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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劲想姥姥的样子,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梦见一片天空压得很低,下着大雨,姥姥独自一人走在一条荒野中的铁道线上,一列火车尖叫着迎面开来,把她碾碎了。
第十六章 我们打不过他们也要打
我爸我妈被隔离审查,我们几个孩子被关在屋里,门外挂了锁。
白天,我们迷迷糊糊地缩在破棉絮里打瞌睡,外面一有响动,就跑到窗前看是不是父母回来了。四弟爱看门缝,一发现门外过道里出现红卫兵就以为又要来抄家,吓得要死,其实是红卫兵来查看门锁。中午,我妈被两个女红卫兵押着回来给六弟喂奶,给我们每人泡一碗剩饭吃。在限定的半个钟头内,她还把米淘好放进两个开水瓶,把刚烧的开水倒进去,再盖紧瓶塞,告诉我们要是饿了可以从水瓶里倒出稀饭来,我从没见她干活动作那么快过。临走时,她看着我们嘴一咧说:
你们自己养活自己吧!
以前我们孩子要是受委屈想哭,我爸不准,就会大叫说又咧嘴!这回,我妈也咧嘴了。
有一天,我们从窗户看见了父亲。他的脑袋从对面房角一露出来,我们就认了出来。他像钓鱼撒窝子之前看水情那样,先观察了一下四周动静,然后快步朝家奔来,一进屋就打开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好些肉馅小包子,我们抓起来就使劲吃。很快,四弟发现外面来了红卫兵,我爸知道被盯了梢,慌慌张张冲下房后的楼梯从后院逃跑,但一出菜园跑错了方向,在一堵老高的围墙前面傻了眼。雷巴带着一帮紧追不放的红卫兵抓住他就一顿死揍,我们老远都能听见他发出来的号叫声。
几天后,红卫兵在长满荒草的铁路幼儿园开千人斗争大会。红卫兵叫邻居把我们几个孩子都带去看,小校花还找了个高土包的位置抱着我六弟。在一长排桌子上,已站着七八个头戴高纸帽的坏蛋,我妈也在其中。她披头散发低着头,弯着腰,我们看不见她的脸。红卫兵押着我爸来了,揪着他上台陪斗,他不干,跳下桌子冲出人群就逃,但跑到院墙小门口时,被户籍民警堵住,一大堆红卫兵就扑了过去。我爸冲不过户籍民警,转身就往回跑,抱头鼠窜,顷刻之间如同一个乒乓球,被无数只手抽过来打过去。那一刻,我们听见旁边一栋楼上,有个女人尖声呼叫:
别再打啦,打死了!
结果,我爸大难不死,满脸乌青回了家,我妈也获得自由。但两人除了上班,每天总要在单位学习,到了星期天,一家人才关严门窗躲在家里嘀咕抄家的事,都害怕红卫兵手里的那个小红本本,担心我妈说的那些反动话何时又被人家翻出来。我爸气不过一家人的遭遇,每到夜里,恶梦不断,间断性地发出一种挨打的呻唤声,还会突然叫喊:
来人啦!出去,快抓,滚!
我爸脑子出了问题,伴随了他的整个后半生,但他骨子里那股北京人的斗气没出问题。
他不明白为何得罪了雷巴,还有那个不露面的老歪。但他好像早就明白为什么跟户籍民警结了仇,只是开不了口,说不破要害。他觉得自己出身好,之所以被欺辱完全是因为没靠山,于是加入了从字面含义上属于他那个阶级的“二七”战斗派,又挺起了胸脯。
听说另一个家属区在开批斗会,户籍民警正坐在台上主持会议,我爸立即带上我赶去。一到主席台前,他一大步蹦上去,当众就诉起自己在旧社会受的苦来,接着方向一变,开始斥责户籍民警公报私仇,挑起群众斗群众。然后,往户籍民警面前一站,扯开大嗓门叫道:
你说,我是工人阶级出身,你凭什么整我斗我!你要不说,我就揭穿你的老底!
一时间,会场乱起来,一些人鼓动我爸揭发户籍民警,又有许多人喊叫,要户籍民警滚下台。我当时已经感觉出,我爸一定抓着了户籍民警的尾巴,只要对方再僵持下去,他肯定就会豁出去,揪着那根尾巴一抖落,给户籍民警致命一击。但户籍民警很会察颜观色,他面红耳赤站起来,本来还想对台下的人们说些什么,但一看我爸那股气势汹汹不屈不挠的劲头,只好灰溜溜地下了台。
当天夜里,户籍民警又在楼下发出那种压低嗓门呼喊我爸的声音,我爸把窗户使劲一关,不理睬,下面才没了声音。
我爸以工人阶级的穷苦出身,一时压倒了穿警服的人。从那时起,我们感受到了工人才了不起,穷苦才不被整。出了点气,我爸好受了一点,但一看见家里人个个萎萎缩缩的样子,尤其夜里六弟梦中惊哭一场后,他又难受好半天。我妈的头发还没长好,后面像被狗啃过一样,剃光的地方露着干疤的血道子。我爸一看见那里,就说不出话来。我爸日子不好过,一靠在椅子上就会闭眼犯迷糊,但突然又会一蹦老高,接着冲出家门,不知又找谁评理算账去了。我们都发觉,他日复一日处心积虑,显然是想找什么人撒撒气,从而挽回一点什么来,但越那样越显得于事无补。到了晚上,他看着我们几个孩子出神,嘴里不时说起户籍民警、雷巴和老歪那些人的名字。那种情形下,我能明白他指望着我们长大以后一定要出这口气。只是他说的那些人,我们几个孩子都打不过,就是加在一起打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们也不行。而且,从那时起到以后的许多年中,我们一直都没真正搞清谁是那个老歪。
有一阵,户籍民警没再穿警服,而是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四弟一看出这个变化就跑回家说。我妈小声告诉我们,我爸把户籍民警揭发了,是找到公安局去告的。我爸下班回家听说后,同样小声对我们说:
哼,老子也来了点阴的,看他还穿着警服整不整人!
我爸的话等于补充了我妈说的,只是我们孩子从不知道我爸揭发了户籍民警什么事。然而,在我们心目中,我爸是个不认输的人。家里倒了大霉,他自己也挨了打,不还以颜色恐怕完不了。又有一段日子,户籍民警丢了魂似地在大院里转来转去。四弟五弟又跑回来说,他俩听见别人讲,户籍民警把手枪带回家,被人偷了,过了半年才向上级报告。我爸刚为揭发了人家得意了一下,丢枪的说法让他一下子灰溜溜的。这等于说,户籍民警脱下警服很可能是因为丢了枪,而不是因为被我爸揭发。说不定枪一找回来,他又会穿上原来的衣服。没过多久,四弟五弟又回家报信,他俩听外面的人私下议论说,小校花的哥哥被户籍民警用手铐铐着毒打,一连很多天不准出家门。我爸我妈都觉得奇怪,因为我们在家里从没听见过楼下发出来过挨打的叫唤声。我爸对我妈讲道:
咱们两家挨得这么近,以前刘老师夜里被整,那种叫唤声都能传上来,你也听见过,听得一清二楚,要是夜深人静毒打孩子能听不见?
那小子从来不爱说话,没准挨打也一样。我妈说,指的是小校花哥哥。
那个孙子揍人,总能发出响声吧?我爸说,指的又是户籍民警。
你以前用被子捂住我又掐又撕,还拳头擂,我娘在外屋啥时听见过?我妈说起我爸来。
户籍民警是公安,打人有一套,跟常人不一样。我插话说,以免我妈我爸吵起来。
我爸沉思起来,不再说话,接连许多天都这样。直到有一天,他可能再也憋不住,才对我们说了话:
楼下那孙子,抄家之前那天夜里,说他儿子不好管了,要我当心。现在,我总算明白点什么了。
我爸说他明白了什么,我们却啥也不明白。他要不说这些,我好像还挺明白,结果越说越糊里糊涂。不久,大哥二哥从老家避难归来。知道了家里发生的事情后,两人闷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晚上,全家坐在一起,仍闷声不响。谁也惹不起红卫兵,大哥只好问我妈,她家里究竟是啥成份。我妈看看一家六个孩子,可能发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是该对全家有个交代,于是一句一句回答说:
解放前,我家里有土地大概五十多亩,房屋四十间,织布机一百零八台,种地织布大多数靠雇人来干活。我爷爷奶奶他们在当地开了很大的织布厂,后来又办了很大的布庄做布生意。他们家有钱,看不起我娘,我妈的娘家很穷。他们也看不起媳妇,我妈一年到头都住娘家,过秋过麦过年时,收粮食要干重活了,才去帮他们家刷锅做饭什么的,等收成完了就走人,我娘活一辈子受够了他们的气。我四岁的时候,我爹就出远门做布生意去了,一走就是二十年。我爷爷奶奶他们重男轻女都不喜欢我,平时做了好吃的东西都是找我叔叔姑姑吃,穿衣服也叫他们穿好的,因为他们是我奶奶生的,她当家。一年到头也给不了我几尺布,我也不敢说什么。
土改时我爷爷早已去世,我家被划成地主成份,村里的干部们说我娘她们那些媳妇们都是干活的,也没有享什么福,所以也没有怎么她们,给她们留下了土地和房屋。土改后家里在当地不织布了,我奶奶一家人都搬到保定去开织布厂和布庄,我妈留在了娘家村上。我到保定后,十岁上了学,读的是保定厚福盈小学校,用的是钢笔也练毛笔字,十六岁高小毕业。 那年我跟着奶奶一家人去了北京,住在三叔邢老黑家,他一直在北京做生意。我十九岁在西单的进步中学上初中一年级,快解放时初中毕业,当年考入华北中学高中一年级,是一所男女生同校住校的中学,读完高二还没上高三,看见很多报纸都登招人启示,二十三岁考入铁道部直属通信段电话所参加工作,1953年调北京铁路管理局直属通信段。从小到大,我跟奶奶一家人一点感情都没有,我跟着我娘在姥姥家长大,对舅家的人们感情深,是舅家养育了我。我爹外面做生意,后来被抓回老家,现在还在蹲大狱。
我妈说的这些,抄家那天晚上就对红卫兵交代过,意思完全一样。听完后,大哥还没说什么,我爸先说了话:
你们听见没有,就她那个家,不被整才怪了!
二哥却说,我和大哥刚从老家回来,亲眼看见老家不知比咱们家穷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