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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枪声阵阵,楼上的一个小伙子早上喂鸽子,身子一探出窗户,肚子就被一枪冷弹打爆。我和大奶跑上楼去看,小伙子的肚皮上一片血,饭都打出来了。人们推断说,开枪的人可能以为那个小伙子是对方潜入我们楼里的狙击手,射来的冷弹是一颗爆炸弹。
一辆坦克开到楼外马路上,声音大得震耳朵。楼里的人们纷纷冲出屋,咚咚咚地跑过长长的木板走廊去看坦克,把我和大奶刚摆好的棋子踢得满楼道滚。等找回一个个棋子,重新刚摆好,外面响起几声爆炸声,把我和大奶吓一跳。刚走了几步棋,又有一些人跑回来,大叫说坦克被好几发反坦克弹击中,冒出了一股股浓烟。我和大奶收好象棋下了楼,躲在楼角伸出头去,看见一群救援的红卫兵冲想马路,跳上冒烟的坦克打开顶上的盖子,很快从坦克里面掏出来一堆又一堆黑红两色的肉块,听说那是几个开坦克兜风的女红卫兵。
没过几天,孔跑上楼来找到我们说,在西北桥,马路边的几棵梧桐树上吊着好几个光溜溜的女红卫兵,每个人的屁股都被插着又长又粗的棍子!
我跪在楼板上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先是听吴清华的小弟弟说的。
我说,光听说,你看见啦?
他摸着裆里的雀雀说,我一听就去了,亲眼看见的,树上还有那个吴清华操妹,雷巴他们很多人都在救她,全躲在旁边的楼里。太吓人了,我的雀雀都被吓小了,不信你们看,不管咋个摸还是这么小。
楼道里真黑,别说看不清他的雀雀,就连他的脸也不容易看清。我只能趁哪家开门那么一会工夫,看见地板上的棋盘和爬在地板上炮打翻山的大奶。
我问孔,那些吊在树上的光屁股女红卫兵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说全是活的,两只手吊在绳子上,两条腿被另外的绳子捆着拉开大劈叉,个个都头发散开蹬腿扭腰又哭又叫,一个个大奶奶欢蹦乱跳。但是只要有人一靠近,就有子弹不知从哪里打过来,打在地上全是小坑,雷巴他们一露面就被子弹打回去。
我不清楚孔说的是真是假,但宁愿相信真有其事。我恨那些戴着红卫兵袖套整天提劲打靶的杂种。我问大奶去不去看?
孔说,走嘛,我带你们去。
大奶却说,你的帅跑哪里去了,咋跑出城墙过河了?
我问他,去不去看那些插棍子的光屁股?
他叭地一声砸下一枚棋子说,不准耍赖,将军!
我受不了包公的纠缠,有点生他的气。我很想看看她们被吊起来的好看样子,看看那些女红卫兵的光屁股和她们吊在空中的奶奶,看看她们当中有没有抄我们家、打我妈打我爸的家伙。那些人,别看她们是女的,打起人来可敢下手了,心里狠着呢,一点不比男红卫兵心慈手软。我问孔找不找得到一把弹枪。他说找不到,问我要弹枪干什么。我说去打那些女红卫兵的奶奶。他说人家都在用真枪打,弹枪打不过真枪。
孔又去看那些女红卫兵了,我趁黑藏起我的帅来,让大奶没办法将军,只能乱拱兵,一直拱成老兵。中午吃饭前,孔又跑来说,那些吊在树上的女红卫兵唱起一首什么歌来的时候,被机关枪像打树叶一样给扫下来了。我一听,心里更是后悔得很。到这时,大奶才听懂孔说的话,比我还后悔白白错过了一个看女红卫兵们光屁股大奶奶的好机会。但孔又说:
机关枪是雷巴他们打的,那些女红兵一掉到地上,雷巴他们就爬过去,身上盖着铺了沙的棉被,救走了吴清华她们。
我说,雷巴挨枪没有?
孔说,没有,但是遭对方抓走了。
我说,你不是说吴清华她们被救了吗?
孔说,她们是被救跑了,但雷巴遭了。
我不想再跟孔说下去,怀疑他说的全是自己想出来的。但一进家们就听见我爸正坐在饭桌边跟家人大声说道:
野鸭子造反派真有种,用几个光屁股女红卫兵吊在树上,就把雷巴引蛇出洞逗了出来。他小子终于也有这天,这叫自取灭亡,看他还能活几天!
我爸说的自取灭亡,是红卫兵最爱用的一个好词。后一句是京剧样板戏里的一句唱词,我爸只是改了一个字。
第二十章 成都各大造反派被命令缴枪
连续几天,远近枪声不断,时起时伏。
武斗一暂停,老古就来我家看对面吴清华回来没有。等他失望一离去,我妈就说老古还在惦记着看女娃子屁股。但老古关心的可能早已不只是吴清华洗澡时亮出来的屁股和奶奶,他在外面说,雷巴已被抓到郊外跟另一些不知哪一派被俘的人关在一起,一律脱光上身,被一根长粗铁丝穿过肩夹骨连成一排,像一串糖葫芦。又说雷巴一被抓,双方第二天半夜对打起来,雷巴他们八二六强攻野鸭子,投入了空前火力。多次强行营救,有一次差点救出雷巴来。野鸭子边反击边用大喇叭喊话,说他们死了一个副总司令,要八二六造反派必须交一个总司令,至少副总司令去抵命,否则绝不放人。
老古说的这些话一传到家里,我妈就在饭桌上问大哥:
雷巴不是铁中造反派的头头吗?
一提雷巴,我爸忙起身去关好窗户,又检查门关好没有,然后才坐回桌边。大哥说:
我早就打听过,铁中先前有好几个造反派组织,后来毛主席说要大联合,就合为一个大造反派,雷巴只是一个分派的头头,总司令部里面的正副司令是其他人。
我爸认真听完每句话,接着问大哥:
以前不是跟你讲过,雷巴说的那个老歪,查没查出来到底是谁?
大哥说,我暗中打听过,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说是总司令,但不怎么抛头露面,不知道是不是红卫兵假设了这么个总司令,好让别的造反派看不见找不着,就更能震住对方。反正打听来打听去,人家一般都不爱跟我们这种类人说真话。
二哥说,我早就派了好几个弟兄去查过,也没查出来。
我爸说,就你,还能派人?
二哥说,是啊,能啊。
我妈说,派的是啥人哪?会不是街上的叫花子吧?
二哥说,哪能呢,就是我们经常在一起满地打滚的那些人呀。
说完这些事,我爸才叫我又去打开窗户。对面窗户依然每天关着,白天看不见吴清华,但不知会不会天黑后她才进进出出。趁枪声停歇,我下楼去玩,孔又坐在窗下玩鸡鸡。他跟我说,铁中里面有一大堆武斗打烂的汽车,弄一些铜管可以卖钱。我问他是不是那个交通员透露的。他点点头,说是吴清华那个小弟弟去铁中找他姐的时候看见的。
铁中早就封住了大铁门,我来到静悄悄的校园背后,想翻墙进去。沿着围墙有一条两米宽的水沟,只有一处挺窄,沟边的荒草已被人踩倒。我从那里过了沟,在墙下跳起来手一抓墙顶,但最高处的几块砖一松动,差点砸下来。我一下撒手跳下来,退到河沟那边,望着墙顶不敢再翻墙,接着转身快跑着离去,生怕被人看见。夜里躺在床上,那几块砖老在眼前晃动,谁要是再去那里翻墙,多半要被砸破脑袋,难说会不会砸出人命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梦里猛听见我爸在楼下跟人大声吵闹,忙下床爬到窗口,看见他跟校花的哥哥正站在楼外面,两人已停止吵闹。很久没见到小校花的哥哥了,我一时还以为仍在做梦。等小校花的哥哥看着我爸小声说话时,我才明白是真的。我爸听对方说着什么,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听着听着,手上的铝饭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最后,小小花的哥哥朝远处走去,看样子回家去了,我爸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家里的窗户,一眼看见了我。然后,他拾起地上的空饭盒,进了门洞。
看情形,我爸是下了夜班回家,刚走到楼下被小校花的哥大哥拦住的。他从大声吵闹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永远忘不了他抬头看窗户的那张惨白的脸。一会,他走进家门,显得闷闷不语,心事重重,我妈问他什么话,他都带答不理,恍里糊稀像没听见一样。我不敢跟他说话,也怕他突然问我话。小校花的哥哥是铁中的学生,我怀疑自己爬围墙弄坏几块砖的事被他发现,专门找我爸告状来了。我还想,我爸跟他那个户籍民警爸爸闹翻,早已是公开的事,户籍民警丢枪挨批斗时,我爸又指使二哥把他踢倒在台上,他那个当儿子的不会不知道。因此,来找麻烦了。
以后的每一天,我一次次走近那里,看那几块砖还在不在墙顶上,心里盼着有人已把砖头爬掉,但那几块砖头仍旧歪斜在原处,我的心就一直悬在墙顶上,唯恐哪一天出人命案。我相信一旦那样,我定会被抓起来,公安也一定能抓住我。说不定来抓我的就是户籍民警。我甚至想好了到时候怎么撒谎、狡辩,如果要坦白,话又该怎么说。
无处可玩,我到外面去找铁丝,不是粗的,而是细的那种。铁中背后的农民菜地竹架上就有,但我已不怎么再敢去,只能去了几次西北桥和人民北路两个菜市场。那两处菜市,也是我们那一带家家户户平时买油盐酱醋的地方,但只有一些发霉的稻草顶的店铺,有些墙面就是掉了外面糊的泥块,也只能见到露出来的竹笆墙,而没有铁丝。我要是找得到细一些的铁丝,就能用我爸那把钳子做手枪式的弹枪,能一只手握着连发五颗纸做的子弹。
在成都,不容易找到细铁丝,但我在外面捡到了一些硬纸片和一大叠花纸。于是,用一只笔加上煮饭的稠米汤,没完没了地做起扑克牌来,每跟大奶几天玩烂一副就接着又做。直到有一天用完了花纸,我就跟大奶一起用几颗钉子几块破木板做一个模具,然后装进筛好的细河沙,再用借来的皮带扣印好模型,把捡来的牙膏皮放在蜂窝煤火上熔化,一会工夫就浇铸成一个皮带扣。成形后的皮带扣用砂纸打磨光亮,再剪掉书包凡布背带,费不了多少事就制成了红卫兵那种很神气的腰带。
我和大奶就是捆着那样的腰带,在楼外那片很久不种庄稼的农田里放了起风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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