远去又变小。隔不久,我爸一声不响回了家,但没睡觉,而是提着一口皮箱又出了门。
第二天午饭时,我问他夜里跟户籍民警怎么了。他可能正憋着一肚子火,开口就说:
吵架了,我把那个孙子凶一顿!
骂他啦?我说,三个弟弟也看着我爸,最小的两个虽然啥也不懂。
骂了。我对他说,姥姥的户口不给办,也就得了,还想怎么样?我问他,姥姥给红卫兵打了,人也已经被赶走了,还想怎么着?我爸说,口气就跟吵架似的,好像桌边坐的不是家里人,而是户籍民警。
户籍民警想干啥?我说。
叫我当心点,还说他那个儿子不好管。我爸说。
说后一句话时,我爸是考虑了一下才说的,一说完还看了看对面我妈的脸色,之后闭口不再提这事。我一边吃一边想,觉得因为姥姥的户口,我爸去告过人家户籍民警的状,是该当心点,但他被人家一说,夜里就提个皮箱悄悄溜出家门,也太胆小了。
你把皮箱拿到单位上藏起来了?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爸一惊,停住筷子看着我。
我是说,大哥装的那部半导体收音机,你没一起带走?我说。
当然一块拿走了,万一真又来抄家,那可是咱家里挺值钱的东西。我爸说。
看得出来,我爸先没想到半夜拿走箱子被我发现了,接着听我的意思是担心大哥的收音机才放下心来。不过,他叮嘱全家人不准把箱子的事说出去。我们都知道那个皮箱里准是装着家里最值钱的东西,谁还会往外说呢。
不出我爸所料,红卫兵们下午又来了,这次来的大多是铁中高年级学生,却没想到领头的是雷巴。雷巴家住在附近,以往的日子常来我们这一片玩,跟大哥挺要好,还跟我们斗过鸡,但从没听说他有老歪这么个外号。我爸一见他,以为来了个大救星,忙请他坐。雷巴摆手不坐,一下跳上桌子,把墙上挂的两个相框扯下来,啪啪两声摔在地上,碎玻璃沾得到处都是。那是我爸1962年和1963年在全省无线电手键发报比赛时的照片和破最高纪录、保持纪录的奖状,一分钟发了119.8与125.8个小码。我爸见状变了脸色,尽量压着火,朝雷巴叫道:
哎,我说老歪,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哪?
不是老子翻脸,老子是奉老歪命令来的。雷巴顶撞说,还跟我爸称老子。
老子是工人出身,谁也不怕,谁要敢再碰我一下就试试!我爸吼道,也翻脸了。
你是工人,但胆竟敢把自己的照片挂得跟伟大领袖一样高!雷巴针锋相对说。
雷巴话音一落,满屋子人立即静下来,重新看着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框。像框两边各有三颗品字形钉子,雷巴刚才就是从上面扯下了我爸的两个像框。我爸没想到雷巴有这么一手,顿时没了平时那种斗鸡般的气概。他可能还怕红卫兵抖落出解放前他在北京跟日本人学电报那一档子事,只好低三下四跟雷巴说好话。
我的破像框挂得不是地方,您批评得对,老歪同志。我爸说,又管雷巴叫老歪。
我不是老歪,老歪要我带话给你,他早晚要来收拾你!雷巴说。
我爸面对着雷巴,个子稍矮一些,但身体要壮一点。他说,毛主席说了,这场文化大革命,主要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一个响当当的工人,又没招谁惹谁,凭什么要被整?
您给评评理,老歪。我爸最后说,仍把雷巴叫成老歪,反复重申自己的好出身。
你是工人出身,该上班就上班,不要在这里捣乱。雷巴说。
她家是地主,必须低头认罪!一个高个子女红卫兵忽然叫道,还用手指着旁边的我妈。
经她一说,红卫兵们顿时群情激愤,把矛头转向我妈,围住她不停喊口号。我爸被挤到一边,被口号声震得直往门外退。他的确要当班,抬手看看表,又想了一下什么,然后趁乱溜走。红卫兵们管我妈叫地富子女,要她交出变天账。我妈拿不出来,被推出门,也站到那个水泥乒乓球台上,抱着刚满两岁的六弟,红卫兵的皮带就抽打她的下半身。接着,当着我和两个弟弟,雷巴开始指挥抄家,红卫兵们翻箱倒柜,撕开被褥,把床板都翻了过来,弄得满屋子都是破衣裳烂鞋袜旧课本碎纸片,地上堆满了破棉絮,散发出孩子们尿炕的尿臊味。红卫兵们声称要抄变天账,但雷巴对手下说,重点要查抄相片,不管什么相片统统抄走。
我们几个孩子知道,雷巴他们要查抄的相片一定就在早被我爸拿到单位上藏起来的皮箱里。我们全家人总共只照过十来张相,很容易装箱带走藏起来。我们还亲眼看见,就在抄我们家之前,红卫兵还抄了大院里另几家人,把抄出来的大堆旧书、字画和资产阶级才坐的沙发、地富家庭才有的老式雕花家具,全堆在院里,一把火烧得精光。那些封资修的东西无处可藏,跟照片不一样。
但是很多年后我才闹清楚,雷巴他们当时急于查抄的并不是我们家人的照片,而是别人的像片。是一个年轻漂亮女人与自己的男人正在做爱时,被一大群突然破门闯入的捉拿者吓瘫倒的现场照片,共有十七张之多。其中最重要的有:男人跪在床上正插在趴着的女人肥大屁股里,男人的粗大羊具抽出来的刹那间,女人挣起身时一对甩向一边的硕大乳房,两人猛然间翻倒时惊恐万状的神情和身体,晕厥中的女人岔开两腿对着镜头的水淋淋的阴部与小便失禁尿湿一片的床单,还有男人掉落床下时突变短小的羊物,以及男人两眼盯着镜头时羊具缩进阴毛里消失不见。那是一张张几乎同一时刻连续拍下的照片,上面的两个人是轻年时代的刘老师老口子,尽管的确就藏在我爸的那口皮箱里,但我爸在那天夜里跟户籍民警一谈过话,可能就预感到了早晚有一天家里会出事,因而一起带走了。
天黑以后,我妈被押回屋。她一看见家里被抄得底朝天,顿时大闹起来。高个子女红卫兵抓住我妈头发说,抄的就是你这个剥削阶级走狗的家。我妈不服,仰着脸一再申辩说她爸爸妈妈才是地主,而她十多岁就离家上学,成份是学生,不信可以去调查。揪扯争辩中,她不管一切犯起浑来,用四川话说就是一下变成了个泼妇,骂的话被红卫兵抓住把柄记在小红皮本上,然后拟成几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动言论,还一条一条地念给她听。那些罪状一条条不容辩驳,宣读的方式跟前几次开其他人批斗会的情形一样令人恐惧,但我妈既然犯了浑就仍没怕,还在本子上签了字。然后,当她被扑上来的女红卫兵扒下外衣长裤,只穿着裤衩和一件白色圆领短袖汗衫,五花大绑捆在屋当中的凳子上批斗时,她看了看屋角站着的孩子们,低下头来了。我们从小就见过她每次一跟我爸吵闹犯起浑来,哪怕被我爸用被子捂起来又掐又揍也没告饶过,但这次,在毛主席的女红卫兵面前,她嘴软了。
高个子女红卫兵命令我妈交代解放前的罪恶家史。
我妈交代时,头一低下去就被红卫兵揪着头发往后拉。她的头发被扯掉不少,发黄的电灯泡吊在头顶上,深秋的寒气和疯狂的学生们把她围困在中间。我们几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受罪,不敢吭声。
那一年,我妈三十八岁。
斗完我妈,红卫兵们还不解恨,又找不着大哥二哥出气,就唾骂我们几个小孩子。
五弟才几岁,平时盯着人看时有一点想捉弄人的神态。他用那副神情盯着红卫兵看时,高个子女红卫兵发火了。她冲五弟叫道,你这个小地主!说着就追来,吓得五弟一下钻进破棉絮,整个人都没了,女红卫兵就朝着拱起来的棉絮踢几脚才完事。夜里,红卫兵们还在东翻西找,四弟倒在地上的破棉絮里做梦,咧开的嘴角流出一道口水。躲进棉絮里的五弟一直没出来,可能早睡着了。我把窝在屋角睡觉的六弟抱起来,想弄到平点的破棉絮上去,有两个女红卫兵突然大叫说,睡什么睡?狗崽子还想睡觉!六弟猛地一阵抽动,接着在梦中惊叫打雷了,边叫边爬起来跪着哭号。他太小,受了太大的刺激,在从此以后的几年中,每到夜里都这样梦里惊叫大哭,四处乱爬。
我爸一整夜没回家。
后来,最凶的红卫兵走了,剩下的当中有两个女红卫兵心软下来,让我弄六弟睡觉,还解开了我妈。夜里不知什么时候,红卫兵都走了,我妈可能孤独无助想起了姥姥,我躺在绵絮里听见她用北方农村送葬时那种连哭带唱的腔调嚎啕大哭:
娘啊,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一家六个孩子拉扯大的啊,你一句话也没跟孩子们说就离开了成都啊。你被赶走了,一个人在老家可怎么活呀!
我使劲想姥姥的样子,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梦见一片天空压得很低,下着大雨,姥姥独自一人走在一条荒野中的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