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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还是去派出所坦白了吧。
为什么要坦白? 我可告诉你,咱们千万不能去坦白。
那咋行,纸包不住火呀。
浑小子,谁叫你用纸包火了。
不管用什么包,反正都要被枪毙,嘣嘣两枪。
破车猛地一歪,撞到树上去了。
说真格的,我从没见过我爸说话这么颠三倒四,也从没遇到过谁把我搞得这么糊里糊涂。几十年后,高原深处的刑场上真的响起了嘣嘣两下枪声。不过那两枪击中的是另一个人。而且枪响过后,我爸好像有所顾忌,始终没问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回到家里,我爸和我的脸上胳膊上还有腿上,擦满了红药水,也贴了好几张膏药。家里人都以为我们在外面钓鱼跟别人打了架,还被缴了械。
你瞅瞅,两个人一瘸一跛的,揍得可不轻啊。姥姥坐在里屋床边上,跟我妈说。
可不是,除了人回来了,啥东西也没拿回来。我妈说,她坐在一边正举着一根针往针眼里穿线,姥姥眼睛不好使,一用针就叫我妈帮把手。
家里几个兄弟正围在桌边吃剩饭,可能饿慌了,连我们瞧也不瞧一眼。我爸像小偷似地一会看看门关好了没有,一会又看看窗户外面有什么动静。邻居来借锯子敲了敲门,吓得他要往床底下钻。我又怕又饿,什么东西也不想吃,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眼前老是出现河里淹死的人。
那个女人看上去挺年轻,全身光光的,什么也没穿,整个人被拉到岸边沙滩上,把头冲着我们,但我爸一松鱼线,她就被肚子下面那块有点圆不溜秋的大石头垫着转了方向,把白胖的屁股冲着我们了。她的头栽到了水里,散乱的长头发漂在水上,那块圆石头把她的屁股垫得老高,连两条弯屈的腿都给垫起来离开了沙滩。那种样子,有点像正对着大河磕头,磕死在了河边上。从她岔开的两条腿中间,我看见了她肚子下面的那块石头,还看见了她的胯裆处有一条皮肉翻开的长口子,两边还长了些毛,好像刀划开的一样。
那个女人是刘老师。
第八章 她跟丈夫行房事当场被抓获
冬天正在来到,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能听见小校花和她哥哥在楼下哭得死去活来。我爸和我被一次又一次叫到火车站派出所。小校花和她哥哥,还有她的户籍民警爸爸,以及那个挂着鼻涕的放牛娃,也一次次出现在那里。公安们问什么,我都照实答,连我爸在河边撒了一泡尿也没隐瞒。我爸后来说他也是如此,但不知其他那些人是怎样回答的。他说好像听出来,在害死刘老师的作案现场,任何痕迹也没留下来,而那些天也没下雨,说明凶手不是一般狡滑。
是不是那个老保守干的?我说。
是你把这个事告诉给了公安?我爸说。
是他们先问的我,再说户籍民警不也知道吗?我说。
他是知道,但那天是你先跟我说了,我才跟他说的。他说。
公安也问你了?我说。
是啊。但你那次不是说,那两个坐在学校草丛里的像刘老师和老保守,又不能肯定,对不对?他说。
对啊,当时天快黑了,看不清楚。我说。
我看这里面有鬼。我爸最后怀疑说。
每天傍晚,家属区的人们都在楼外面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说刘老师从前是国民党西昌什么青干团的,几年前还跟国民党的什么人在外面睡觉,当场就被抓过。又说户籍民警跟那个男人仇大了,还说刘老师是被小校花的父亲害死的。各种说法传得活灵活现,但又互相矛盾,没法弄清楚。回家一问我爸我妈,才知道刘老师一家前些年住在另一个地方,我们家也是前些年从别处搬来的,这就等于说外面的各种说法都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在瞎猜。
要我看,很难说是被谁害死的。我爸对我妈说。
外面都说是被小校花的父亲害死的。我插嘴说。
她父亲是两个人,你说是谁害的?我爸说。
你老是说她爸爸是两个人,你怎么不是两个人呢?我说。
别听你爸爸的。我妈说。
人家还说不是小校花父亲害的,是不是我爸害的哦?我说。
你爸爸疼死小校花的妈妈了,能害她吗?我妈说。
是呀,那天你不是也看见了,我想帮一帮刘老师,差点被那小子给揍了。我爸说。
我爸跟我妈说的各不一样,又好像没啥不同,反正我听不懂。倒是没过多久明白了,几年前还没我的时候,我们家跟小校花家就是邻居,而且离现在住的地方也很近,因为实际上,整个铁路家属区是那么一大片,虽说分得出每栋每院各在一方,但也相隔不远。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爸再也没敢去钓鱼,我更没胆子提钓鱼的事。不久再问他倒底是谁害了刘老师,他一反常态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大哥二哥问起刘老师的案子,他也这样凶巴巴地不准再问。
但是,外面的传说源源不断,有些说法好像还把我爸牵扯了进去。我爸每次听了传言,就把我妈叫到一边,两人一起偷偷嘀咕,好像我妈真知道点什么,但又很不高兴。而我爸不在家的时候,姥姥也总跟我妈在一起小声谈论,我先以为说的是针呀线呀什么的,很久以后才觉得不是那回事。
刘老师之死跟缠绕在树上的鱼线一样,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礼拜天一大早,我爸带着大哥进了一次城,回家后,大哥在窗前桌子上摆满了我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开始按照学校课本上讲的方法装一台来复式半导体收音机。就是那次进城,还买回来一套理发工具。我爸说家里一大群孩子到外面理发太费钱,不如自己在家理。
屋当中摆上一个方凳,我爸开始给我们几个孩子理发。
当他手上的推子一夹住我耳根后面的头发时,我疼得惊叫起来。理完之后,其他几个孩子都不敢接着理,但又不得不把各自的脑袋乖乖地送到那把可怕的推子下面去。有了第一次以后,我是那样害怕我爸给我理发,又是那样清楚地记得一个人的全身上下就属耳朵根后面的头发夹起来最疼。听外面的大人们说,刘老师这个人命案也就是碰上了她这么个人,要是换个出身成份好的,不查他个水落石出才怪。我不懂什么叫出身成份,更不知道刘老师是什么出身,大哥二哥也不清楚。我爸对我们几个孩子解释了出身成份,但闭口不讲刘老师。我们一再问他,他忽然叫着说,我的推子呢?你们是不是想理发了?这么一来,我们赶紧夺门跑掉。很明显,我爸已靠那把该死的推子使我们每个孩子学会了怕他,他可能也看出了这一点,以后哪个孩子要是再提刘老师的事,他就找推子,叫嚷理发。
他还一次次地把我的脑袋剃成了马桶盖,继而又改成大秃瓢,一到学校同学们就争先恐后地抢我新戴的帽子。这样,我决心逃学。
初夏的午后,我穿着白蓝横道道相间的海魂衫溜出家门,奔过田野农舍,顺着一条从不见有火车开过的小轨道奔跑,去做一件令人着迷的事情。轨道旁流淌着清清的小河水,蓝天空悠悠,四面稻田一望无际,宛如天空沉淀下来的一片绿。在远处木材综合厂一带最大的一片稻田里,有无数蜻蜓正贴着稻秧的芒尖飞翔,我要到那里去,站在田边,手拿一根竹棍伸向稻田左右舞动,让竹尖上一根细线栓着的一只母蜻蜓飞来飞去,田里绕圈的公蜻蜓被勾引后会飞过来前后左右周旋,最后会神魂颠倒地飞上来紧紧抓住母蜻蜓不放。那时候,我会顺势让干在一起的一对蜻蜓落到草地上,一把抓获公蜻蜓。
蓝天下,我边想蜻蜓边大步奔跑,每跨一步跃过四根枕木。当前面的轨枕下突然出现一道横流的水沟时,我一下子来不及调整脚步,一只脚踩空在沟里,小腿骨重重地撞在枕木棱上。刹时间,我跪倒在轨道上爬不起来,呲牙咧嘴倒抽着冷气,小腿骨上撞凹进去一条老深的沟,足可以放进一只铅笔,但却没出一点血,伤口处疼得麻木了过去。我想叫喊,但心里清楚毫无用处,四周的寂静和绿色淹没了我头顶。当我觉得可以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户籍民警看着我说,看样子是刚下班路过。
我看他一眼,没理他,只顾低头看着小腿上的那道深坑,身边那只捆在竹棍细线上的母蜻蜓不停地飞来飞去,但一飞高就被线扯回来。户籍民警可能一看就能清楚了我倒在小轨道旁是怎么回事。
你再也不要干这种事了,这是天下最坏的一件事。他果然说,我不由抬头又看着他。
这种事,我也干过。他又说。
害刘老师的凶手还抓得到吗?我说。
你见过那个用鸦片钓鱼的人,就是你爸爸说的老保守。以后你要是再发现他,一定要马上来找我报告。他盯着我说。
临走时,户籍民警没管我还能不能起来走路,只顾看了一会地上飞动的母蜻蜓,还拿起来小心解开细线,放了。
一对蜻蜓交欢的时候突然被按在地上捉住,蜻蜓有什么感受,我无法知道。户籍民警叫我别再干那种天下最坏的事,还说他干过,听起来好像他能体会个中滋味。但其中真正的含义,我要到二十多年后才能搞懂。那时我将万分惊讶地获悉,在我们以前住的家属区里,曾经有一对长年分居的年轻夫妻,男人回家探亲,在子女拥挤的家里房事不便,只好带着妻子去了附近一家旅店,但刚一行房,藏在门外的人们就破门而入,两口子当场被抓获。从此后,那对原本好端端的男女被逼离婚,各自在阳痿和阴冷中度过余生。那个男人就老保守,女人则是小校花的母亲刘老师。
母蜻蜓放生了,我当然不懂她与小校花的父母,甚至与我爸我妈,有着一种怎样的关系。水里自由的鱼,在我的心里游来游去,我想它们。
腿伤一好,我跑到上学路上的一个农家院子边上用铅笔刀割断农民的竹子,偷偷摸摸带回家,用小油灯把竹竿烤直,再用烧红的铁筷子烫穿竹结,没两天就做成一副两米多长的三节套竿。制作鱼竿的技术都是看我爸做的时候学会的。那套鱼竿很容易藏在什么地方,拿着它在路上走也不会被别人注�